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我把厨房门一关,问陈峥:“你今年年薪都六十多万了,给你妈换手机,给你爸买按摩椅,怎么到了我爸妈这边,你连盒茶叶都舍不得买?”
陈峥正在洗锅。
水龙头哗哗响,他没回头。
我越看他那副样子越窝火。
“你别装没听见。我妈今天还跟我说,你工作忙,让我别老叫你过去。她嘴上替你找台阶,心里能没数吗?”
陈峥把水关了。
厨房突然安静下来。
他擦了擦手,靠在橱柜边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
那笑不是高兴,是被我气笑的。
“你真想知道?”
“废话。”
“行。”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里,我表弟小磊穿着黑色短袖,胳膊搭在烧烤摊的塑料椅背上,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我第一眼没看明白。
第二眼,心里猛地一沉。
陈峥说:“眼熟吗?”
我没说话。
“前年你爸五十五岁生日,我给他买的。”
他盯着我。
“八千六。”
“第二天,这块表就戴你表弟手上了。”
我下意识说:“不可能。”
陈峥笑了。
“我就知道你第一句会说这个。”
“我爸不是那种人。”
“我说你爸是什么人了吗?”
“那你什么意思?”
陈峥把手机拿回去。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给你爸买的手表,第二天到了你表弟手上。我给你妈买的羊绒大衣,她穿没穿过,我不知道,去年过年你大姨穿着来你家打麻将。”
他顿了顿。
“你现在问我为什么不给你爸妈买东西。”
“那我也问你一句。”
“我是给你爸妈买,还是给你全家族买?”
我脸一下烧起来。
不是羞,是气。
“你有事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你看到表在小磊手上,你回来就该告诉我啊!”
陈峥盯了我两秒。
“我告诉过你。”
我愣住。
“什么时候?”
“前年你爸生日第二天。”
“你说什么了?”
“我问你,小磊手上那块表是不是跟我买给爸的那块挺像。”
他把“爸”咬得很轻。
“你怎么回我的,还记得吗?”
我脑子里像有人拿手指拨了一下。
有个很模糊的画面突然翻出来。
那天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陈峥洗完澡,坐在床边跟我说:“你看小磊朋友圈,他这表是不是挺眼熟?”
我当时只瞄了一眼。
我说:“表不都长那样吗?你怎么什么都管。”
然后我继续看视频。
想到这里,我嘴硬不起来了。
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
“就算表真是那块,也可能是我爸借给他的。”
“嗯。”
陈峥点头。
“所以我后来没提。”
“那衣服呢?”
“也可能借的。”
他说。
“你妈的珍珠项链呢?”
我猛地抬头。
“什么珍珠项链?”
“去年母亲节,我买给你妈的那条。”
“那条不是退了吗?”
这次轮到陈峥愣了一下。
“谁告诉你退了?”
“我妈啊。”
空气像突然凝住。
他从橱柜边站直。
“她跟你说,我退了?”
“她说尺寸不合适,你觉得不划算,后来拿去退了。”
陈峥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低头翻手机。
我心里忽然有种很不舒服的预感。
他找出付款记录。
三千二百八。
又找到一张照片。
是他在我爸妈家拍的。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首饰盒,脖子上正戴着那条项链。
照片里的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日期是去年五月十二号。
母亲节。
陈峥说:“我亲手给她戴上的。”
我盯着照片。
“那为什么……”
“你问我?”
他语气终于有点重了。
“你是她女儿。”
我没接话。
厨房外面,洗衣机正甩干。
嗡嗡地响。
我忽然想起来,去年端午节,我舅妈发过一张全家吃饭的照片。
她脖子上好像就有一串珍珠。
当时我还夸过一句挺好看。
我赶紧翻微信。
照片还在。
我把图放大。
珍珠大小、扣头、吊坠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我手心开始出汗。
陈峥没凑过来看。
他说:“看见了?”
我还是不肯松口。
“同款的东西多了。”
“对。”
他点头。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这句话比跟我吵一架还让我难受。
我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
“那你这两年就因为这些,什么都不买了?”
“什么都不买?”
他抬眼。
“你爸去年住院,押金一万五谁交的?”
我张了张嘴。
“我后来不是转给你了吗?”
“我收了吗?”
我一下没声了。
确实没收。
“你妈前年做牙,缺八千,我转给你的。去年你爸车险到期,你说手头紧,我出的。你爸家空调坏了,是我联系的人,也是我付的钱。”
陈峥越说越平静。
“这些在你眼里不算东西,对吧?”
“非得逢年过节拎两个礼盒进门,让你妈拍照发朋友圈,才叫我对他们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被问住了。
其实我今晚找他闹,不完全是因为我自己。
下午我妈给我打了一个多小时电话。
前面都在聊家常。
聊到最后,她忽然叹气。
“闺女,妈说句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最怕她这个开场。
果然,下一句就是:“陈峥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意见?”
我问怎么了。
我妈说:“也没什么。就是你姨今天来,说她女婿刚发奖金,给丈母娘买了个金镯子。你姨还说,现在看一个女婿孝不孝顺,不看嘴,看他舍不舍得。”
我当时就听懂了。
“妈,你想要金镯子?”
“我可没说。”
她立刻否认。
“我就是觉得,人家一年挣二三十万的都知道想着老人,陈峥挣那么多,我们又不图他钱。”
这句话像根刺。
我从下午一直憋到晚上。
吃饭时陈峥还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结果收完碗,我还是炸了。
现在站在厨房里,我才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根本不是自己的火。
是我妈递给我的。
可我也委屈。
结婚七年,我太熟悉这种夹在中间的感觉了。
我爸妈不会直接找陈峥要。
他们只会跟我说。
“我们不要。”
“我们不稀罕。”
“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可每一句后面,都像跟着一个没说出来的“但是”。
陈峥也不会直接跟他们翻脸。
他只是慢慢不说了。
以前去我家,他会提前问我:“爸最近缺什么?”
后来变成:“你看着买吧,我转钱给你。”
再后来,连这句都少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工资越来越高,人却越来越抠。
现在才知道,中间还横着这些事。
我问他:“那块表,你确定是我爸给小磊的?”
“你可以问。”
“你为什么不问?”
“我怎么问?”
陈峥看着我。
“跑去跟你爸说,爸,我送你的东西怎么在别人手上?他要是说送人了,我能怎么办?我要回来?”
我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接着说:“送出去的东西,所有权就是他的。他转送给谁,是他的自由。”
“那你还生气?”
“我不能生气?”
这句很快。
快得像他憋了很久。
“我花钱的时候,想的是给你爸挑一件他舍不得给自己买的东西。我选了半个月。表带长了,我还专门跑一趟去截。”
“第二天,我看见小磊戴着。”
“我连不舒服都不行?”
我靠着冰箱,没说话。
他揉了揉眉心。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不能送,是没必要送这种东西。”
“需要钱的时候我出钱,真有事我帮忙。至于礼物,你自己挑,我不掺和。”
“省得我花了心思,还给自己添堵。”
那天晚上,我们没吵起来。
但也没和好。
我睡在床边,背对着他。
凌晨一点多,我还睁着眼。
脑子里一直是那块表。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你前年生日,陈峥是不是送你一块表?”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啊,是啊。”
“表呢?”
“表?”
我爸笑了一声。
“在呢。”
“你戴着呢?”
“我哪天天戴那玩意儿啊,那么贵,磕坏了多可惜。”
我心往下一沉。
“那现在放哪儿?”
我爸不说话了。
我直接问:“是不是给小磊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
“谁啊?”
我爸含糊地说:“你姐。”
然后他对我说:“小磊不是刚上班嘛,年轻人讲究这些,我一个老头戴那么好的干什么。”
果然。
我鼻子一下发酸。
“爸,那是陈峥买给你的。”
“给我了不就是我的?”
这句话,和陈峥昨晚说的一模一样。
可从我爸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同。
“是你的。”
我尽量让自己声音正常。
“可你为什么第二天就给他?”
“你舅那天正好说起来,说小磊见客户,手上连块像样的表都没有。”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爸也有点不高兴了。
“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闭上眼。
又是这句话。
从小到大,我听得最多的就是“一家人”。
我小学五年级,姑姑家女儿来我家,看上我的新书包。
我妈让我给她。
我不肯。
我妈说,一家人,别这么小气。
初二,我攒零花钱买的随身听,被表哥拿走摔坏。
大人说,一家人,算了。
大学时我拿奖学金,我妈拿了一半给舅舅,说他家装修正缺钱。
我哭了一晚上。
她还是那句,一家人,别计较。
以前我没觉得这几个字有什么问题。
因为被拿走东西的人一直是我。
后来结婚了,他们大概顺手把陈峥也划进了那个可以“不计较”的圈。
“爸。”
我说。
“陈峥知道。”
电话那头没声音。
过了好几秒,我爸才说:“知道什么?”
“他第二天就看到小磊戴了。”
我爸咳了一声。
“看到就看到呗。”
“他花八千多买的。”
“我知道贵,所以才给小磊。年轻人用得上。”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爸并不是恶人。
他甚至真觉得自己的逻辑没有问题。
好东西不浪费。
亲戚互相帮衬。
年轻人比老人需要体面。
每一句单拿出来都说得过去。
可他从来没想过,送礼的人看见会是什么滋味。
我问:“那陈峥要是给你买件衣服,你是不是谁缺衣服也能拿走?”
我爸有点烦。
“你今天吃枪药了?一个表的事,翻两年旧账干什么?”
我没再问。
挂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你别因为这点破事跟陈峥吵。你们两口子好好过。”
我看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忽然想笑。
他让我别因为这点破事吵。
可昨天下午,我妈刚因为陈峥不给他们买礼物,把我架起来跟自己的丈夫吵了一场。
中午,我妈又打过来。
我没接。
她连续打了三个。
第四个我接了。
“你跟你爸说什么了?”
她劈头就问。
“问了手表。”
“你闲得没事干啊?”
“妈,项链呢?”
那边突然安静。
“什么项链?”
“陈峥去年母亲节给你买的珍珠项链。”
“哦,那个啊。”
“你不是跟我说退了吗?”
我妈声音明显虚了一点。
“我什么时候说退了?你记错了吧。”
“我没记错。”
“那可能我当时说错了。”
“项链是不是给舅妈了?”
我妈开始不耐烦。
“你舅妈喜欢,我就让她戴几天。”
“戴几天?”
“对啊。”
“戴一年?”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
她提高声音。
“你是不是听陈峥说什么了?我就知道,这男人心眼小。送给我的东西,我还不能做主了?”
我手指一点点攥紧。
“能。”
“那不就得了。”
“可你为什么骗我说退了?”
她顿住。
我继续问:“如果你觉得自己做得没问题,为什么要骗我?”
电话里只剩她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是不想让你多想。”
“我现在更会多想。”
“有什么好想的?你舅妈这些年帮咱家多少忙,一条项链算什么?”
“那是陈峥送你的。”
“送我了就是我的。”
又是这句。
我靠在公司楼梯间的墙上。
外面有人推门,我往旁边让了让。
“妈,你昨天是不是还跟我说,陈峥这两年不给你们买东西?”
“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我回家跟他吵。”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语气软下来。
“你怎么这么傻?妈跟你说两句话,你回去就跟老公闹?两口子过日子哪能这样。”
我鼻子发酸。
这一次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荒唐。
火是她点的。
现在我被烫了,她又怪我为什么伸手。
“妈,我上班了。”
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整个人都心不在焉。
下班前,陈峥给我发消息。
“晚上加班,不回去吃。”
以前看见这种消息,我最多回一个“好”。
那天我盯了半天,打了一句:“你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过了几分钟,他回:“不用,十点左右。”
我说:“那我十点到。”
他没再回。
晚上九点五十,我开车到他公司楼下。
十点十几分,他才出来。
看见我的车,他愣了一下。
坐上副驾驶,他问:“真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
“你怎么不吃?”
“等你。”
他系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
“我吃过工作餐了。”
“哦。”
气氛又僵了。
我开出去两条街,路过一家馄饨店。
我把车停下。
“陪我吃碗馄饨。”
他没拒绝。
店里只剩两桌客人。
老板娘正在包第二天要用的馄饨。
我点了鲜肉馄饨。
陈峥要了一瓶汽水。
我吃到一半,说:“我问我爸了。”
他“嗯”了一声。
“表确实给小磊了。”
“嗯。”
“项链也给我舅妈了。”
他还是“嗯”。
我放下勺子。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差不多。”
“怎么知道的?”
“去年国庆吃饭,你舅妈戴着。”
“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买的东西,我当然认得。”
他说完喝了一口汽水。
我忽然特别难受。
去年国庆那顿饭我记得。
我舅妈当时还拉着陈峥说:“小陈现在混得可以啊,听说一年好几十万,得多照顾照顾咱们家。”
陈峥笑着说:“一般,都是打工。”
那时候我还嫌他不会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甚至教育他:“亲戚就是客气,你顺着说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他当时只说:“知道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顿饭上,他看见自己送给丈母娘的项链挂在舅妈脖子上,却一句都没说。
我问:“你当时是不是特别生气?”
“刚开始是。”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
这四个字让我更难受。
我宁愿他说自己气得要命。
“还有别的吗?”
他看我。
“什么?”
“还有什么东西被送人了?”
陈峥沉默。
我心里一凉。
“真还有?”
他把汽水瓶放下。
“你非要查账?”
“我要知道。”
“知道了你准备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
“行。”
“前年过年,我给你爸买了两瓶酒。”
“我知道。”
“你爸一瓶没喝。”
“给谁了?”
“你二舅一瓶,你堂哥岳父一瓶。”
我闭了闭眼。
“还有呢?”
“我给你妈买过一套护肤品。”
“这个我见她用过。”
“用过两次。后来你表妹拿走了。”
“还有?”
“你爸那双鞋。”
我猛地想起来。
那双鞋两千多。
当时我爸还一直说太贵,让陈峥退。
陈峥说都买了,穿吧。
“鞋怎么了?”
“你表弟穿着去旅游了。”
又是小磊。
我突然笑了一声。
“他可真不挑。”
陈峥也笑了一下。
那是这两天他第一次真的笑。
“你表弟应该挺喜欢我。”
我瞪他。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然呢?”
他摊了下手。
“我总不能找他收租。”
我低头搅馄饨。
过了一会儿,我说:“对不起。”
陈峥没接。
我抬头。
“昨天的事,我不该那么问你。”
“你只是昨天不该问?”
我脸一热。
“什么意思?”
“这几年,你明里暗里说过我多少次抠?”
我一下说不出话。
他说:“你爸生日,我没买礼物,你说我不上心。”
“你妈过节,我给你转钱让你买,你说我敷衍。”
“去年春节,我给你爸妈一人包了五千红包,你妈后来跟你说别人家女婿都买东西,我只会给钱。你回来是不是又说我?”
我记得。
当然记得。
我当时说:“钱谁不会给?买礼物代表你有没有花心思。”
现在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回来。
“对不起。”
我又说了一遍。
陈峥没有说“没事”。
他只是看着玻璃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我最介意的不是东西给别人。”
“是什么?”
“是你每次都先信他们。”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我……”
“你妈说我没给你爸买生日礼物,你信。”
“你姨说我不热情,你信。”
“你舅说我挣钱多看不起亲戚,你回来问我是不是说话太傲。”
他转过头。
“你有没有一次先问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一个例子都举不出来。
陈峥笑了一下。
“没有吧。”
那碗馄饨我最后没吃完。
回家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但进小区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周日回我爸妈家吧。”
陈峥皱眉。
“干什么?”
“吃饭。”
“我不想去。”
“我知道。”
我看着前面的车库入口。
“最后陪我去一次。”
他没答应。
也没拒绝。
周六,我妈主动发微信,问我周日回不回去。
我说回。
她立刻发了个笑脸。
又说:“叫陈峥一起啊,你爸买了鱼。”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有数了。
周日下午,我们到了我爸妈家。
门一开,我就看见小磊的鞋。
他也在。
不光小磊。
我舅、舅妈、姨妈、姨父都在。
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
我妈笑着迎出来。
“哎呀,可算来了。”
她看见陈峥手里空着,笑容停了不到半秒,又马上恢复。
“快进来。”
我换鞋的时候问:“今天什么日子,这么齐?”
我妈说:“你舅他们正好过来,赶巧了。”
我没拆穿。
饭桌摆了十几道菜。
开饭没多久,话题果然转到陈峥身上。
我姨父先问:“小陈,你们公司今年效益怎么样?”
陈峥说:“还行。”
“听说你现在都是总监了?”
“不是,普通管理岗。”
我妈马上接:“他就是低调。我们家小陈一年也有六十来万呢。”
我筷子停了一下。
陈峥没反应。
小磊笑着说:“姐夫牛啊。六十多万,我得干三年。”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今天没戴那块表。
我舅喝了点酒,话更多。
“所以说还是读书有用。小磊,你得跟你姐夫学。”
小磊说:“我哪有姐夫这脑子。”
“脑子不够,人情得懂。”
我舅说着,忽然看向陈峥。
“都是一家人,以后有机会提携一下弟弟。”
陈峥夹了一块鱼。
“我做的行业跟小磊不一样。”
“行业不一样有什么关系?”
我舅笑。
“现在不都讲人脉吗?你认识那么多人,随便介绍个工作,一个月一两万,不比他现在强?”
小磊也笑。
“姐夫,我可等你带飞了啊。”
陈峥还没开口,我先说:“他带不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妈看我:“你这孩子,人家小磊开玩笑呢。”
“我也没骂他。”
我继续吃饭。
我妈赶紧换话题。
没过十分钟,她又把话题绕回来。
“对了,小陈。”
“嗯?”
“你爸那个按摩椅用得怎么样?”
“挺好的。”
“你真有心。”
她笑眯眯地说。
“老人腰不好,就该买这些实用的。”
我差点笑出来。
来了。
果然,她下一句就是:“你爸也老说腰酸。”
陈峥放下筷子。
我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他看我一眼。
我开口:“妈,你腰不也不好吗?”
“我还行。”
“那要不买两个?”
我妈愣了一下。
“那多浪费,一个就行。”
“给爸一个,给你一个。”
她脸上已经有笑了。
“哎呀,我就是随口说说。那东西好几千呢,别乱花钱。”
“没事。”
我说。
“不过买之前,我得问清楚。”
“问什么?”
“买给你们以后,你们准备送给谁?”
桌上瞬间静了。
我妈脸上的笑僵住。
“你什么意思?”
我爸皱眉。
“吃饭就吃饭,扯那些干什么?”
我把筷子放下。
“那块手表呢?”
小磊的脸一下红了。
我舅妈也不说话了。
我爸沉下脸。
“不是说过了吗?我给小磊了。”
“对。”
我点头。
“所以我现在提前问。按摩椅要是买了,是你们自己用,还是准备搬到舅舅家?”
我妈拍了一下桌子。
“你今天回来找事是不是?”
“不是。”
“那你阴阳怪气给谁听?”
“我正常问。”
我舅脸色也不好看。
“外甥女,一块表而已,你至于吗?”
“八千六。”
我说。
“多少钱也一样。”
我舅摆摆手。
“你爸的东西,他愿意给谁给谁。”
“没错。”
我点头。
“所以陈峥的钱,他愿意给谁花也给谁花。”
我舅噎住了。
我妈瞪着我。
“你现在胳膊肘往外拐?”
我听见这句话,心反而彻底定下来。
“妈。”
“陈峥不是外人。”
“他是我丈夫。”
桌上没人说话。
陈峥转头看我。
我没看他。
我怕一看他,我后面的话就说不利索了。
我妈气得脸发红。
“我什么时候说他是外人了?”
“你刚才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我那是气话!”
“那以前呢?”
我把手机拿出来。
翻出舅妈戴珍珠项链的照片。
“这条项链,陈峥买给你的。你给舅妈,我没意见。”
舅妈立刻说:“我可没要啊,是你妈非给我的。”
“舅妈,我没怪你。”
我说。
“我只是想问我妈,为什么告诉我项链退了?”
我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多大点事,非得摆桌面上说?”
“因为不摆桌面上,你们就一直让我回家跟陈峥说。”
“说他挣钱不少,却舍不得给你们花。”
“说别人家女婿买金镯子。”
“说他不把你们当爸妈。”
我声音没大。
可越说,桌上越静。
“他以前买了。”
“表,八千六。”
“项链,三千二。”
“鞋,两千多。”
“酒、衣服、护肤品,我都不算了。”
“你们有权送人。”
我看着我爸。
“但他也有权不再买。”
我爸脸色很难看。
“那以后就别买!”
“好。”
我直接答应。
我爸反而愣住。
大概他以为我会哄。
我没有。
“以后不买贵重礼物。”
我说。
“你们生病,需要我们出钱,该出的我们出。”
“家里有事,需要我们搭把手,该来的我们来。”
“过年过节,我和陈峥正常给红包。”
“至于什么表、项链、金镯子,不买了。”
我妈眼圈一下红了。
“养你这么大,现在跟我算账?”
这句话还是来了。
我心口一紧。
哪怕已经三十多岁,听见父母说“养你这么大”,我还是会本能地愧疚。
像小时候做错了事。
我沉默几秒。
“没算。”
我说。
“我要真算,就不是这么算。”
我妈眼泪掉下来。
“你嫁了人就变了。”
我舅在旁边劝:“行了行了,一家人,为几件东西吵成这样,叫外人听见笑话。”
我转头看他。
“舅,那块表小磊还在用吗?”
小磊赶紧说:“姐,我回头还给姨父。”
“别。”
我爸立刻说。
“给你就是给你了。”
我看着小磊。
“我也没让你还。”
“东西是我爸给你的,不是你偷的。”
小磊明显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但是以后别再开口让陈峥给你找工作。”
他脸又红了。
“我就开个玩笑。”
“那最好。”
我舅不高兴了。
“你怎么跟弟弟说话呢?”
“正常说。”
“什么弟弟,他是你表弟。”
陈峥突然开口。
桌上的人全看过去。
他坐在那里,语气很平。
“工作这事,我确实帮不了。”
“还有,爸妈需要什么,直接跟我们说。”
“能帮的我们帮。”
“礼物以后让林妍自己买,我不参与了。”
我妈抹眼泪。
“谁稀罕你的东西。”
陈峥点头。
“那正好。”
我差点没绷住。
我爸脸更黑了。
“陈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爸。”
“我尊重你们。”
“我送给你的东西,你有权处理。”
“同样,我的钱和心思,我也有权决定花在哪。”
他停了一下。
“这不冲突。”
我爸盯着他。
陈峥没躲。
那顿饭最后吃得很难看。
我妈收碗的时候摔得叮叮当当。
我想去帮忙,她说不用。
我站在厨房门口。
“妈。”
她背对着我。
“干什么?”
“我不是跟你断亲。”
“谁敢跟你攀亲啊。”
“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她猛地转过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她。
“以前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现在我只是问一句为什么。”
她眼圈还是红的。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女婿对丈母娘家舍不舍得花钱,不就是看他重不重视你?”
“谁告诉你的?”
“这还用谁告诉?”
“那爸给奶奶买过什么?”
她一下卡住。
我爸每个月会给奶奶生活费。
奶奶住院,他也出钱。
可逢年过节,买衣服买东西,基本都是我妈张罗。
我继续问:“爸不给姥姥姥爷买礼物,你觉得爸不重视你吗?”
“那能一样吗?”
“哪不一样?”
我妈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低声说:“你姨老跟我显摆。”
我愣了一下。
她背过身去洗碗。
“她女婿今年给她买镯子,去年给她买手机。每次来都说。”
水冲在碗上。
“我听多了,心里能没想法吗?”
这大概是这几天,她第一次说实话。
不是缺镯子。
也不是缺礼物。
是比较。
我忽然想起她下午电话里的语气。
原来那股火,也不是从她这里开始的。
是从牌桌、亲戚群、饭桌上,一点点烧过来的。
谁家女婿挣多少。
谁家女儿一个月给父母多少钱。
谁家婆婆给儿媳妇买了房。
谁家丈母娘收到金镯子。
每个人都拿自己最好看的那一面出来,逼着旁边的人回家算账。
我问:“姨给我看过她那个镯子。”
我妈关小水。
“好看吧?”
“好看。”
“二万多呢。”
“她说女婿买的?”
“对啊。”
我没说话。
因为半个月前,我表妹刚跟我吐槽过。
那镯子是我姨自己刷卡买的。
她女婿只付了三千。
我本来不想揭。
现在想了想,还是说了。
我妈洗碗的动作停住。
“你说什么?”
“她自己买的。”
“不能吧?”
“表妹亲口说的。”
我妈转过来。
“那她天天跟我们说女婿送的?”
“可能觉得说自己买的没面子。”
我妈半天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骂了一句:“神经病。”
我没忍住笑了。
她也想笑,硬忍住。
然后又板起脸。
“你少跟我嬉皮笑脸。”
“哦。”
“今天你让我在你舅面前多没面子,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说。”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她没回答。
我说:“妈,你可以怪我今天说话不好听。”
“但是我不能再回家替你跟陈峥吵。”
“你对他有意见,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别再拿别人家的女婿来压他。”
“也别一边把他送的东西转手给别人,一边又嫌他不送。”
她擦了擦手。
“我什么时候嫌了?”
我看着她。
她移开眼睛。
“就随口念叨两句。”
“你随口念叨,我真往心里去了。”
她不说话。
我帮她把最后几个碗放进柜子。
走之前,她突然问:“你爸那块表,小磊要真还回来,你爸还要不要?”
“你问爸。”
“你说这孩子也真是,拿了就戴朋友圈里,一点心眼都没有。”
我哭笑不得。
“妈,问题是他发朋友圈吗?”
“我知道。”
她声音低下去。
“我就这么一说。”
回家的路上,陈峥开车。
我坐副驾驶。
过了两个红绿灯,他问:“你妈后来说什么?”
“说我让她没面子。”
“正常。”
“还说我变了。”
“也正常。”
我转头看他。
“你怎么什么都正常?”
“因为我经历过。”
“什么时候?”
“第一次发现表在小磊手上的时候。”
他笑了笑。
“我回家还在想,是不是我太小气。”
“后来呢?”
“后来我问了一个同事。”
“同事怎么说?”
“他说,要是他送丈人一块表,第二天丈人送给侄子,他以后直接送大米。”
我一下笑出声。
陈峥也笑。
“我觉得有道理。”
“所以你后来春节送我爸两袋米?”
“那是你爸自己点名要的!”
“我不信。”
“真是。”
车里那层憋了好几天的东西,总算散了一点。
可事情没完。
周一晚上,小磊给我发消息。
“姐,在吗?”
我看到这三个字就头疼。
“在。”
他发来一张照片。
就是那块表。
“姨父让我还给姐夫,我怎么说他都不要。”
我愣住。
“什么时候?”
“下午。”
“你去我爸家了?”
“嗯。”
“他为什么突然让你还?”
小磊过了很久才回。
“我爸跟姨父吵了。”
我心里一沉。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说那些话。”
果然。
我舅回家越想越不舒服,觉得我是在饭桌上故意给他难堪。
第二天他跑去找我爸。
说什么“一个外甥女婿,挣俩钱就看不起穷亲戚”。
我爸本来就在气头上。
两个人喝了点酒,越说越冲。
最后我爸把表的事翻出来,说:“东西是我给小磊的,跟陈峥有什么关系?”
我舅也急了。
“那你现在说这个什么意思?怪我儿子拿了?”
最后兄弟俩不欢而散。
小磊夹在中间,干脆把表摘下来送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消息,头都大了。
我问:“表现在谁那里?”
“姨父桌上。”
“那就放着。”
小磊回了一个“好”。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姐,其实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说。”
“那块表不是我主动要的。”
“我知道。”
“那天姨父生日,我爸喝多了,说我工作见客户没块好表。”
“姨父当场就摘下来给我了。”
“我一开始不要。”
“姨父非塞给我。”
我盯着屏幕。
这和我想的差不多。
接下来那句却让我没想到。
“姐夫当时就在阳台。”
我一下坐直。
“什么?”
“我后来才知道他看见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他不是第二天看朋友圈才知道?”
“不是。”
“他当时就在?”
“应该在。”
“姨父把表给我的时候,姐夫正好从阳台进来。”
我坐在沙发上,好久没动。
原来陈峥还少说了一层。
他不是隔着朋友圈发现。
他是亲眼看见的。
我给他打电话。
他正在地下车库。
“怎么了?”
“你前年是不是亲眼看见我爸把表给小磊?”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谁跟你说的?”
“小磊。”
“哦。”
“为什么骗我说第二天才看到?”
“有区别吗?”
“当然有!”
我站起来。
“你当时就在现场,你怎么一句都不说?”
“我说什么?”
“你可以问啊。”
“当着你爸生日那一桌亲戚问?”
他声音有点疲惫。
“林妍,我那天真不想让他难堪。”
我一下哑了。
他接着说:“我从阳台进来,你爸正把表往小磊手里塞。”
“你舅在旁边说,年轻人出去谈生意不能太寒酸。”
“你爸说,他都退休了,戴什么表。”
“然后他看见我了。”
我手指慢慢凉下来。
“他看见你了?”
“嗯。”
“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你呢?”
“我也什么都没说。”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陈峥这两年再没给我爸买过贵重礼物。
不是因为一张朋友圈照片。
是因为那天,两个人的目光已经碰上了。
一个知道对方看见了。
另一个知道对方知道自己看见了。
然后所有人假装没事。
这种尴尬,比争吵难受得多。
我问:“那天回家,你为什么只问我表像不像?”
“我想看看你知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呢?”
“那我就当这是你们家的习惯。”
“如果我不知道呢?”
他笑了一声。
“结果你嫌我管得多。”
我坐回沙发。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峥。”
“嗯。”
“对不起。”
“这两天你说太多遍了。”
“那你原谅我了吗?”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到家再说。”
半小时后,他回来了。
我已经把那几年跟我爸妈有关的转账大概翻了一遍。
越翻越沉默。
陈峥并不是不给。
恰恰相反,他给得不少。
我爸第一次住院,他转一万五。
我妈补牙,他出八千。
家里换热水器,两千多。
我爸汽车维修,三千。
去年春节红包一万。
这些钱因为没有变成一个能戴在手上、发在朋友圈里的东西,竟然被我们所有人选择性地忘了。
陈峥进门,看见我坐在餐桌边。
“干吗呢?”
“查账。”
“查出我贪污了?”
“查出你亏了。”
他笑了一下。
“别算了。”
“为什么?”
“夫妻过日子,不是做审计。”
他脱掉外套。
我问:“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说?”
“说了有什么用?”
“至少我不会误会你。”
“以前的你会信吗?”
我没说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
“林妍,你有没有发现,你爸妈一委屈,你就会自动觉得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因为你偏心。”
“是因为你怕他们不高兴。”
我抬眼。
这句话扎得很准。
“你从小是不是就这样?”
我突然鼻子一酸。
“什么意思?”
“你妈一不高兴,你就慌。”
“你爸一沉脸,你就赶紧解释。”
“亲戚让你帮忙,你第一反应不是想帮不帮,而是想不帮会不会得罪人。”
我低头看着桌面。
陈峥没继续逼我。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小时候有一次不肯把新书包给表姐,我妈一个星期没怎么理我。”
陈峥没说话。
“其实现在想想,她可能就是忙。”
“但我那时候真觉得,是因为我不懂事。”
“后来别人要什么,我就习惯给。”
我笑了一下。
“给了,大家都高兴。”
“挺省事。”
陈峥说:“那你高兴吗?”
我一下没答出来。
他起身去倒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结婚第二年,我们攒钱买房。
我舅找我借五万。
我没跟陈峥商量就答应了。
后来陈峥知道,也没发火。
只问我:“什么时候还?”
我说半年。
结果拖了三年。
最后只还四万二。
剩下八千,我舅说当年帮我们婚礼跑前跑后,就别算那么细了。
我竟然也没再要。
那时候陈峥问过一句:“八千不要了?”
我说:“亲戚,算了。”
他没说什么。
原来很多裂缝不是突然出现的。
只是一层一层摞着。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跟陈峥谈钱。
不是谁挣多少。
也不是谁家父母该给多少。
是边界。
我们约定,以后双方父母正常生活上的需要,该承担的共同承担。
看病这种大事,不计较。
逢年过节,两边标准一样。
贵重礼物谁想买谁买,但超过五千,提前跟对方说。
亲戚借钱,必须两个人都同意。
至于礼物被转送。
送出去就不管。
但也不重复买。
陈峥说:“最后一条很适合你家。”
我踢了他一下。
“现在也是你家。”
他看我。
“你昨天不是还说我是外人?”
“那是我妈说的。”
“你以前默认过。”
我被堵得没话。
“行,我错了。”
“你最近认错挺快。”
“熟能生巧。”
他终于笑了。
周三,我爸给我打电话。
第一句话就是:“表在家里,你拿回去。”
“拿哪去?”
“还给陈峥。”
“他不会要。”
“不要就扔了。”
“那你扔吧。”
我爸气得声音都高了。
“八千多的东西你让我扔?”
“那你戴。”
他又不说话了。
我问:“爸,你到底为什么不戴?”
“我戴不习惯。”
“那就放着。”
“放着浪费。”
“你送给小磊,陈峥心里不舒服。”
“那怎么办?”
他烦了。
“我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送个东西还送出祖宗来了?”
这句话把我也说火了。
“没人逼你戴。”
“那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什么都不想怎么样。”
我压着声音。
“爸,问题从来不是你必须戴那块表。”
“问题是陈峥花心思给你买,你转手给别人以后,还嫌他后来不买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什么时候嫌他不买?”
“妈嫌了,你知道吗?”
他没说话。
“你们两个平时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妈跟我说,跟我抱怨。你就在旁边不说话。”
“等我回家跟陈峥闹,你又说我们小两口别吵。”
“爸,这样很累。”
这一次,我爸很久都没出声。
最后他说:“那表怎么办?”
我说:“你自己决定。”
“别问我。”
第二天,我妈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我爸坐在阳台上看报纸。
手腕上戴着那块表。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你爸戴了,行了吧。”
我看了很久。
没有回“行”。
也没有回“早该这样”。
我只回了两个字。
“挺好。”
过了几分钟,我爸自己给我发消息。
“表带有点紧。”
我笑了。
“找陈峥,他知道去哪调。”
我爸没回。
晚上陈峥回家,我把手机给他看。
他看到照片,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爸开始戴了。”
“逼他戴的?”
“没有。”
“你妈逼的?”
“我不知道。”
他把手机还我。
“戴不戴都行。”
“他表带紧。”
陈峥看了我一眼。
“所以?”
“所以你岳父问你怎么办。”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爸了?”
我故意问。
“前几天你不是一口一个你爸吗?”
陈峥没接茬。
他低头在手机上搜了一会儿,把一个地址发给我。
“这个店能调。”
我说:“你自己发给他。”
“我没有他微信?”
“你有。”
“我忘了。”
“那你找。”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最后,他叹了口气。
“幼稚。”
“快点。”
他翻到我爸的微信。
我看见他打字。
“叔,表带如果紧……”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等等。”
“又怎么了?”
“叫什么叔?”
陈峥抬头看我。
我没笑。
“你跟我结婚七年了。”
他沉默两秒。
把那个“叔”删掉。
重新打。
“爸,表带如果紧,我周末带您去调一下。”
发送。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这一声爸。
而是我忽然意识到,关系这种东西,有时候真会被一些很小的东西磨坏。
也会被一些很小的动作重新接上。
我爸半天没回。
五分钟。
十分钟。
我都快以为他不会理了。
手机响了一声。
他回:“不用,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
陈峥看着那行字。
“你看,我就知道。”
我笑:“我爸就这样。”
又过了一分钟。
我爸又发来一条。
“周六你要不忙就来吧,我怕人家忽悠我。”
陈峥没说话。
我拿胳膊碰他。
“去不去?”
“再说。”
“去不去?”
“烦不烦。”
“去不去?”
他终于说:“去。”
周六早上,陈峥真去了。
我没跟着。
中午十二点,我妈给我发照片。
我爸和陈峥坐在一家面馆。
桌上两碗牛肉面。
我爸那块表还戴着。
我妈问:“他俩怎么还吃上了?”
我回:“你问他们。”
她发了个白眼。
下午陈峥回来,我装作随口问:“表调好了?”
“嗯。”
“多少钱?”
“免费。”
“中午谁请的面?”
“你爸。”
“哟。”
“你阴阳什么?”
“我就问问。”
陈峥换鞋。
我看见他手里拎着个袋子。
“什么?”
“你爸给的。”
“什么东西?”
“茶叶。”
我心里一紧。
“谁送他的?”
“你别条件反射。”
陈峥哭笑不得。
“他自己买的。”
我打开看。
很普通的一盒茶。
我爸平时喝的那种。
两百块左右。
里面还塞了一袋花生。
陈峥说:“他说你爱吃。”
我鼻子又酸了一下。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能一起吃面?”
“真没什么。”
“陈峥。”
“行行行。”
他坐下来。
“调完表,你爸说请我吃碗面。”
“然后呢?”
“然后吃面。”
“说什么了?”
“他说以前不知道那表那么贵。”
我皱眉。
“他知道。”
“他说知道贵,不知道八千六。”
“然后?”
“他说小磊刚工作,你舅那天喝酒提起来,他脑子一热就给了。”
“还说什么?”
陈峥顿了一下。
“他说,他以为我挣得多,不会在意。”
这句话我听得很不是滋味。
原来“你挣得多”也能变成一种剥夺别人介意资格的理由。
挣得多,所以八千块不算什么。
条件好,所以多帮亲戚是应该。
工资高,所以不送礼物就是抠。
可钱多钱少是一回事。
被尊不尊重是另一回事。
我没说这些。
我只是问:“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挺在意。”
我愣了一下。
“你真这么直接?”
“嗯。”
“我爸没生气?”
“没有。”
陈峥笑了。
“他吃了半碗面才说,那以后不乱送了。”
我也笑。
“这算道歉?”
“你爸能说到这程度,差不多了吧。”
确实。
我爸这辈子几乎没说过“对不起”。
小时候他误会我偷钱,后来发现钱是他自己塞在抽屉里,也只说了一句:“找着就行。”
让他正儿八经道歉,比让他戒烟还难。
我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原谅他了?”
陈峥皱眉。
“本来也没什么原不原谅。”
“我就是不想再买。”
“现在呢?”
“还是不买。”
我瞪他。
他笑出声。
“怎么,又准备逼我孝顺?”
“滚。”
他笑得更厉害。
我拿花生砸他。
日子慢慢恢复正常。
我妈偶尔还是会犯老毛病。
看到别人家女婿给丈母娘买旅游票,她会在家庭群里转视频。
以前我看见就紧张。
现在我直接问:“想去哪里?”
她反而说:“我就转给你看看。”
“哦,那我看完了。”
她被我堵几次以后,渐渐不转了。
我姨又在亲戚群里晒过一次金镯子。
这次我妈没给我打电话。
晚上她私聊我。
“你姨那个镯子到底是不是她自己买的?”
我说:“你直接问她。”
她回:“我才不问,显得我多稀罕。”
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她撇嘴的样子。
我笑了半天。
我和陈峥也不是从此就不吵架。
我们照样为家务吵。
为他袜子乱扔吵。
为我网购买一堆没用的收纳盒吵。
有一次我妈让我帮表妹找工作,我顺口答应了。
回家才想起来跟陈峥说。
他脸当时就沉了。
我也火了。
“又没让你找!”
“那你跟我说干吗?”
“我就告诉你一声。”
“那你自己处理。”
“我自己处理就自己处理。”
我们冷战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前还是把门口垃圾带走了。
晚上他给我留了饭。
谁也没道歉。
但这一次,我没有要求他替我完成我答应亲戚的事。
我自己找朋友问了一圈。
没有合适岗位,我就直接告诉表妹没有。
她说:“姐,你再让姐夫问问呗,他认识的人多。”
我说:“他的关系是他的,我没答应替你用。”
表妹沉默了几秒。
“姐,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官方?”
我笑。
“因为以前嘴太快。”
她最后也没生气。
至少没有当着我的面生气。
我后来才发现,很多我以为拒绝一次就会断掉的关系,其实没那么脆。
真因为拒绝一次就断掉的,大概也不是我一个人能维持住的。
春节前,我和陈峥去商场。
路过一家珠宝店,我看中一个金镯子。
不是给我妈。
我自己喜欢。
试戴的时候,陈峥坐在旁边玩手机。
我问:“好不好看?”
“好看。”
“敷衍。”
“那我重新说,特别好看。”
“更敷衍。”
导购在旁边笑。
我最后没买。
太贵。
出门时陈峥问:“真不要?”
“不要。”
“过年我送你。”
“别。”
“为什么?”
“你送我,我妈看见没准又问。”
“问什么?”
“问你怎么不给她买。”
陈峥乐了。
“你妈现在应该不敢。”
“那可不一定。”
我们说笑着下楼。
经过男表柜台时,我突然停住。
陈峥问:“干吗?”
我指了指里面。
“给我爸换块新的?”
他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林妍。”
“逗你的。”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笑得直不起腰。
他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拽他胳膊。
“真生气了?”
“没有。”
“那你走这么快。”
“离表远点。”
“哈哈哈哈。”
除夕那天,我们回我爸妈家吃饭。
进门时,我爸正在厨房杀鱼。
我妈第一件事就是看我们手里。
陈峥拎着水果。
我拎着两箱牛奶。
没有金镯子。
没有酒。
没有名牌衣服。
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只接过水果。
“买这么多干吗,家里有。”
我笑:“吃不完你送舅妈。”
她瞪我。
“你有完没完?”
我爸在厨房喊:“你别老提了!”
我妈冲厨房喊:“我说什么了我?”
我和陈峥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饭前,我爸换了件毛衣。
袖口往上一缩,那块表露出来。
陈峥看见了。
没说话。
我爸自己反而把袖子往上拉了一点。
“你上次调得有点松。”
陈峥说:“冬天松一点舒服。”
“是吗?”
“嗯,夏天手腕容易胀,到时候再调。”
“哦。”
两个人聊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饭吃到一半,小磊一家过来拜年。
他一进门,看见我爸手上的表,笑着说:“姨父,这表还是你戴着合适。”
我爸瞪他。
“少拍马屁。”
大家都笑。
我舅脸上有点挂不住。
坐下没多久,他又开始说小磊工作的事。
“现在工资是真低,一个月才六千多。”
以前这种话说到这里,我妈一定会接。
“让陈峥帮着看看。”
这次她低头夹菜。
没说。
我舅只好自己看向陈峥。
“小陈,你们公司今年招人不?”
陈峥还没回答,我爸先说:“人家行业又不一样,你老问他干什么。”
我筷子停在半空。
我舅也愣了一下。
“我就随便问问。”
“年轻人自己找。”
我爸说。
“小磊又不是没手没脚。”
小磊赶紧点头。
“对对对,我自己找。”
我低头喝汤。
没看陈峥。
桌子下面,他的膝盖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也碰回去。
饭后,我妈塞给我一个红包。
我说不要。
她硬往我口袋里塞。
“给你的又不是给他的。”
陈峥正好从旁边经过。
“妈,我听见了。”
我妈愣了一下,随后自己也笑了。
“听见就听见。”
她又拿一个红包塞给他。
“你的。”
陈峥接过去。
“谢谢妈。”
很普通的一句话。
我妈却愣了两秒。
“哎。”
她答应得挺响。
回家后,我拆红包。
两千。
陈峥也拆。
两千。
我说:“挺公平。”
他说:“你妈现在进步很大。”
“别贫。”
我把钱收起来。
他突然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扔给我。
我吓了一跳。
“什么?”
“打开。”
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金手链。
我第一反应是看价格。
他按住盒子。
“别看。”
“多少钱?”
“你管。”
“陈峥。”
“给你的。”
“给我的我也有权知道。”
他被我噎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你现在学得挺快。”
我戴上试了试。
正合适。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试镯子那天。”
“不是同一家吧?”
“不是。”
“为什么不买镯子?”
“太贵。”
“你不是年薪六十二万吗?”
我故意学我妈的口气。
“六十二万怎么了?”
他也学我爸。
“六十二万的钱不是钱?”
我笑得靠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今年给爸妈买点什么?”
我以为听错了。
“谁爸妈?”
“你爸妈。”
“你不是说不买了吗?”
“我说不买贵的。”
“那买什么?”
“你爸最近不是老钓鱼吗?买根鱼竿。”
我立刻警惕。
“多少钱?”
“三百。”
“可以。”
“你妈呢?”
“她最近跳广场舞。”
“买双鞋?”
“别。”
我赶紧说。
“万一表妹喜欢。”
陈峥笑骂:“你有病。”
最后我们什么贵东西都没买。
给我爸买了一根三百多的鱼竿。
给我妈买了一双四百多的运动鞋。
东西送过去时,我爸拿着鱼竿研究了半天。
我妈穿着鞋在客厅走了两圈。
“舒服。”
她说。
然后她看着我,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我的,我不送人。”
我差点笑喷。
陈峥也笑。
“妈,您送也没事。”
我妈摆手。
“不送了。”
“省得有人记我两年。”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少说两句。”
我妈不服。
“我说谁了?”
“谁接话说谁。”
两个人又拌起嘴。
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陈峥伸手,我分了一半给他。
我爸把鱼竿收进袋子,忽然对他说:“明天有空不?”
“怎么?”
“去水库。”
“我不会钓。”
“不会我教你。”
陈峥看看我。
我低头吃橘子,装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他说:“几点?”
“六点。”
“这么早?”
“不早怎么有鱼?”
“行。”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闹钟响。
陈峥躺在床上骂了一句。
“我有病吧。”
我在被窝里笑。
“谁让你答应的。”
“你爸怎么比上班还准时?”
“现在叫谁爸?”
他闭着眼踢我一下。
“咱爸,行了吧。”
他爬起来洗漱。
出门前,我听见他在玄关翻东西。
“找什么?”
“车钥匙。”
“柜子上。”
“看见了。”
门快关上时,我叫住他。
“陈峥。”
他探头回来。
“干吗?”
我看着他。
“鱼竿别送小磊。”
他先是一愣。
下一秒,笑骂了一句。
“滚。”
门关上了。
我躺回床上。
手机正好响。
我爸发来消息。
“他出门没?”
我回:“出了。”
我爸说:“让他穿厚点,水边冷。”
我看了一眼玄关。
陈峥那件厚外套没了。
我回:“穿了。”
过了一会儿,我妈也发消息。
“你爸五点就起来了,跟有病一样。”
我没忍住笑。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
七点多,陈峥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水库边雾蒙蒙的。
我爸坐在小马扎上。
左手握着那根三百多块钱的鱼竿。
右手腕上,是前年那块八千六的表。
照片下面,陈峥只发了一句话。
“咱爸说今天这竿谁也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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