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我正在综合利用办公室核台账,窗外一辆小货车按了两声喇叭,斜停在办公室门口。进来的人三十来岁,晒得黑红,袖口沾着几点机油印子,开口第一句就把我的笔停在半空:“老板,你家火电厂烧完后的那些渣渣,能免费送我不?”
我把笔搁下:“不能。另外那不叫渣渣,叫粉煤灰。”他不死心,还搬出歪理:“废渣嘛,你们过去不也得花钱求人拉走?我拉走是帮你们省事。”
我说那是老黄历,再说它也不叫渣渣——是直径几微米到上百微米的粉末,又是煤烧出来的灰,所以才叫粉煤灰。他哦了一声,不纠缠,直接改口:“好吧好吧,那你家粉煤灰多少钱一斤?”
“这得看你拿去做什么了。”我说。他眼一瞪:“你管我拿去做什么?”这套问答我见得多了,索性摆开架势给他上课:粉煤灰掺进水泥能大幅改善性能,三峡大坝、港珠澳大桥用的都是一级灰,你要是搞超级工程的,我涨点价不过分吧?
他一拍大腿:“我不搞超级工程。再说了,一级?这么说你还把你家那些渣渣都分级了?你可真够闲的。”“它不叫渣渣,它是宝。”我顶回去,“分级也不是什么高科技,顺手的事。”
我还是给他讲了讲来龙去脉,半是科普,半是显摆:我们这超超临界机组烧的煤不是他想象里的大煤块,是比面粉还细的煤粉,烧完照样是极细的粉末,一克都别想排进大气,全靠电除尘器五道电场逐级往回收——头一道吸走的颗粒最粗,算三级灰;第二、三道的是二级灰;第四、五道吸走的粒径最细,才配叫一级灰。
他听得直点头:“原来是这样分级的呀!”顿了顿又凑回来:“好吧好吧,那,三级灰多少钱一斤?”
老问题又来了:“这得看你拿去做什么了。”我说铝厂拿它替代铝土矿提铝——进口矿氧化铝含量百分之五十五往上,普通粉煤灰只有百分之二十五到二十八,难炼,价格自然另说。
“我不是铝厂的。”他答得飞快。“那你提炼稀有金属?比如镓?”“我不搞稀土。”我明明问的是镓,他答的是稀土,中间差着好几张周期表,我懒得纠正了。
“那你是干石油钻井的,还是搞复合材料的?”他这回乐了:“别瞎高攀,你家那些渣渣跟这两个行业能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我说,粉煤灰里还藏着一种宝,叫空心微珠。轻得跟泡沫似的,扔水里能漂着;又硬得有档次,能顶进钻井液里当减重剂;一千六百度的烈焰烧不坏它,珠子里空心的腔锁着空气,隔热是一绝。在钻井和复合材料行当里,它既是减重的神器,又是耐磨抗压的装甲。
我话音未落,他忽然凑近半步,那副抬杠的懒散劲儿一扫而空:“这种空心微珠,多少钱一斤?”“论吨。普通的三四千一吨,顶级的估摸七八千。”
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却亮了,嘴里念叨:“竟然比煤还贵几倍……”我刚想接着说,粉煤灰早年是要花钱求人拉走的工业废渣,如今大多成了资源,他转身就走,快得像身后有人追。
我追到门口喊:“嘿!你回来!你回来啊!你到底是干嘛的?”小货车一打火,喷着尾气出了大门,连个后视的眼神都没给我留。我站在门口喘气,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台账上没法记这一笔,因为压根儿没成交。
第二天上午十点来钟,那辆小货车又停回了老地方。这一回他手里多了个蓝色塑料文件夹,进门不寒暄,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我桌上:营业执照、设备清单、一份手写的试验申请。
营业执照上的字号是“恒信矿物分选设备维修店”,经营者一栏印着他的名字,姓贺。
“贺老板,你这算盘我昨天就听出来了。”我把执照往回推了半寸。他也不绕:“我店里有条小型筛分线,原先给客户检修矿料用的,这阵子活少,机器一直闲着。我不要你们筛好的成品微珠,我要买最普通的粉煤灰回去自己试,看能不能分出档次不高、但能掺进保温砂浆的空心微珠。”
“那昨天怎么不直说?”我问。他挠了挠后脑勺:“两个原因。一是我怕一提微珠,你就把原料价往微珠上靠——昨天你自己讲的,顶级微珠比煤贵几倍,换谁听了不心动?二是工艺还没验证过,我一个修机器的,不愿意先把想法吹成生意。昨天走,不是不买了,是回去拿计算器把原料价和成品的价差排了排,觉得中间那条缝值得回来赌一把试验。”
“现在你知道用途了,怕不怕我抬价?”他反问得理直气壮。我笑了:“知道用途归知道用途,价格归价格。”说完我把材料抱去给技术主管老郑。
老郑翻着设备清单,眉头越皱越紧:“维修分选设备跟用好分选设备是两码事。就他这条小线,我担心筛一天,挑出来的全是杂质不少的漂浮物。就算真挑得出,这一炉一个样、那一炉一个样,稳定性谁担保?还有,试验完了那一堆余料呢?别到时候扔在厂区,谁都不认账。”
贺老板一条一条接:“行,全程你们盯着,只做小批。余料我一袋不少装回车,送指定处置点,票据给你们留底。试验这批灰,按你定的价,我照付。”
老郑把清单折上递还给他:“那就按这个规矩来。先试一小批,成了不成,让东西自己说话。”
试验排在五天后。筛分线架在厂区西边的硬化空地上,老郑带了个年轻技术员全程盯着。接线、对管、上料,贺老板都是自己上手,管路接得比说明书上的图还顺。老郑在旁边没吭声,但那副认下手艺的神情,谁都看得出来。
一批普通灰走完线,末端吐出小半桶浅灰色的东西。贺老板舀起一勺撒进旁边的水桶:大半沉了底,一小撮确实浮在水面。我们仨围着桶沿看——浮起来的那部分里混着没烧透的碳粒,黑星星似的,粒径也大大小小挤作一团。老郑瞥了他一眼,那意思是:我说什么来着。
老郑捻起一撮搓了搓:“东西是有的。杂质多,粒径不匀,稳定性更没数。离三四千一吨的货,隔着十万八千里。”贺老板这回一句发财都没提,把勺里的料倒回桶里,蹲在桶边看了半天:“我知道,这一桶当不了商品卖。可路线没堵死——普通灰里真有这东西,只是没那么多,也没那么好,剩下的都是能改的毛病。”老郑让技术员把桶称了重、贴了签,监督记录上三方签字。
临了他提出买一批三级灰回去继续改进。老郑不接销路的话头,只说:“想继续验证,厂里不拦。卖不卖得掉,你自己去问市场。”贺老板点头说这就够了。
收摊的时候,他把每袋尾料都扎紧了口、码上车斗,按约定送去处置点,票据特意给我们留了底——这一条,他办得比谈价钱痛快多了。
当天下午我把报价单推到他面前,一项一项念:普通三级灰按吨计价,装运费单算,出厂检测费另列,三项加起来才是他这一单要付的钱。
“说清楚,这单按三级灰的价走。你回去筛出什么来,那是你设备的事,我们不按微珠折价,也不把试验产物当一级产品。”他盯着单子看了两遍,试着问检测费能不能抹掉,我说检测是给你自己上的保险,抹了将来货不对板你找谁去?他想想也是,没再还价。
合同是非独家的试用采购:一单结一单,不承诺后续供应,白纸黑字。他翻到那一页看完,点头说这样最好,谁也别绑着谁。再翻到用途登记那栏,笔尖顿了一下,然后一笔一划写下“粉煤灰分选工艺试验”,没装门面,也没绕弯子。
我趁他签字的工夫,把第一天憋回去的问题又端了出来:“现在能回答了吧?你到底是干嘛的?”他按上笔帽,想了想:“原本就是修机器的,现在还是。那天听你一通讲,回去越想越觉得,先做一个肯付钱的试验者,比站在你柜台前白听科普强。”
我问那他图什么,他拿笔杆敲了敲桌沿:“图我那台闲机器别锈死,也图个万一。”
我把盖了章的提货单递过去,捏着纸角,等他两只手接稳了才松开:“贺老板,单子给你。先说好,这回一斤都不免费。”他接过去抖了抖,笑出声:“放心,这钱我付得心甘情愿。等哪天真把渣渣变成宝,我还来找你买——不过到时候我可得学会讲价了,都是你教的。”小货车装好袋装的粉煤灰出了大门,这回,我没喊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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