国庆前一天下午,手机响了。
大弟在电话那头嗓门很大,说国庆高速免费,他带着媳妇孩子过来住几天,让我把次卧收拾出来。
我说不行。
他愣了两秒,问为啥。
我说不方便。
他声音沉下来,说姐你一个人住三室一厅有啥不方便的。
我没接话,把电话挂了。
隔了不到十分钟,二弟的电话进来。
他说话比他哥绕弯子,先问身体咋样,又问最近吃啥药,绕了五分钟才说正事,说国庆想带丈母娘一家过来聚聚,顺便让我看看他儿子新学的跆拳道。
我说别来了。
他问是不是跟大哥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为啥。
我说不为啥。
挂了电话,厨房窗户外头有小孩在放摔炮,一声一声的。
我坐在那张旧餐桌旁边,桌上还摆着早上没洗的一只碗,碗底剩了半口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我就那么坐着,从下午三点坐到天擦黑,没开灯。
这套房子是爸妈留下的。
爸走那年七十八,妈走那年八十二,前后差了一年零四个月。
爸走的时候是腊月,妈走的时候是第二年清明前。
两人都算高寿,亲戚们说这是喜丧,让我别太难过。
我没难过给他们看,也没不难过给他们看,就是按部就班把事办了。
办完妈的后事那天,两个弟弟坐在客厅沙发上,大弟说姐你以后有啥打算。
我说啥啥打算。
他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要不租出去一间。
二弟接话说对啊,现在房租一个月能收三千五,够你生活费了。
我没接这个茬。
这房子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三室一厅,建筑面积八十九平,实际能用的大概七十出头。
客厅朝南,两个卧室朝北,厨房窄得只能站一个人,厕所是后来改的,原来就是个蹲坑,爸在的时候找人铺了瓷砖,装了个热水器。
家具都是旧的,电视柜还是九十年代那种深棕色高密度板的,边角都磨白了。
爸妈在的时候,逢年过节两个弟弟都来。
大弟一家四口,二弟一家三口,加上爸妈和我,八个人挤在这七十平的房子里。
妈在厨房忙,我在旁边打下手,大弟媳妇坐沙发上看手机,二弟媳妇抱着孩子跟妈聊天。
吃完饭男人们喝酒,女人们收拾,孩子们在卧室床上蹦。
那时候觉得挤,觉得吵,觉得累。
现在想起来,那点挤和吵和累,都成了够不着的东西。
国庆前三天,大弟又打来电话。
他说姐你是不是有啥想法。
我说没有。
他说那为啥不让我们去。
我说你们来了住哪儿。
他说次卧不是空着吗。
我说次卧堆着爸妈的东西。
他说那就收拾收拾呗。
我说你自己来收拾。
他声音就有点急,说姐你这是干啥,爸妈走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说是啊,一家人。
他说那你把门关这么紧干啥。
我没告诉他,次卧那张床上现在还铺着妈走那天盖的被子。
被套是蓝底白花的,妈用了十几年,洗得发白了,边角有两处开线,我拿针线缝过一回。
枕头是荞麦皮的,爸的枕头,爸走后妈一直枕着,说枕着踏实。
这些东西我没动,也不打算动。
二弟在电话里说得更直白。
他说姐,爸妈那房子,按说我们都有份。
我说嗯。
他说你一个人住着,我们也没说啥。
我说嗯。
他说那国庆去住几天咋了。
我说没咋。
他说那你到底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
他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又发来一条微信,说姐你变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变了。
可能吧。
爸妈在的时候,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我张罗。
爸住院那两年,我医院家里两头跑,白天请护工,晚上自己去守着。
大弟来过两回,每回坐半小时,说工作忙走不开。
二弟来了一回,拎了一箱牛奶,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分钟。
妈那时候跟我说,你两个弟弟都不容易。
我说嗯。
妈走之前最后一个月,是我请了长假在家伺候。
她那时候已经不太认人了,有时候把我认成她年轻时候的邻居,有时候认成她自己妈。
但有一回她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说,这房子你别给他们。
我说妈你说啥呢。
她说你记着就行。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国庆当天,我早上六点就醒了。
窗外有人放音乐,是那种老式的便携音箱,放着《今天是个好日子》。
楼下早市比平时热闹,卖菜的吆喝声比平时高了两度。
我躺在床上没动,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五年了,没修过。
九点多的时候,大弟发来一张照片。
他一家四口在高速服务区,背景是加油站和便利店,他儿子举着一根烤肠,媳妇比了个剪刀手。
配文是:姐,我们出发了,中午到。
我没回。
过了半小时,二弟也发来一张照片。
他一家三口在高铁站,他媳妇抱着孩子,他举着票。
配文是:姐,票买好了,下午到。
我也没回。
十一点的时候,大弟打来电话。
他说姐我们下高速了。
我说哦。
他说你做饭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我们到了出去吃。
我说别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姐你到底咋了。
我说我没咋。
他说那你让我们进去坐坐总行吧。
我说不行。
他在电话那头喘粗气,喘了有十几秒,然后把电话挂了。
二弟是下午两点到的。
他比大弟聪明,没直接来家里,先去了楼下小卖部。
小卖部老板娘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我弟在我这儿,问你家是不是没人。
我说有人。
老板娘说那你弟说上不去。
我说嗯。
过了十分钟,二弟上楼敲门。
我从猫眼里看他,他站在门口,旁边是他媳妇和孩子。
他媳妇手里拎着一箱特仑苏,孩子手里攥着个玩具车。
二弟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然后开始打电话。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我没接。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听见他媳妇说走吧,听见孩子哭了一声,听见二弟说再等等。
然后就没声了。
我从猫眼里再看,人没了。
下午四点,大弟来了。
他喝了不少酒,脸红到脖子根。
他拍门,喊姐你开门。
我没动。
他拍了一会儿,开始踹门。
老小区的防盗门不结实,踹得哐哐响。
隔壁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大弟喊,说姐你是不是疯了,爸妈的房子你凭啥一个人占着。
说我们大老远跑过来你连门都不开。
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啥意思,你就是想独吞。
我坐在厨房地上,后背靠着橱柜。
橱柜门有一扇关不严,从爸妈在的时候就那样,一直没修。
地砖是白的,缝儿都黑了,妈在的时候老拿刷子刷,妈走了以后我没刷过。
大弟踹了大概十分钟,踹累了,坐在门口台阶上喘。
我听见他打电话,打给二弟,说姐不开门。
二弟说那咋办。
大弟说要不报警。
二弟说报啥警,这是家事。
大弟说那房子的事咋整。
二弟说回头再说。
后来大弟走了。
我从厨房窗户往下看,他站在楼下花坛边上抽烟,他媳妇在旁边数落他。
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然后一家四口往小区门口走,他儿子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
二弟是五点多走的。
他给我发了条微信:姐,我们先去酒店住一晚,明天再说。
我没回。
厨房里暗下来了。
我没开灯,就坐在那儿。
冰箱嗡嗡响,声音比平时大。
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大概三秒一滴。
窗外那帮孩子还在玩,摔炮放完了开始放窜天猴,一声哨响,然后啪。
我坐在地上,腿麻了,换了个姿势,接着坐。
爸妈的遗像在客厅电视柜上。
两张照片,黑白的,爸穿着中山装,妈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墨绿色外套。
照片前面摆着两个苹果,是上周买的,已经开始蔫了。
我盯着厨房那扇关不严的柜门,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冬天,妈还在的时候,有一天她让我把柜子里的东西收拾收拾。
我打开柜门,里面塞满了塑料袋,大大小小,红的白的,都是平时买菜攒的。
妈说这些都能用,别扔。
我说好。
我没扔。
现在那些塑料袋还在里面,一个没动。
我还想起来,爸走那天,大弟在殡仪馆哭得挺厉害。
二弟没哭,站在外面抽烟。
妈那天没哭,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爸的手表,那块表后来给了大弟。
妈说大弟是长子。
其实大弟比我小两岁。
天彻底黑了。
我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厨房窗户外面,对面楼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有黄的,有白的,有一家装了那种粉色的灯带,绕在阳台栏杆上。
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遍。
我打开厨房灯,荧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惨白的光照下来。
灶台上有一层薄灰,我拿抹布擦了一遍。
擦完灶台擦油烟机,擦完油烟机擦墙面。
擦到柜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那扇关不严的柜门拉开,把里面的塑料袋一个一个掏出来,叠好,塞进垃圾桶。
然后我把柜门关上,这回关严了。
手机又响了。
二弟发来的,说姐我们明天一早走,你保重。
大弟没发消息。
我姐家的群里,大弟媳妇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是本地一家火锅店,配文是:大老远跑来吃闭门羹,有些人心真硬。
底下二弟媳妇点了个赞。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屏幕朝下。
然后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棵白菜,两个鸡蛋,一袋没拆的挂面。
我把白菜拿出来,掰了几片叶子,鸡蛋磕在碗里,筷子搅了搅。
锅烧热了,倒油,油热了,炒鸡蛋。
鸡蛋炒好了盛出来,锅里再倒水,水开了下面条。
面条煮好了,我把白菜叶子扔进去烫了一下,捞出来。
一碗面,上面盖着炒鸡蛋,几片白菜。
我端着碗坐到餐桌前,那张旧餐桌,爸妈在的时候八个人围着坐,现在一个人坐。
吃完面,我洗了碗,关了厨房灯。
客厅没开灯,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没看。
窗外那帮孩子散了,摔炮声没了,音乐声也没了。
对面楼的灯还亮着几格。
我就那么坐着。
这房子六楼,没电梯,八十九平,实际七十出头。
爸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
两个弟弟说要来,我一个都没让。
不是不想见他们,是见了又能咋样。
爸妈在的时候,这房子是家。
爸妈没了,这房子就是房子。
他们想来看看,我拦着。
他们觉得我变了。
可能我确实变了。
有些事,爸妈在的时候我不计较,爸妈走了,我就想计较了。
这房子是爸妈的,也是我的。
我在这儿伺候爸两年,伺候妈一年,加起来三年。
大弟来过两回,二弟来过一回。
这些我都记着。
我把爸妈的遗像擦了擦,把前面那两个蔫苹果扔了。
明天我去早市买点新鲜的,妈爱吃红富士,爸爱吃黄元帅。
买回来摆上,还放两张。
厨房那扇柜门关严了。
塑料袋都扔了。
妈攒了一辈子的东西,该扔的得扔。
留下的,我守着。
谁来我也不让。
这就是我的意思。
窗外的灯一格一格灭了,对面楼还剩最后一盏,亮在六楼,跟我这边一样高。
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别开。
有些日子过完了,就再也回不去。
爸妈走了以后我才明白,兄弟姐妹是亲戚,不是家人。
这房子我住着,谁也别惦记。
我不是守着房子,我是守着爸妈最后那点热气。
等这点热气凉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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