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包厢的空调开得足,吹得人后脖子发凉。
金丝绒桌布上摆着十道凉菜,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海蜇丝晶莹剔透,转盘中间那盆雕成牡丹的萝卜花还挂着水珠。
外公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大舅一家三口,右手边是我爸妈,再过去是小姨和她新处的对象。
二十人的大圆桌只坐了十二个,空出来的位置摆着备用碗筷,服务员隔一会儿就进来添一次茶水。
我爸面前那瓶五粮液已经开了,透明玻璃瓶身上贴着红色标签,超市标价一千三百八。
他站起身,双手捧着酒瓶,先给外公满上。
外公酒杯是那种二两的玻璃杯,我爸倒得很稳,酒线贴着杯壁往下淌,一点没洒。
外公没动。
我爸又给大舅倒,大舅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接着是小姨对象,那男人欠了欠身子。
一圈倒下来,最后给我妈倒了小半杯。
我爸坐下时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外公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倒个酒磨磨蹭蹭,一桌人等你一个。 ”
我爸楞了半秒,手还搭在酒瓶上。
“爸,都倒完了。 ”
“我说的是第一杯。 ”外公下巴冲着我爸的酒杯抬了抬,“你自己还没倒。 规矩呢? ”
我爸赶紧站起来,给自己补上。
酒瓶嘴碰到杯沿,叮的一声。
外公抬腿就是一脚。
皮鞋尖踹在我爸右腿迎面骨上,闷响。
我爸腿一弯,手撑住桌沿才没倒。
外公又踹了一脚,这回踹在小腿肚。
“站没站相。 ”外公端起自己那杯酒,仰头干了。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骨碟上,当啷一声。
大舅低头看手机。
大舅妈给儿子夹了块牛肉。
小姨对象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悬在半空。
我坐在我妈旁边的加座上,手里攥着玻璃杯。
橙汁是鲜榨的,杯底沉着没滤干净的果肉。
我看着我爸慢慢直起身,膝盖弯了一下,又挺住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还是那种习惯性的抿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桌上的转盘还在慢悠悠转,萝卜花转到我面前时停住了。
我站起来。
椅子是实木的,榫卯结构,实心靠背,我双手抓住两侧的竖撑,往上一提,椅子腿离开地面。
我妈拽我衣角,拽了个空。
第一下砸在酒瓶上。
五粮液的瓶子从中间炸开,碎玻璃溅到转盘上,酒液混着玻璃碴子淌下来,标签纸泡在酒里慢慢卷边。
外公面前那杯没喝完的酒被震倒了,杯子滚到桌边,磕在地砖上碎成三瓣。
第二下砸在另一瓶没开封的酒上。
茅台,白瓷瓶,外公特意嘱咐从家里带来的。
椅子腿磕在瓶身上,瓷片四散飞溅,有一块擦着我耳朵过去,划了道白印。
我爸伸手挡在我前面,我把椅子往桌上一横,木头刮过转盘玻璃,刺耳的吱呀声。
“都别喝了。 ”我说。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厨房传菜电梯上下的嗡嗡声。
外公脸上的肉抽了两下,手指头指着我,指节发白。
“你反了。 ”
“反了。 ”我把椅子往地上一杵,瓷砖裂了一条缝,从桌脚延伸到墙根。
“我算过了,这两瓶酒加一起两千六百八。 我爸一个月跑外卖,电瓶车换了三回胎,一单挣三块五,两千六百八他要跑七百六十六单。 ”
外公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撞上大舅妈的包。
大舅妈赶紧把包搂怀里。
“你爸没教好你,我替你教。 ”
“你教。 ”我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响。
“你踹他那两脚,我记着。 第一脚,迎面骨,第二脚,小腿肚。 他今天穿的裤子是去年我给他买的,七十九块钱,膝盖那块已经磨薄了。 你踹的时候没挑地方,专往骨头上踹。 ”
外公的手举起来。
我没躲。
“你打。 ”我说,“打完我报警。 酒店监控开着,服务员进进出出都看见了。 验伤,轻伤够不上,轻微伤也算。 你要是不怕丢人,咱就试试。 ”
我爸拉我胳膊,手在抖。
他手背上全是茧,指缝里有没洗干净的机油,跑外卖之前他在汽修厂干了八年。
“小远,别说了。 ”
“爸,你坐下。 ”
我妈终于站起来,走到我爸身边,把他按回椅子上。
她弯腰捡地上的筷子,一根一根码好放在骨碟旁边。
她的后脑勺对着外公,有几根白头发从发根长出来,没染匀。
大舅咳嗽了一声。
“小远,今天是外婆生日。 ”
“我知道。 ”我转头看着大舅,“大舅,你刚才看见了吧。 你看见了,大舅妈看见了,小姨看见了,小姨对象也看见了。 你们谁吭声了? ”
大舅低下头。
大舅妈把儿子往自己身边搂了搂。
“你们没吭声。 ”我说,“我吭声了。 ”
服务员推门进来,看见一地的酒和玻璃碴子,愣在门口。
我掏出手机,扫码结了账,连那两瓶砸了的酒一起算上,两千八百三。
卡里还剩四百二,够我活到下个月十号。
“走吧。 ”我拎起我妈的包,又把我爸的外套拿上。
外公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包厢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杯子摔在地上,然后是外婆的声音,颤巍巍的,说别吵了。
电梯里就我们三个人。
我爸靠着轿厢壁,低头看自己的裤腿,膝盖那确实磨得发白。
我妈把包抱在怀里,拉链头一下一下按着。
“你太冲动了。 ”我妈说。
“嗯。 ”
“那是你外公。 ”
“嗯。 ”
“他七十多了。 ”
“嗯。 ”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堂的香氛味涌进来。
我爸第一个走出去,腿有点瘸,右腿不敢使劲。
我扶他胳膊,他甩开了。
“我自己走。 ”
停车场里,我们的电瓶车夹在两辆黑色轿车中间。
我爸开锁,把头盔递给我妈,自己戴上那个裂了缝的旧头盔。
车座上有层灰,他拿袖子擦了擦。
我骑自己的车跟在他们后面。
路灯亮了,黄光打在柏油路上,一辆洒水车从旁边过去,喷了我一腿水。
到家楼下,我爸坐在电瓶车上没动,头盔也没摘。
我妈上楼了。
我停好车,站在他旁边。
“爸。 ”
他没应。
“你那两脚,疼不疼? ”
他摘下头盔,头发压得扁扁的,额头上一条红印。
他掏出烟,红塔山,八块五一包,烟盒瘪了。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小远。 ”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以后别这样了。 ”
“哪样? ”
“砸东西。 ”他盯着烟头,“你砸的是酒,打的是你外公的脸。 你妈在中间难做。 ”
“他踹你。 ”
“踹就踹了。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又不是第一次。 ”
我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他鬓角的白发像霜打过的草。
他今年五十二,看起来像六十。
“第几次? ”
他没说话。
烟烧到滤嘴,他摁灭在电瓶车脚踏板的铁皮上。
“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你太姥爷也这么踹她。 ”我爸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那会儿我在场。 你妈怀着你,七个月,站在旁边看着。 你外婆一声没吭。 ”
“所以你就忍着? ”
“忍忍就过去了。 ”他站起来,把车推进车棚,“你妈不容易。 ”
“你容易? ”
他没回头。
车棚的灯是声控的,他拍了两下手,灯亮了,照出他后背的汗渍,洇湿了一大片工作服。
蓝色工装,胸口印着外卖平台的logo,洗了太多回,字母裂成蜘蛛网。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我平时不抽,呛得眼泪直流。
三楼我家的灯亮了,我妈在厨房热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下来。
我爸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架碰着不锈钢杆子,叮叮当当。
手机震了一下,外婆发来的消息:你外公血压高了,你明天来一趟。
我把手机揣兜里,没回。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道里听见我妈说:“那孩子脾气随你。 ”
我爸说:“随我什么,我窝囊一辈子。 ”
“窝囊不窝囊的,日子过了三十年了。 ”
我在二楼拐角停住。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三十年前,我妈嫁给我爸,外公要了八千块彩礼,那是1994年,我爸在汽修厂一个月挣一百八,借了五千,还了六年。
我推开家门,我妈在盛饭,我爸在阳台收衣服。
桌上的菜是中午剩的,热了热,又煎了盘鸡蛋。
我坐下来吃饭,我爸把鸡蛋推到我面前。
“多吃点。 ”
我低头扒饭。
我爸的筷子伸向咸菜碟,我妈把鸡蛋又推回去。
“你吃。 ”
“我不爱吃鸡蛋。 ”
“你什么时候不爱吃的? ”
两个人推来推去,鸡蛋盘子磕在咸菜碟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把碗放下,站起来回了房间。
第二天我去外婆家,外公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摆着降压药,苯磺酸氨氯地平片,一盒七片,医院开的。
外婆在厨房熬粥,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外公看见我,把头转向墙。
“你爸呢? ”
“跑单去了。 ”
“他倒是勤快。 ”
我把买的橘子放在桌上,砂糖橘,十块钱三斤,皮薄好剥。
外婆端粥进来,碗沿烫手,搁在床头柜上。
“你妈说你昨天砸了酒瓶。 ”
“嗯。 ”
“砸得好。 ”
我抬头看外婆。
她坐在床边,拿勺子搅粥,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关节粗大。
“你外公年轻的时候,过年喝醉了,把一桌菜全掀了。 ”外婆吹了吹粥,“你太姥爷一句话没说,把地上的菜捡起来,洗了洗,又炒了一遍。 那会儿你妈三岁,吓得直哭。 ”
外公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后来你太姥爷没了,你外公当家,脾气越来越大。 ”外婆把粥碗递到外公手里,“我忍了五十年,忍到你现在大了。 ”
外公端着碗,没喝。
“小远。 ”他叫我,声音哑得厉害。
“昨天那酒,多少钱。 ”
“两千多。 ”
“你一个月挣多少。 ”
“三千七。 ”
他闭上眼睛。
粥碗在手里搁着,热气一点点散尽。
外婆接过碗放在柜子上,给他掖了掖被角。
我出门的时候,外婆在楼道里拽住我的袖子,塞给我两百块钱。
皱巴巴的,十块二十块凑起来的。
“给他买条裤子。 ”外婆说,“我看见了,膝盖那儿磨破了。 ”
我没要,塞回去。
外婆攥着钱站在门口,楼道里的灯又灭了。
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你爸是好孩子,你外公也是苦过来的。 那年生你妈,他在矿上砸断了三根手指,没要赔偿,怕丢了工作。 ”
我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慢。
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聊菜价。
超市鸡蛋三块五,比上个月便宜两毛。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晚上我做饭。
他回了个语音,背景是呼呼的风声和电瓶车的喇叭,就一个字:好。
回到家我把那两瓶酒的钱转给了酒店,又给我妈转了一千。
她秒收,然后发来一条:你哪来的钱。
我说加班挣的。
其实我请了三天假,去工地搬水泥。
一袋五十公斤,扛一袋七块钱。
干了三天,肩膀磨掉一层皮。
第四天我照常上班。
晚上回家,我爸在厨房炒菜,我妈在择韭菜。
桌上多了一瓶酒,牛栏山,十五块。
我爸给我倒了一杯。
“喝点。 ”
我接过来,跟他碰了杯。
玻璃杯撞在一起,声音很脆。
“爸。 ”
“嗯。 ”
“以后谁再踹你,我还砸。 ”
他把酒抿了,放下杯子。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油噼啪溅出来。
我妈端着韭菜进来,看见我们爷俩端着酒杯,愣了愣。
“你俩喝上了? ”
“嗯。 ”我爸说,“高兴。 ”
我妈把韭菜往桌上一搁,回厨房端汤。
我爸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句:“你妈昨天哭了半宿。 ”
我没说话,把酒喝了。
牛栏山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窗外有人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在办喜事,红红绿绿地炸开,又灭了。
我爸站起来关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
他关上窗,烟花声闷在里面。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我妈端来最后一碗汤,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电视开着,新闻里说今年冬天比往年冷,暖气费涨了。
我爸扒拉着饭,忽然说了一句:“你外婆今天打电话来,说你外公把降压药停了。 ”
我妈筷子停了。
“说什么也不吃,说浪费钱。 ”
我放下碗,掏出手机给外婆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音里外公在咳嗽。
“外婆,药得吃。 ”
“他不听。 ”
“你告诉他,药钱我出。 ”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
“小远,你外公那个人……”
“我知道。 ”我看着我爸,他正低头扒饭,后脑勺的白发比昨天又多了几根。
“你告诉他,酒我赔了,药我也赔。 他踹我爸那两脚,我记着,但我不砸东西了。 ”
外婆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痰音,闷闷的。
挂掉电话,我妈给我夹了块肉。
肥的多瘦的少,炖得烂,筷子一夹就碎。
我爸把肉又夹回我碗里,我夹给我妈,我妈夹给我爸。
转了一圈,肉还在碗里。
三个人都笑了。
我爸笑得最大声,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那颗缺了半截的门牙。
去年跑单摔的,没舍得补,一颗牙八百,够跑两百多单。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这一回离得近,玻璃震得嗡嗡响。
我爸站起来,去阳台看。
我跟过去,楼下有人结婚,婚车排了一长溜,头车扎着红绸花,在路灯底下亮得晃眼。
“你结婚的时候,我跟你妈给你攒了二十万。 ”我爸忽然说,“不算多,付个首付。 ”
“我不要。 ”
“要不要是你的事,攒不攒是我的事。 ”
他把烟摸出来,又塞回去。
新买的烟,还是红塔山,八块五。
他把烟盒在手里捏扁,扔进垃圾桶。
“小远。 ”
“嗯。 ”
“昨天你砸椅子的时候,我腿软了。 ”他撑着阳台栏杆,手背上的茧在路灯下发白。
“但我心里痛快。 ”
“那你怎么不吭声? ”
“吭声有用吗? ”他转头看我,“你外公七十多了,你外婆身体也不好。 你妈夹在中间,我要是闹,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
“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
“不一样。 ”他拍拍我肩膀,手掌沉甸甸的,压得我肩一沉。
“你在,我就不窝囊。 ”
楼下婚车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炸了满地红纸。
我妈在屋里喊:关窗,灰进来了。
我爸应了一声,把窗拉上。
玻璃合拢的那一刻,我看见对面楼里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动作跟我爸一模一样,抖一抖,抻平,挂上杆。
千千万万个这样的阳台,挂着千千万万件洗旧的工作服。
我爸把烟盒捡回来,又捏了一遍,扔了。
“明天我买条鱼。 ”他说,“你外婆爱吃鱼。 ”
“嗯。 ”
“叫你外公来家里吃。 ”
“他肯来? ”
“我给他打电话。 ”我爸推开阳台门,屋里饭菜的香味涌出来,“不来就再打。 ”
我妈在厨房喊:吃饭了。
我爸应了一声,回头等我。
我掐了烟,跟他进屋。
饭桌上多了一盘煎鸡蛋,我妈说是专门给我做的。
我夹了一筷子,蛋黄流到米饭上,黄澄澄的。
我爸又给我倒了一杯酒,十五块的牛栏山,瓶盖拧开时吱的一声。
“喝。 ”
“喝。 ”
玻璃杯又碰在一起。
这一回我爸没先放下,他跟我碰完,自己仰头干了,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痛快。 ”
窗外的鞭炮声停了,夜安静下来。
电视机里放着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观众在笑,我妈也跟着笑。
我爸夹了块鱼尾巴给我妈,我妈说刺多,我爸说我挑过了。
我看着他们,把酒喝了。
牛栏山还是辣,但这回没呛出眼泪。
有些账算不清,有些理讲不明。
日子过到这个份上,谁都没赢,谁也没输。
但酒杯碰在一起的时候,这个家还是这个家。
阳台上晾的衣服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坑里存着水,映着路灯,亮晶晶的。
那滩亮晶晶的水里,我看见我爸的影子,我妈的影子,还有我的影子,三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桌上的酒瓶空了,我爸又开了一瓶。
这一回没人拦他,也没人催他。
他自己倒满,慢慢喝,一边喝一边给我妈讲今天跑单遇见的稀罕事,说有个客户点了份麻辣烫,备注写“不要麻不要辣不要烫,汤要凉的”。
我妈笑得前仰后合,筷子上的鸡蛋掉在桌上,我爸夹起来吃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笑。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三个人圈在一个光晕里。
光晕之外是黑的,光晕之内是暖的。
这顿饭吃了很久,久到楼下的婚车都散尽了。
我爸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
我妈拿毯子给他盖上,又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灌进来,冷。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零星几盏,像谁撒了一把碎星星。
手机亮了一下,外婆发来消息:药吃了。
你外公让我问你,明天来不来。
我回:来。
带鱼。
外婆发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黑沉沉的夜。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红的是尾灯,白的是前灯,流过去,又流过来。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但碎了的东西还能装水。
日子就是破着过日子,缝缝补补,又能过一阵。
我把窗关上,转身看见我爸醒了,迷迷糊糊问我妈:鱼买了没。
我妈说:买了,活的,在盆里养着。
我爸嗯了一声,又趴回去睡了。
我关了灯,房间里只剩鱼在盆里摆尾巴的声音,啪嗒,啪嗒,水花溅在地板上。
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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