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表哥是肿瘤科医生,他说凡是能扛住化疗的都是身上有肉的!

我大表哥陈柏舟是肿瘤科医生。

我们家族里,就他一个学医的。逢年过节聚餐,亲戚们总爱问他这问他那。什么甲状腺结节要不要紧,什么肺上有个磨玻璃影是不是癌,什么体检报告上的肿瘤标志物高了一点点是不是要死了。他每次都很耐心地解释,不急不慢的,像在给病人问诊。

但有一回,他喝了点酒,说了句不一样的话。

“我跟你们说个事,”他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我干肿瘤科干了十二年,发现一个规律。”

一桌子人都看着他。

“凡是能扛住化疗的,身上都有肉。”

有人笑了。我二姨说:“柏舟你这话说的,胖还成好事了?”

“胖不是好事,”表哥摇了摇头,“但化疗的时候,有点脂肪储备,就是保命的本钱。”

他放下酒杯,讲了几个病例。具体名字他没说,但有一个人,我记得特别清楚。

是个女的,姓孙,五十多岁,乳腺癌,来的时候一百六十多斤。确诊之后做了手术,然后是化疗。六个周期,她一次没落下,每次来都精神抖擞的。护士给她扎针,她还跟护士开玩笑,说“我这胳膊粗,你随便扎,不怕”。

化疗的副作用她有,吐也吐,掉头发也掉,但她扛过来了。六个周期结束,她瘦了三十斤,但人还在,该吃吃该喝喝,复查各项指标都还行。

另一个病人,跟她差不多同时来的,也是乳腺癌,四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一阵风能吹倒。确诊的时候才八十多斤。化疗做了两个周期,就扛不住了。白细胞掉到零点几,血小板也低,整个人躺在床上起不来。后来医生把化疗停了,改成保守治疗。再后来,人就没了。

“她不是被癌症杀死的,”表哥说,“她是被化疗杀死的。身体没有储备,化疗药打进去,癌细胞死了,好细胞也死了。她扛不住。”

我当时听了,心里沉甸甸的。后来我陪一个朋友去肿瘤医院看人,才真正明白了表哥说的那句话。

朋友叫周宁,是我大学同学。他妈妈查出肺癌,中期,正在做化疗。我陪他去医院送饭,第一次走进肿瘤科的病房走廊。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空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消毒水混着饭菜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压抑。有人在走廊上散步,走得极慢,一只手举着吊瓶杆,另一只手扶着墙。有人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发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有人蹲在楼梯间抽烟,被护士吼了一句,讪讪地把烟掐了。

周宁妈妈的病房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是个老太太,头发全掉光了,戴着个毛线帽子,靠在床头看电视。中间那张床是个中年男人,瘦得颧骨突出,闭着眼睛躺着,旁边坐着他老婆在削苹果。靠门那张床就是周宁妈妈,胖乎乎的,脸圆圆的,看见我们进来,笑着招手。

“宁宁来了?这是你朋友吧?快坐快坐。”

她看起来精神很好,脸色红润,要不是穿着病号服、手背上贴着留置针,根本看不出是个癌症病人。

周宁把饭盒打开,是她爱吃的红烧肉和青菜。她端起饭盒,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津津有味。

“妈,你慢点吃。”

“没事,我胃口好着呢。昨天隔壁床那个大姐还说,整个病房就我能吃。”

她吃完了饭,跟周宁聊了几句家常,又转头跟我说话。问我做什么工作的,结婚了没有,家里几口人。聊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小伙子,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做化疗?”

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胖。”她笑了,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医生说的。医生说阿姨你这一身肉可值钱了,化疗打进去,你扛得住。那些瘦的病友,打两针就不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刚查出来那会儿,一百六十多斤。现在瘦了二十斤了,还有一百四十多。医生说我这个体重,能做满六个周期。隔壁床那个大姐,比我瘦一半,做了两个周期就停了。”

她指了指旁边床上那个中年男人。“他做了四次了,还在扛。你看看他,虽然他瘦,但他底子好,以前是干体力活的,身上有肌肉。有肌肉也行,比光有脂肪强。”

那个男人听见她说话,睁开眼睛,冲我们笑了笑。他老婆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给他,他一块一块地吃,吃得很慢,但都吃完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周宁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以前觉得我妈胖,老劝她减肥。现在我觉得,她那身肉,是老天爷给她的礼物。”

后来我经常陪周宁去医院。去的次数多了,跟病房里的几个人都熟了。

靠窗的老太太姓赵,七十了,也是肺癌。她是那种特别瘦的人,年轻时候就是个瘦子,老了更瘦。她做了三次化疗,每次都吐得死去活来。第四次的时候,医生跟她儿子说,你妈这个身体,再做下去可能人就不行了。她儿子蹲在走廊里哭了一下午,最后决定不做了。

赵老太太知道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好久没说话。后来她跟周宁妈妈说:“老姐姐,我羡慕你。你身上有肉,能扛。我想扛,没本钱。”

周宁妈妈握住她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个中年男人姓刘,以前是建筑工人。他身体底子好,虽然瘦,但是肌肉结实。他做了六次化疗,每次都扛过来了。副作用有,但他不怎么吭声。他老婆说他晚上疼得睡不着,但在病房里从来不叫唤。他后来出院了,走的时候跟周宁妈妈说:“大姐,我扛过来了。你也一定能。”

周宁妈妈做了六个周期的化疗,一次没落。她吐过,也难受过,但从来没有像赵老太太那样吐得下不来床。她的白细胞一直维持在一个及格线上,不用打升白针也能扛过去。护士给她扎针的时候总说:“阿姨你这血管好找,肉多,扎着有底。”

她每次都笑:“我这一身肉,终于派上用场了。”

化疗结束后,她做了复查。肿瘤缩小了,各项指标都还可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定期复查就行。

她出院那天,赵老太太还在病房里。赵老太太的化疗已经停了,改成了保守治疗。她靠在窗边,看着周宁妈妈收拾东西,眼神里有羡慕,也有别的东西。

“老姐姐,”赵老太太说,“你好了,我替你高兴。”

周宁妈妈走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你也要好好的。”

赵老太太笑了笑,没说话。

周宁妈妈出院后,我偶尔还陪周宁去医院复查。有一次在门诊大厅碰见了赵老太太的儿子,他来给赵老太太拿药。周宁问了一句,你妈怎么样了?

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低下头,说:“走了。上个月。”

周宁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男人摆了摆手,说:“没事。她走得挺安详的。就是到最后还在念叨,说她要是胖点就好了。”

他说完就走了。周宁站在大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很久没动。

后来我跟表哥说了这件事。他正在家里做饭,一边切菜一边听我说完,点了点头。

“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他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滋啦一声,“瘦人做化疗,就跟没油的灯一样,熬着熬着就灭了。胖人做化疗,身上有油,能多熬一阵子。”

“那不就是说,胖比瘦好?”

“也不是。”他翻炒着锅里的菜,“胖本身不是好事。肥胖会引起一堆问题,心血管病、糖尿病、关节炎。但如果你得了癌症,需要化疗,那一身肉就是你的底气。”

他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所以你以后别老想着减肥。该吃吃,该喝喝。当然别吃到太胖,但别把自己饿得跟竹竿似的。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你身上那点肉,能救你的命。”

我后来把这件事跟周宁说了。周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妈现在天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多吃点。说她那一身肉救了她一命,让我也长点肉备着。”

“那你听了吗?”

“听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看,我最近胖了五斤。”

我笑了。

但后来我又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表哥说的“有肉能扛化疗”,其实不只是物理上的事。那些能扛过来的病人,身上有肉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还有一种别的东西。

周宁妈妈能扛过来,不只是因为她胖。她心态好,能吃能睡,配合治疗,家属给力。周宁和他爸轮流来医院陪护,风雨无阻。她喜欢跟病友聊天,今天给这个递个苹果,明天给那个倒杯热水。整个病房里,她像个小太阳,照得别人也暖和。

赵老太太瘦是一个原因,但她心里也憋着事儿。她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儿子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紧巴。她生病之后,总觉得拖累了儿子。化疗难受的时候,她咬着牙不吭声,怕儿子担心。越是这样,身体垮得越快。

刘师傅能扛过来,除了底子好,也是因为他想活。他老婆在外面做保洁,供着两个孩子上学。他说他不能死,死了家里就塌了。他咬着牙吃,吐了再吃,吃了再吐。六次化疗做完,他瘦了四十斤,但人还在。

所以表哥说的“有肉能扛”,肉是表面的。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是心气,是念想,是有人等着你回去。

后来我自己去了趟肿瘤医院,一个人。

没陪周宁,也没陪任何人。我就是想去看看。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空气里还是那个味道。有人在散步,有人在发呆,有人蹲在楼梯间哭。我走到周宁妈妈当初住的那间病房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往里看了一眼。靠窗那张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来岁,瘦得厉害,脸颊凹下去了。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握着她的手,在跟她说什么。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中间那张床上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在吃饭。她端着一个大饭盒,里面是米饭和红烧肉,还有两个煎蛋。她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的,嘴角沾了饭粒也顾不上擦。她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估计是她妈,在给她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靠门那张床空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那个胖女人吃完了饭,把饭盒放下,拍了拍肚子,跟她妈说:“妈,我吃饱了。明天还给我做红烧肉,我爱吃。”

她妈笑了,说好。

我转身走了。走廊里,一个护士推着车走过来,车上放着吊瓶和药袋。她走得很快,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饭菜的余味。

我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我想起表哥说的那句话。“能扛住化疗的,身上都有肉。”

我想起周宁妈妈出院那天说的话。“我这一身肉,终于派上用场了。”

我想起赵老太太临走前念叨的那句。“我要是胖点就好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不胖不瘦,肚子平坦,看起来还算健康。但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躺在那张病床上,医生告诉我化疗的副作用有多严重,我能不能扛过去?

我不知道。

但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多吃一碗饭。

后来我又见过一次赵老太太的儿子。

是在超市里。他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是他儿子。他在货架前挑酸奶,拿起来看了看价格,又放下了。

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他认出我来了,笑了笑。

“你妈的事,我听说了。”我说,“节哀。”

他点了点头。“谢谢。过去的事了。”

“你爸呢?还好吗?”

“我爸早走了。”他把酸奶放回货架,挑了一盒打折的牛奶,“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他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小男孩。“我现在就想把我儿子养好。我妈临走前跟我说,别让你儿子饿着。饿着就没抵抗力,就容易生病。”

他推着车走了。小男孩坐在车里,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冲我笑了笑。

我站在超市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尽头。那辆购物车吱呀吱呀地响着,轮子有点歪了,推起来直晃。

后来我把这些事都跟表哥说了。他正在医院值班,电话那头有护士在喊他。他跟我聊了几句,说要去处理一个急诊病人。

“哥,”我叫住他,“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图活着呗。”

“就图活着?”

“活着就有好事。”他说,“我干了十二年肿瘤科,见了太多人想活活不成。所以你别想那么多。该吃吃,该喝喝,该长肉长肉。真到了那一天,你身上那一身肉,能帮你多扛一阵子。”

“然后呢?”

“然后就有机会等。”他说,“等新药出来,等治疗手段进步,等一个奇迹。你多扛一天,就多一天希望。”

电话那头有人在喊他。他应了一声,跟我说了句“挂了”,就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亮着,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跑,有老人在长椅上坐着聊天。日子平平淡淡的,没什么特别。

我想起周宁妈妈。她现在恢复得不错,定期复查,偶尔跟周宁视频。周宁说她现在胖回来了,一百五十多斤,天天红光满面的。她还加入了社区的抗癌协会,给新病人做心理疏导。她说她要把自己这一身肉养好,养得壮壮的,让那些癌细胞不敢回来。

我想起赵老太太。她走了,但她在最后的日子里,一直念叨着“我要是胖点就好了”。她儿子说,她走的时候很安详。也许她终于不用再受罪了。也许她现在在一个没有癌症的地方,也能吃得胖胖的。

我想起刘师傅。他做完化疗之后,又回去干了一段时间的活。后来身体不行了,就在家休养。他老婆还在做保洁,儿子考上了大学。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有一把力气。化疗的时候,我用了这把力气。现在这把力气用完了,但我把我儿子送进了大学。值了。”

我想起那个病房里的每一个人。想起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吃饭的样子,他们笑的样子,他们哭的样子。

我想起表哥说的那句话。

能扛住化疗的,身上都有肉。

这话糙,但理不糙。肉是底子,是资本,是老天爷给你留的最后一道防线。你有了这道防线,就能多扛一阵子。多扛一阵子,就有可能等到转机。

所以,别减肥了。多吃点。把自己养得壮壮的。不为别的,就为万一有那么一天,你身上那一身肉,能救你的命。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做了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块,焯水,炒糖色,加酱油、料酒、八角、桂皮,小火慢炖。炖了一个多小时,肉烂了,汤汁浓了,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盛了一大碗饭,夹了几块肉,坐在餐桌前吃。肉很香,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吃完一碗,我又添了一碗。

窗外,西安城的夜色很深。城墙上的灯笼亮着,钟楼的钟声远远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沉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大不小,刚好。

我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这一身肉,应该能扛一阵子吧。

能扛一阵子,就够了。

后来我又去医院看了周宁妈妈一次。

那天是周末,阳光很好。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比住院的时候胖了一圈,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了,看着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阿姨,恢复得挺好?”

“好着呢。”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我现在啥也不想,就想着吃好喝好睡好。把身体养好了,比啥都强。”

她顿了顿,又说:“我前阵子去医院复查,碰见了刘师傅的老婆。她说刘师傅现在在家休养,身体还行,就是干不了重活了。他儿子考上了大学,学的是建筑,跟他爸以前干的行当一样。刘师傅高兴得不得了,说等他儿子毕业了,一家人就熬出头了。”

“那挺好的。”

“是啊。”她喝了口茶,“都不容易。能熬过来就好。”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阳台外面的院子。几个小孩在楼下跑来跑去,笑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叶子绿油油的,一点也看不出秋天快来了。

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住院那会儿,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的不是死。”她把茶杯放在藤椅扶手上,“最怕的是我死了,我儿子怎么办。他还没结婚呢。他爸身体也不好。我要是不在了,谁给他们爷俩做饭?”

她看着远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所以我就想着,我得活着。我得扛过去。我扛过去了,我儿子就有妈,他爸就有伴儿。这个家就不能散。”

“所以你扛过来了。”

“嗯。”她笑了一下,“我扛过来了。靠我这一身肉,也靠我心里那口气。”

我点了点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表哥说得对,但不全对。能扛住化疗的人,身上有肉,但肉只是底子。真正让他们扛过来的,是别的东西。是那口气,是那份牵挂,是那个“我不能死,我死了他们怎么办”的念头。

那口气比脂肪还重要。但它藏在脂肪底下,藏在血肉里,藏在每一个活着的日子里。

从周宁家出来,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得路边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我掏出手机,给表哥打了个电话。

“哥。”

“嗯。”

“我想问你个事。”

“说。”

“你干了这么多年肿瘤科,有没有哪个病人让你特别难忘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

“谁?”

“一个老太太。”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七十多岁,胃癌。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治不好了。她儿子在国外,回不来。她一个人在医院里,没人陪。”

“后来呢?”

“后来我每天查房的时候,多跟她说几句话。问她吃了什么,睡得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她就跟我聊天,说她年轻的时候在剧团唱戏,说她老伴以前是拉二胡的,说他们年轻时候怎么认识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他停了一下。“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陈医生,你是个好人。我没什么能谢你的,下辈子我给你唱出戏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表哥吸了一下鼻子。

“我干了十二年,救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人。但那个老太太,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但她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哥。”

“嗯。”

“你是个好人。”

他笑了一下。“行了,别煽情了。挂了。”

电话断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满地的银杏叶,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我想,肉能救命,但也能让人多撑一段日子。一段日子,就能多跟人说几句话,多看一眼这个世界,多留几个念想。

那些念想,比肉更长久。

那天晚上回家,我做了红烧肉。还是五花肉,还是小火慢炖。炖了一个多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盛了一大碗饭,坐在餐桌前吃。吃了一块肉,又吃了一块。嘴里是香的,心里是满的。

我想起表哥说的那个老太太。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但她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我想,也许真正的底气,不只是身上的肉,还有心里的那份从容。你活过了,爱过了,被人记住了。那就够了。

我吃完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

窗外,西安城的夜色很深。钟楼的钟声远远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沉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大不小,刚好。

能吃,能睡,能爱人,能被人记住。这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