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小票从塑料袋上撕下来,油蹭进了指甲缝。

一张青椒肉丝盖饭,二十块。配送费两块。

加起来二十二。

我用指甲把票子刮平,贴在报销单背面。

抽屉拉开一半,摸胶棒。

先摸到的是一枚回形针,铁的,弯了。

我把它掰直,别在报销单角上。

胶棒压在最底下,底下还垫着一张纸。

抽出来看,是《员工误餐补助管理办法》。

三年前入职发的,A4纸,边角用透明胶粘过。

我嫌它碍事,一直垫在抽屉底防潮。

第三条有一行小字:凭有效发票按实际发生额报销,每人每日上限二十五元。

我扫了一眼,又塞回去。

隔壁老赵在啃鸡腿,油滴到键盘上。

“小许,不下去吃?”

“赶单子呢。”

那阵子公司在赶一批货,给南边一个工地供的瓷砖。

连着加班,中午晚上都在工位上吃。

二楼八十多号人,一到饭点,满走廊都是外卖味儿。

塑料袋哗啦哗啦响,谁的车到了谁喊一嗓子。

下午三点,会计室的王会计上来叫我。

她站在我工位边上,围裙上擦了两下手。

“小许,你来一下。”

我抓起报销单,跟她走。

走廊尽头,会计室的门半开着。

里面是纸味、印泥味,还有一股陈年账本的味道。

王会计坐下,把我的报销单摊在桌上。

她用指甲点着那张小票。

“这张,二十二。”

“一份盖饭二十,配送两块。”

“公司误餐补助是一天二十。”

“我花了二十二。”

“花二十二,报二十二,就是多报两块。”

她说话不看我,看单子。

“我实际花的。”

“实际花的也不行。”

我站着没动。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谁反映的?”

“这个你别问。”

“我就问问。”

王会计把单子往回推了推。

“你先改成二十。”

“改了我自己贴两块。”

“那你贴。”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两秒。

单子的右上角,贴着一张便签。

便签是打印纸反面裁的,边上毛着。

上面一行字,圆珠笔写的:许静 22。

字我认得。

周敏的字,横平竖直,像小学生描红。

我把报销单拿起来,转身往外走。

“小许。”王会计在后面叫我。

“你再想想。”

我没回头。

走廊里有股拖把没拧干的潮味。

走到拐角,我停下了。

周敏的工位在行政那排,靠窗。

她正低头登记考勤表,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我从她背后走过去。

她没抬头。

回到工位,老赵还在啃他的鸡腿。

“咋了?”

“没事。”

“没事你脸拉那么长。”

我把报销单压在键盘底下。

“王会计说,我多报了两块。”

老赵愣了一下,把鸡骨头扔进袋子。

“两块?”

“两块。”

“谁说的?”

“她没说。”

老赵咂了下嘴,没接话。

那天下班,我绕到楼下小卖部,买了包纸巾。

收银台边上摆着一排口香糖,一块五。

我看了两眼,没买。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一直在想那张便签。

反面裁的纸,我见过。

周敏的抽屉里有一沓。

她打印错了的单子从来不扔,反过来裁成小条。

她在上面记考勤、记办公用品、记谁领了几支笔。

三年前她进公司那天,还专门拿给我看过。

“你看,一张纸能用四回。”

她那时候笑得挺得意。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择菜,手在水里泡着。

老公从外面进来,鞋都没换就问:“今天加班没?”

“加了。”

“那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今天不点了。”

他“哦”了一声,去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我把青菜叶子一片一片撕开。

饭桌上我没提那两块。

女儿在写作业,笔尖敲桌子。

我扒了两口饭,觉得没味。

第二天中午,我又点了一份盖饭。

还是那家,还是青椒肉丝。

二十块,配送两块,二十二。

小票我留着,压在键盘底下。

老赵凑过来:“你咋还点这家?”

“顺口。”

“你昨天不是说……”

“昨天是昨天。”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我一天一张,全压在键盘底下。

到第六天,键盘底下的单子已经翘起来一角。

我用那枚掰直的回形针,把它们别在一起。

数了数,六张。

每张二十二。

第六天下午,财务在群里发了个通知。

红头,A4,打印的,拍了张照片。

“即日起,误餐补助一律按每日二十元执行,凭发票报销,须附消费明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个别员工的报销事项正在核实,暂缓办理。”

群里没人说话。

过了三分钟,小刘发了个“收到”。

接着一排“收到”,整整齐齐。

我也发了个“收到”。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阴着,楼下的树叶子一动不动。

第七天中午,雨下起来了。

外卖小哥把袋子递给我的时候,雨衣上全是水。

“姐,今天涨了一块。”

“啥涨了?”

“配送费,下雨天加一块。”

我接过袋子,愣了一下。

二十三。

我点了八天外卖,头一回二十三。

那份盖饭还是二十,配送费三块。

我把小票摊在桌上,看了半天。

然后把前六张抽出来,摆在一起。

二十二,二十二,二十二,二十二,二十二,二十二。

第七张,二十三。

我把第七张也叠上去,用回形针别好。

第八天,雨停了。

天蓝得有点假,太阳晒得人眼睛疼。

我照旧点了那家,二十二。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赵端着碗凑过来。

“小许,你这八天,花了多少?”

“一百七十六。”

“多少?”

“一百七十六。”

老赵把筷子放下了。

“你图啥?”

“我不图啥。”

“你不改单子,财务就不给你报,你这是自己掏钱跟人怄气。”

“我没怄气。”

“那你干啥?”

我扒了一口饭,没咽下去。

“老赵,我在这公司八年了。”

“我知道。”

“我八年没多报过一分钱。”

老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端起碗,回自己工位去了。

下午两点,小刘来我这儿借订书机。

她磨蹭了半天,没走。

“静姐。”

“嗯。”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说。”

“周姐那天……她不是专门去告你的。”

“那她是干啥?”

“她交单子的时候,顺手把你的那张抽出来给王会计看了。”

“顺手。”

“她说她就是觉得不对。”

我把订书机推给她。

“嗯,我知道了。”

小刘拿着订书机走了两步,又回头。

“静姐,两块而已。”

“对,两块而已。”

她走了以后,我把键盘底下的单子抽出来。

八张,用回形针别着。

最上面那张,是二十三的。

我数了两遍,又放回去。

那天下午我没干别的,翻抽屉。

抽屉底下那张《管理办法》,我又抽出来。

这回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三条:因加班、值班误餐的,凭有效发票按实际发生额报销,每人每日上限二十五元。

第五条:本办法自发布之日起执行,此前有关规定同时废止。

落款是宏兴建材财务部,三年前的日期。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水渍印,圆的,像杯子底。

我把这张纸对折,塞进工牌套的夹层里。

第八天下午四点半,我拿着八张单子去了会计室。

王会计正在算什么东西,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

“小许?你咋又来了。”

“王姐,你看个东西。”

我把八张单子摊在她桌上,一张一张排开。

二十二,二十二,二十二,二十二,二十二,二十二,二十二,二十三。

王会计的手停了。

“这是我八天点外卖的明细。”

“你点八天干啥?”

“我加班八天,一天没落。”

她没说话。

我把工牌套里的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王姐,你看这个。”

王会计拿起来,对着窗户看。

她看了很久,久到计算器自己熄了屏。

“这个……”

“三年前发的,你签的字。”

纸的右下角,有个签名,是王秀兰。

王会计把纸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

“小许,这个事我做不了主。”

“那你往上问。”

“你先回去。”

“我不急。”

我把单子收起来,用回形针别好。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

“王姐,这八天我花了一百七十六。”

“我知道。”

“我一分钱没报。”

“我知道。”

“那全公司这一年,有多少人自己贴了钱?”

王会计没答。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又黄了一片。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半夜两点,我起来喝了口水。

厨房水槽里泡着晚饭的碗,油花浮在水面上。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才回屋躺下。

第九天早上,我七点五十到的公司。

楼下停的电动车比平时多了一半。

我刷卡进门,一楼仓库的老陈正在锁车。

“今天咋这么早?”

“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上到二楼,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老赵在最里面,脑袋探得老长。

“让让,让让,小许来了。”

人群给我让了条缝。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头通知。

“关于误餐补助报销标准复核的通知。”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经核查,《员工误餐补助管理办法》第三条现行有效,误餐补助按实际发生额凭票报销,每人每日上限二十五元。”

“此前财务部口头执行标准与本办法不一致的,以本办法为准。”

“请全体员工于今日至会计室核对近十二个月误餐补助报销差额,凭支付记录办理。”

底下一行小字:“办理时间:上午八点半起。”

我回头的时候,队已经排起来了。

会计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队伍从门口出来,沿着走廊往东,一直排到楼梯口。

楼梯口拐下去,还在往下延伸。

我数了一下,光是二楼走廊里就有五十多个。

老赵排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沓单子。

“小许,你补多少?”

“不知道。”

“我算了,一百三十二。”

“你这一年加了多少班?”

“六十多天吧。”

“那你一天两块。”

“对,一天两块,六十多天,一百三十二。”

老赵咧着嘴,牙上还沾着早饭的韭菜。

小刘排在我后面,正翻手机。

“静姐,支付记录在哪儿找啊?”

“支付宝账单里。”

“我这一年点了几百单,翻不过来。”

“你就搜那家店的。”

“哪家?”

“楼下那家面馆,还有东边那家黄焖鸡。”

小刘“哦”了一声,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地划。

队伍往前挪了半米,又停下了。

会计室里只有王会计和一个小姑娘在办。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计算器。

有人出来,脸上带着笑。

“补了一百八。”

“这么些?”

“我加了八十多天。”

后面的人跟着乐,也有人说酸话。

“早干啥去了。”

“就是,早按文件办,谁还自己贴。”

“一年贴两百多,够我闺女一个月生活费了。”

我站在队里,听着,没接话。

队伍排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看见了周敏。

她在队尾。

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背靠着墙。

手里捏着一张纸,是反面裁的便签。

她没看我。

前面有人回头跟她说话。

“周姐,你也来补?”

“嗯。”

“你补多少?”

“不知道。”

“你肯定不少,你天天加班。”

“嗯。”

她把那张便签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

折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老赵的时候,他进去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

“一百三十二,下个月工资里发。”

他举着那张单子,像举着什么宝贝。

“小许,你进去吧,到你了。”

“我排着呢。”

“你前头没人了。”

我这才发现前面空了。

我进去的时候,王会计正在喝水。

她看见我,把杯子放下。

“小许。”

“王姐。”

“你那个八天的单子,我报上去了。”

“嗯。”

“李主管签的字。”

“嗯。”

她从抽屉里拿出我的报销单。

单子右上角那张便签还在,圆珠笔写的“许静 22”。

“这个我给你撕了?”

“留着吧。”

王会计看了我一眼,把单子放平。

“八天,一百七十六。”

“对。”

“加上之前那两块,一百七十八。”

“对。”

她在表上填了几个数,又按了两下计算器。

“下个月工资里发。”

“好。”

我拿起笔,签字。

笔是那种最便宜的圆珠笔,笔杆上印着别的公司的名字。

我签完,把笔放回原处。

出门的时候,我往队尾看了一眼。

周敏还在那儿。

队伍短了,她往前挪了几步。

她手里的那个小方块,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

下午三点,队散了。

走廊里还留着人味儿,混着外卖盒子的味道。

有人把空矿泉水瓶落在了窗台上。

我回工位,坐下。

桌上那个玻璃罐还在,柠檬片泡得发白,沉在底下。

罐子是我去年买的,超市打折,九块九。

周敏那时候路过,看了一眼。

“你这柠檬泡得跟药汤子似的。”

“好喝。”

“酸。”

“酸才提神。”

我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没什么味了,就剩点水汽。

老赵过来,把一张纸拍在我桌上。

“小许,你看看,这是他们给我算的。”

我扫了一眼,一百三十二。

“对上了?”

“对上了。”

他把纸收起来,揣进兜里。

“你说这事闹的。”

“闹啥了。”

“两块。”

他咂咂嘴。

“就为了两块。”

我没接话。

老赵站了一会儿,走了。

五点半,人陆陆续续下班。

楼下的电动车一辆一辆亮起灯,嗡嗡地散了。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行政那排的灯还亮着一盏。

周敏坐在那儿,低着头。

桌上摊着一张表,是刚领的复核表。

她手里的笔在纸上顿了很久,没落下去。

我把包背上,走过去。

她听见脚步声,肩膀绷了一下。

我没说话。

我把自己桌上那个玻璃罐拿过来,拧开盖子。

里面还剩最后一片柠檬。

我用手指把它夹出来,放进她桌上的杯子里。

杯子里的水是凉的。

她没抬头。

“太酸了。”

“泡久了都这样。”

我拧上盖子,把空罐子夹在胳膊底下。

“我先走了。”

“许静。”

我停下。

“那个单子……”

她说了半句,又咽回去了。

我站在那儿等了两秒。

“哪个单子?”

“没什么。”

她把那张复核表翻了个面。

“你走吧。”

我下了楼。

楼下路灯刚亮,光是黄的,照着地上的水渍。

上午的雨没干透,踩上去有点黏。

我走到车棚,把电动车推出来。

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打着。

车灯照亮前面一小块地。

我骑出公司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会计室的窗户还亮着。

二楼的窗户黑了大半,只剩行政那排的一盏。

我拐上大路,风从领口灌进来。

到家的时候,女儿已经写完作业了。

她趴在沙发上看手机,脚丫子翘着。

“妈,今天怎么这么晚?”

“排队。”

“排什么队?”

“领钱。”

“领多少?”

“一百七十八。”

“这么多!”

“一百七十八还多?”

“比没有强。”

她翻了个身,继续看手机。

我把空罐子放在厨房窗台上。

老公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洗碗。

“今天咋样?”

“还行。”

“那个事完了?”

“完了。”

他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

“补了多少?”

“一百七十八。”

“就一百七十八?”

“就一百七十八。”

他“哦”了一声,进里屋去了。

我把碗一只一只码进沥水架。

水从碗沿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水池底。

第二天中午,我又点了那家盖饭。

青椒肉丝,二十,配送两块。

小票递过来的时候,我没撕。

我把它折好,塞进兜里。

老赵在旁边探头。

“你还点这家?”

“顺口。”

“你不腻啊?”

“腻了就换。”

他笑了一声,回去啃他的鸡腿。

窗外的太阳挺好,晒得窗台发热。

我把玻璃罐重新洗了,切了两片新柠檬放进去。

热水一冲,酸味儿就冒上来了。

下午两点,周敏来我这儿倒水。

她站在饮水机边上,等水接满。

“罐子换了?”

“换了。”

“还是酸的。”

“嗯。”

她端着杯子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许静。”

“嗯。”

“那张便签,我不该贴。”

我把鼠标放下。

“贴都贴了。”

“我那天就是……”

她话说到一半,饮水机“咔”地跳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杯子,水已经满了,溢出来一点。

她拿纸巾擦了擦手。

“算了。”

她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我低下头,接着对单子。

屏幕上是一份供货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把光标移到下一行,敲了两个数字。

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哗啦响了一下。

我抬手把叶片拨正。

阳光从缝里斜进来,落在键盘上。

键盘底下那八张单子,我收进了抽屉。

跟那张卷了边的《管理办法》放在一起。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

我用力一推,咔哒一声,关上了。

傍晚下班,我从后门出去。

后门对着一片空地,堆着几垛瓷砖。

瓷砖上落了灰,边上长了几根草。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我推着车往外走。

路过门口的时候,看见周敏在等公交。

她手里拎着一个饭盒,是早上带来的。

我们隔着一条马路。

她看见我了,我也看见她了。

谁都没抬手。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站在门口刷卡。

车开走的时候,扬起一阵土。

我拧了下钥匙,车灯亮了。

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骑得不快。

兜里那张小票,折成了四折,硬邦邦的。

到家门口,我把它掏出来,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桶盖“哐”地响了一声。

我上楼,开门,换鞋。

厨房里炖着排骨,是早上出门前用电饭锅预约的。

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一直钻到楼道里。

女儿在屋里喊:“妈,今天有排骨?”

“有。”

“太好了。”

我把外套挂好,走进厨房。

掀开锅盖,白汽扑了一脸。

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排骨浮上来又沉下去。

我拿勺子撇了撇浮沫。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里亮着一格一格的灯。

我把火关小,盖上锅盖。

锅盖边上还在往外冒气,细细的一缕。

就那么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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