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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十一点半,刘姐把手机往我手里一塞,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闺女刚发来的一条语音:“妈,我梦见爸了,梦见他的车翻进沟里,你别让他出车了。”

我一看刘姐的手,抖得连手机都快攥不住了。她男人老陈在城北一家物流公司开夜班货车,那天正好是夜班。刘姐说,她闺女从小就这样,梦里的事十回有八回能对上,小时候梦见姥姥摔了,第二天姥姥真在菜市场门口崴了脚。这话搁平时我也就是听听,可那天晚上,刘姐站在我家门口,棉袄都没顾上穿,脚上还趿着拖鞋,我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老陈那年五十三,开了二十多年货车,腰椎不好,血压也偏高。刘姐早就劝他换个白班,哪怕少挣点。可老陈总说,夜班每趟多给八十块钱补贴,一个月下来能多两千多,够给孙子攒着上兴趣班了。刘姐退休金每个月两千八,老陈再干几年也能拿三千出头,按理说日子不算紧,可人就是这样,手里有点钱就想再攥紧点。老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趁还开得动,多跑一趟是一趟。”

那天晚上,刘姐死活不让老陈出门。老陈外套都穿好了,车钥匙攥在手里,站在门口跟她嚷:“你闺女做个梦你就不让我上班?我跑了半辈子车,哪回出过事?你今天不让我去,明天调度那边怎么交代?”刘姐说不过我替你打电话请假。老陈说请什么假,又不是头疼脑热。两个人就在玄关那儿僵着,一个要走,一个挡着门。

后来老陈缓了口气,说要不这样,我开慢点,到了服务区就给你发消息。刘姐还是不松口。她说她心里慌得厉害,右眼皮从下午就开始跳,跳得她心口发闷。正说着,老陈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说是车队的小孙,问能不能捎她一段,她家住城北外环那边,晚上不好打车,正好老陈顺路。

刘姐一听就急了,说今天谁都不许坐你的车。老陈说你这人怎么越老越迷信,人家小孙一个女同志,大晚上开口了,我怎么好意思说不?刘姐说你就说车坏了,说家里有事,随便编个理由。老陈脸一沉:“我开了这么多年车,头一回让人搭个便车还要编瞎话,传出去我在队里怎么做人?”

我跟你说,刘姐后来跟我讲这一段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她说她当时站在门口,看着老陈把车钥匙插进锁孔那一瞬间,脑子里全是闺女梦里那辆车翻进沟里的画面。她一把拽住老陈的胳膊,说:“你今天要出这个门,我就跟你离婚。”老陈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拍,说:“行,你狠。我这辈子没请过假,今天为你请一回。”

老陈给调度打电话请假,那边还挺不高兴,说临时找替班不好找。老陈赔了半天不是,说家里有急事。挂了电话,他又给小孙回过去,说车临时有点毛病,让她自己想办法。小孙在那头哦了一声,语气明显不太高兴。老陈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刘姐给他倒了杯热水,他也没碰。

那天晚上,两个人谁都没睡好。老陈翻来覆去,刘姐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到了后半夜两点多,刘姐迷迷糊糊刚有点睡意,手机突然响了。是老陈车队的调度打来的,说老陈那趟线的替班司机,在外环那个大下坡那儿出了事,车头撞在护栏上,人已经送医院了。刘姐说她当时腿一软,差点从床上栽下去。老陈接过电话,脸色白得像纸。他问了句:“小孙呢?”调度说:“什么小孙?”老陈说:“今晚有没有人搭车?”调度说:“替班那个司机自己走的,没听说带人。”

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替老陈班的是个年轻司机,路不熟,下坡的时候刹车踩晚了。人倒是没大事,肋骨断了两根,胳膊骨折。可要是老陈自己开,那条路他闭着眼都能摸过去,未必会出这事。老陈后来去医院看了那个替班司机,回来跟刘姐说:“人家替我挡了一灾。”刘姐说:“不是你替我,是你闺女替你。”

这事过去快两年了,刘姐跟我提起来还直后怕。她说她后来问过闺女,梦里到底看见什么了。闺女说,就看见一辆大车,车灯特别亮,然后就是一片黑。别的记不清了。刘姐说,从那以后,老陈再也没上过夜班。他跟公司申请调了白班,钱少了一截,可每天晚饭能在家吃。刘姐说,少就少点吧,人全乎就行。

我们楼下还有一户,王姨家。她老头老周前年退休,退休金四千多,比王姨还高。可老周闲不住,非要去给一个私人老板看仓库,也是夜班。王姨劝他别去,说钱够花了。老周说你不懂,人一闲下来就废了。结果干了不到三个月,有天夜里仓库电线短路,起了火,老周跑出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到现在还疼。王姨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像刘姐那样,死活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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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话说回来,拦不拦得住,也得看两口子平时怎么处。刘姐跟老陈过了三十年,大事小事都是商量着来。老陈脾气倔,可刘姐说的话,他多少能听进去。那天晚上要搁别人家,男的早摔门走了。刘姐说,她当时也是豁出去了,那句离婚的话说出来,自己心里也哆嗦。可她知道老陈吃这套,老陈这人,不怕吵不怕闹,就怕她掉眼泪。她说她当时要是软下来,老陈肯定就走了。

后来小孙还专门来家里看过刘姐一回。小孙三十来岁,孩子刚上小学。她说那天晚上她确实是想搭车,后来自己打车回去的,花了六十多块钱。她跟刘姐说:“嫂子,那天陈哥说车坏了,我还挺不高兴。后来听说出了事,我后怕了好几天。”刘姐说:“你陈哥那人你还不知道?他要是能开,刮风下雨都去接你。”小孙坐了一会儿,临走留下一箱牛奶。刘姐说,那箱牛奶她没拆,放到阳台上,看着就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我问过刘姐,你闺女那个梦,到底是真是假。刘姐说,她也不知道。她说闺女后来也做过别的梦,有的准有的不准。可那天晚上的事,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说她不是迷信,就是当妈的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老陈现在偶尔还拿这事开玩笑,说:“你娘俩一个做梦一个拦门,把我一个老司机给治住了。”刘姐就瞪他:“你懂什么,那是你命大。”

老陈现在开白班,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下午四点回来。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会顺便买点菜。刘姐说他买的菜不新鲜,可每次还是让他买。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不到六千,日子过得紧巴点,可刘姐说,比上夜班那会儿踏实。老陈的血压也稳了,腰疼的毛病也没再犯。刘姐说,钱这东西,挣多少是个够?人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这事在我们这片传开以后,好几个老姐妹都跟自家老头说过,别上夜班了。有的听,有的不听。不听的那些,家里照样吵。可刘姐说,这事不能硬来。她说她那天晚上是运气好,赶上老陈肯听。要是老陈那天真走了,出了事,她这辈子都过不去。她说她现在每天老陈出门,她都会站在阳台上看一眼。老陈的车拐出小区门口,她才回屋。

阳台那箱牛奶,后来刘姐拆了。她说放着也是放着,喝了吧。可每次喝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那天晚上。她说她后来跟闺女说,以后别再做这种梦了。闺女说,妈,我也不想做梦,可有些事,好像就是提前知道了似的。刘姐说,那你就自己知道就行,别告诉我。闺女笑了笑,没说话。

刘姐现在还在社区老年大学学剪纸。她说剪纸的时候心静,什么都不想。老陈有时候去接她,两个人一起走回来。路过城北外环那个大下坡的时候,刘姐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护栏。护栏早修好了,看不出一点痕迹。可刘姐说,她每次路过那儿,都觉得那天晚上的事就在眼前。

那天我在楼下碰见老陈,他正拎着一袋苹果。我说老陈,现在开白班适应了吧。老陈说,适应了,就是钱少点。我说钱少点就少点吧,刘姐放心。老陈笑了笑,说:“她呀,一辈子操心的命。”我说:“操心还不好?有人操心是福气。”老陈没接话,拎着苹果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老陈的背影。五楼阳台上,刘姐正探出头往下看。她看见老陈,喊了一声:“慢点走,台阶滑。”老陈抬头挥了挥手。刘姐缩回头,阳台上的毛背心还搭在栏杆上,风吹过来,一摆一摆的。

这事说到底,谁也没赢。老陈少挣了钱,刘姐担了惊。可日子还得往下过。两口子之间,有时候就是一句话的事。说透了,也就过去了。说不透,就成了疙瘩。你们家老伴要是也上夜班,你会不会拦着?要是拦不住,你心里堵不堵得慌?身边有老姐妹遇到过类似的事,也可以转给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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