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十二年冬十月,潭州碧湘宫外的湘江水面上,一支水军船队正缓缓靠岸,侍从都指挥使周廷诲手持令旗立于船头,命所有永州将士解甲登岸。
这是朗州节度使马希萼从永州奔丧抵达潭州城外砆石的那一天。
他带来的人马,按规定被拦在了宫门之外。
碧湘宫的院墙内,刚刚继位不到半年的楚王马希广,正面临着一个他此后三年间反复遇到的局面:有人劝他动手,而他选择了不动手。
马殷三十五个儿子中排行第三十五的马希广,字德丕,与刚刚去世的文昭王马希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马希范生前对他“绝怜爱之”,让他判内外诸司事,是属意的继承人。
但问题在于,马殷临终时留下了一道遗命:兄终弟及。
长兴元年(930年)十一月,七十九岁的马殷在长沙去世前,命人将一把宝剑放置于祠堂之内,留下话说:“违吾命者戮之。”
按照这个遗命,马希范去世后,继承权应当归于马殷诸子中年龄最长的马希萼。
然而将佐们做出了另一个选择。
马希范去世是在天福十二年五月。
那一夜,将佐们聚集在一起商议立谁为主。
都指挥使张少敌和都押牙袁友恭提出,武平节度使、知永州事马希萼“于先王诸弟为最长,宜嗣位”。
但长直都指挥使刘彦瑫、天策学士李弘皋、邓懿文、小门使杨涤等人另有打算——他们与马希广有旧恩,希望立马希广。
刘彦瑫说了一句关键的话:“今日军政在手,天与不取,使它人得之,异日吾辈安所自容乎?”
这句话点破了所有反对意见的实质:这不是关于先王遗命的法律问题,而是关于个人命运的利害问题。
如果马希萼继位,这批拥立马希广的人将被置于何地?
马希广本人“不能自决”。
最终,刘彦瑫等人以“遗命”的名义,拥立马希广为武安军节度使。
张少敌退出后叹息说:“祸其始此乎!”
随后与拓跋恒一起称病不出。
这声叹息,在此后三年间被逐一应验。
同年秋七月,后汉以马希广为天策上将军、武安节度使、江南诸道都统兼中书令,封楚王。
而马希广的异母弟、天策左司马马希崇则做了一件暗中改变局面的事。
此人“性狡险”,悄悄给远在朗州的马希萼写了一封信,说刘彦瑫等人“违先王之命,废长立少”,极力激怒马希萼。
这封信的内容,据《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八记载,直接成为马希萼此后起兵的由头。
马希萼当时是武平节度使,驻朗州。
收到信后,他从永州赶来奔丧。
马希广派周廷诲率水军迎接。
按照安排,马希萼的永州将士全部解甲才能入城,马希萼本人被安置在碧湘宫,成服于其次,但不被允许与马希广相见。
这是一次被严格限制的见面:兄长来奔丧,却被隔绝在宫室的一角,不能与弟弟相见。
马希萼提出要回朗州。
这时候,周廷诲和张少敌一起找到了马希广。
两人的话很直接。
《新五代史》卷六十六记下了他们的原话:“王能与之则已,不然宜早除之。”
意思是,大王如果能把这王位让给马希萼,那就算了;如果不能让,那就趁现在把他除掉。
马希广的反应同样被史书完整记录。
他哭着说:“吾兄也,焉忍杀之?
分国而治可也。”
《资治通鉴》的记载更简略一些:“吾何忍杀兄,宁分潭、朗而治之。”
马希广最终的处理方式是:厚赠马希萼,把他送回朗州。
碧湘宫的门打开了,马希萼带着财物离开。
但他离开时的状态,史书用了四个字:“愤然而去”。
那一年,马希广已经错过了第一个可以改变局势的窗口期。
马希萼回到朗州后,马希崇继续充当内应,把马希广的一举一动都暗中传递给兄长,“约为内应”。
乾祐元年(948年)八月,马希萼上书后汉朝廷,请求与马希广各修职贡,分别获得封爵。
马希广采纳欧弘练、张仲荀的建议,用厚礼贿赂后汉执政大臣,让他们驳回马希萼的请求。
后汉隐帝下诏劝兄弟和睦,同时规定马希萼所贡之物应当附在马希广的名下上报。
马希萼不服从。
乾祐二年(949年)秋八月,马希萼在朗州征调全部丁壮为乡兵,号称静江军,造战舰七百艘,准备进攻潭州。
他的妻子苑氏劝谏说:“兄弟相攻,胜负为人所笑。”
马希萼不听。
马希广得到消息后的第一反应是:让位。
《资治通鉴》记:“马希广闻之曰:朗州吾兄也,不可与争,当以国让之而已。”
刘彦瑫、李弘皋等人坚决反对,马希广才作罢。
楚军以岳州刺史王赟为都部署、战棹指挥使,以刘彦瑫监军,在仆射洲大破马希萼,缴获战舰三百艘。
王赟追击马希萼,即将追及之时,马希广派遣使者赶来,带来了命令:“勿伤吾兄。”
王赟引兵而还。
马希萼乘轻舟从赤沙湖逃走,回到朗州。
苑氏哭泣着说:“祸将至矣,余不忍见也。”
投井而死。
这是马希广第二次拒绝除掉马希萼的机会。
第一次是在碧湘宫外,马希萼本人就在他的控制之下;第二次是在仆射洲的战场上,马希萼败局已定,只差追兵一步之遥。
马希广两次都选择停手。
《十国春秋》记载了马希广朝中另一位重要人物拓跋恒的态度。
拓跋恒在马希范生前因直言切谏而被疏远,马希范卧病时才开始思念他,把他召来嘱托马希广的事。
马希范去世后,拓跋恒“数劝希广以位奉希萼”,马希广不从。
拓跋恒看得很清楚:马希萼不会善罢甘休,与其等他打上门来,不如主动让位以保全身家。
但马希广既不肯让位,也不肯动手,选择了中间路线:守住位子,但不伤害兄长。
楚国另一名重要将领马希瞻也试图调解。
他当时任静江节度使,屡次派遣使者劝阻马希萼和马希广之间的争斗,“不从”。
马希瞻知道这场兄弟之争终将覆灭宗族,背上生了疽疮而死。
乾祐三年(950年)夏六月,战败后的马希萼改变了策略。
他以书信引诱辰州、溆州及梅山一带的蛮族,约他们共同进攻湖南。
蛮族素来听说长沙府库充实,争相出兵。
马希萼又派遣蛮兵攻打益阳、迪田等地,楚军接连败退,指挥使陈璠、黄处超先后战死,潭州震动。
马希萼同时遣使向南唐称臣,请求出兵助攻潭州。
南唐加马希萼同平章事,命楚州刺史何敬洙率兵助战。
潭州城内的防御,落在了水军指挥使许可琼的身上。
马希广命他率战舰五百艘屯于城北津,又命马军指挥使李彦温率骑兵屯驼口扼湘阴路,步军指挥使韩礼率二千人屯杨柳桥扼栅路。
城防布局是完整的。
但许可琼已经不再是一个可靠的人。
马希萼在发动新一轮攻势之前,已经“遣间使以厚利啖许可琼,许分湖南而治”。
《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九的记载证实了这一点:马希萼秘密派使者贿赂许可琼,“许分湖南而治”,许可琼于是有了二心。
强弩指挥使彭师暠察觉到了战机。
他向马希广建议:率步卒三千自巴溪渡江,出岳麓之后到水西,攻打马希萼的蛮兵;同时令许可琼率战舰渡江,腹背合击,可以破敌。
马希广准备采纳这个方案。
许可琼说了一句话,改变了马希广的决定。
他说彭师暠与梅山诸蛮“皆族类”,不可信任;而自己“世代为楚将,必不相负”,马希萼不能有什么作为。
马希广于是作罢。
不但作罢,马希广还下令所有将领都听从许可琼的调度,每天赐给许可琼银五百两,屡次亲自去他的营中议事。
而许可琼“常关闭寨门,不让士卒知道武平军的进退”。
马希广把这些异常举动理解为谨慎,不加追究。
乾祐三年十一月,马希萼率朗州军与蛮兵抵达长沙城下,屯于水西。
彭师暠在城东北隅与蛮兵激战,蛮兵从城东纵火,城上守军招呼许可琼的军队前来救城。
许可琼举全军投降了马希萼。
潭州城陷。
《资治通鉴》和《十国春秋》都记载了此后发生的事。
马希萼入府视事,捕获马希广及李弘皋、邓懿文等人。
马希萼最初说“吾欲活之”,意思是想留弟弟一条命。
但朱进忠说了一句话:“一国不容二主,他日必悔之。”
十二月十八日,马希广被缢杀。
他在位三年,史称废王。
马希广被俘前的一个细节,在《资治通鉴》中有所记载。
当马希萼的军队逼近时,马希广曾召见许可琼商议对策,许可琼“称疾不出”。
马希广到许可琼的营中找他,“可琼闭门不纳”。
直到此时,马希广才开始怀疑许可琼,但一切都已太晚。
回过头来看马希广做过的几次关键选择。
碧湘宫外,他可以杀马希萼而没有动手;仆射洲追击战中,他可以俘获马希萼而传令“勿伤吾兄”;彭师暠提出合击之策时,他因许可琼一句话而放弃。
每一次,他都选择了对兄长仁慈的那条路。
而每一次,马希萼都利用了这个仁慈继续推进。
这让人想起另一个时代的另一对叔侄。
建文元年(1399年),燕王朱棣在北平起兵,以“清君侧”为名南下。
建文帝朱允炆调兵遣将北上平叛时,军中流传着一道诏令:“毋使朕负杀叔父名。”
《明史·本纪》卷五记载,诸将因此“仓卒相顾愕贻,不敢发一矢”。
明代笔记《湧幢小品》也记下了这道令的内容,但作者朱国祯对此表示怀疑,说“其后建文或有此令,以示亲亲之情,而军中恐未必然”。
清代史学家在考辨这道诏令的来源时指出,最早的记载出自《袁氏家训·主德篇》,原文为“今与燕王对垒,毋放冷箭,毋纵神器,使朕有杀叔父名”。
无论这道诏令的确切表述和实际执行情况如何,建文帝与马希广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在权力争夺战中,对敌人的仁慈意味着什么。
朱棣在靖难之役中的经历,为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具体答案。
建文二年(1400年),朱棣率军攻打济南,守将铁铉诈降,在城门内预设了千斤铁闸。
朱棣入城时铁闸落下,砸中了他的马头,他侥幸逃脱。
建文三年(1401年),白沟河之战中,朱棣被平安追击,“马失前蹄”才得以脱身。
后来有人问平安,如果在战场上追上朱棣会不会杀他,平安的回答是“杀之”。
这些记载说明,建文军中的将领并不是真的不敢对朱棣动手。
但马希广的情况不同。
马希广“勿伤吾兄”的军令,是实实在在传达给了前线将领的,王赟因此停止了追击。
这其中的差别在于:建文帝的诏令可能只是表达一种姿态,而马希广的军令直接改变了战场结果。
清代学者吴任臣在《十国春秋》中对马希广的结局作出了八字评价:“慕宋襄之虚文,酿袁谭之实货。”
宋襄公在泓水之战中坚持“不鼓不成列”,结果大败于楚军;袁谭、袁尚兄弟相攻,最终被曹操各个击破。
吴任臣把马希广比作这两个人,意思很清楚:他追求的是仁慈的名声,得到的是灭亡的后果。
南汉中宗刘晟则给出了一个更简洁的评价:“希广懦而吝啬。”
蔡东藩在《五代史演义》中说:“希萼凶悍,希广迂懦。”
马希广死前,是否想起过碧湘宫那个下午,想起周廷诲和张少敌站在他面前说“宜早除之”的那一刻?
没有人知道。
《资治通鉴》只记下了马希萼入府视事时的一个细节。
他捕获马希广后,起初确实说过想留弟弟一命。
但朱进忠的话让他改了主意——“他日必悔之”。
于是马希广被缢杀于潭州。
那个在碧湘宫外不忍杀兄的人,最终被兄长所杀。
那把马殷放在祠堂里的宝剑,始终没有被人拔出来。
潭州城陷后的第三天,马希萼的士兵在城内纵兵劫掠。
长沙府库中积攒的财物被搬上一辆辆大车,运往朗州方向。
一辆运载金银器皿的马车经过碧湘宫门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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