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机嗡嗡响着,刘长江的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
三个月的报销单,十几张票据,在丁婕手里没停留超过三秒,就变成了一堆纸屑从机器底下飘出来。
她说老板不批。
刘长江没吵没闹,弯腰捡起一片碎纸屑,上面还看得见半个“餐”字。
他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丁婕和别人说笑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
第三天,老板傅广明的电话打爆了他的手机。
第五天,傅广明堵在新公司门口,满脸堆笑说十几年交情。
刘长江抬手叫来保安,只说了一个字:“请。”
01
刘长江把最后一张餐饮发票夹进报销单里,整了整边角,厚厚一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三个月他请客户吃了七顿饭,跑了四趟外地,垫进去两万三。
搁以前,这些单子他随手就交了,从没想过能攒这么久。
办公桌上的台历翻到八月,窗外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
他起身去茶水间,路过销售部的大开间,几个年轻人正对着电脑屏幕发愁。
丁鑫鹏抬头看见他,跟了出来。
“师傅。”丁鑫鹏压着嗓子,“您那个报销单,先别急着交。”
刘长江拧开保温杯盖子,热气扑上来。“怎么了?”
“丁主管最近卡得厉害,上礼拜小周去报差旅费,被她退回来三次,说什么火车票没有行程单,补了行程单又说住宿发票抬头不对。”丁鑫鹏往财务室方向瞟了一眼,“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刘长江没接话,喝了口水。丁鑫鹏又说:“我还听说,她想把她外甥弄进销售部。”
“销售部招人得我签字。”
“所以才卡您呗。”
刘长江盖上杯盖,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行,我知道了。”
回到座位,他把报销单放进抽屉,上面压了一本产品手册。
手机震了一下,妻子魏瑞芳发来消息:儿子学费单子下来了,住宿费加学费一共八千六,月底前得交。
他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抽屉里的报销单,正好两万三。
下午两点有个客户要来签合同,陈国强,恒远最大的客户,一年采购额占公司业绩三成往上。
刘长江提前半小时到楼下等着,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拐进停车场,他迎上去拉开了车门。
陈国强六十二了,头发白了大半,腰板倒是挺直。他下车拍了拍刘长江的胳膊:“小刘,又瘦了。”
“陈叔,您气色好。”
“好什么,血糖高,老婆子天天盯着不让吃甜的。”陈国强哈哈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刘长江摆手,陈国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恒远的办公楼。
“你们傅总最近忙什么呢?上回吃饭他可是说了,明年续约给我再让两个点。”
“傅总在楼上等着您呢。”
陈国强摆摆手,烟灰弹了弹。“不急,我跟你说个事。”
两人站在停车场角落的阴凉处,蝉叫得凶。陈国强压低了声音:“有个叫林学军的,做建材贸易的,找了我两回了。想让我把单子转过去。”
刘长江没说话,陈国强看他一眼,继续说:“我说了,我老陈做生意认人不认公司。你在恒远,我就在恒远。你要是不在了,那我可得重新考虑。”
这话说得明白,刘长江心里咯噔一下。他笑了笑:“陈叔,我在恒远干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是够长的。”陈国强掐灭烟头,“可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二年?行了,上去吧。”
签约很顺利。
傅广明亲自接待,端茶倒水,满脸堆笑。
可陈国强从头到尾只跟刘长江聊,合同条款看都没看傅广明一眼。
签完字,陈国强握着刘长江的手说:“明年续约,还找你。”
傅广明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天晚上刘长江加班整理客户档案,翻出一个旧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票据。
三年前的一个政府项目,傅广明让他先垫了五万八的公关费,说项目成了就报。
后来项目成了,傅广明再没提过这事。
他盯着那张有傅广明签字的复印件看了几秒,随手又夹回文件夹里。
抽屉最下面,那摞报销单安静地躺着。他没交。
02
第二天一早,丁鑫鹏又凑过来,说丁婕昨天下午去了傅广明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师傅,我打听到了,她想让她外甥顶您的位子。”
刘长江正在回客户消息,手指顿了一下。“顶我的位子,她说了算?”
“她说了不算,可傅总听她的啊。那是他表妹。”丁鑫鹏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财务那边在查您这几年的报销,说要核对客户招待的真实性。”
刘长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头看了他一眼,又扑棱飞走了。
他在恒远十二年,从骑着电动车满城跑业务的小刘,熬成了带着团队、手里攥着公司六成客户的刘总监。
这十二年里,他帮傅广明拿下了多少单子,垫了多少钱,加了多少班,从来没算过。
他也没打算算。
可有人替他算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刘长江端着餐盘刚坐下,丁婕和两个财务的小姑娘端着碗坐在了隔壁桌。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飘过来。
“有些人啊,拿着公司的钱做人情,一顿饭好几千,也不知道到底请了谁。”
“就是,账都做不平。”
“老板心里有数,早晚要查。”
刘长江往嘴里扒了口饭,嚼了两下,没咽下去。坐在对面的丁鑫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被他一个眼神按住了。
下午刘长江去了财务室。
丁婕坐在电脑后面,涂着红指甲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来敲去。
他把整理好的报销单递过去,丁婕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餐饮发票没附消费明细,回去补。”
“以前都没要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丁婕把单子推回来,“公司制度变了。”
刘长江拿回单子,看了一眼她桌上新换的招财猫摆件,金灿灿的,底座上刻着“财源广进”。他转身出了财务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尽头的公告栏里贴着一张通知,上面写着“关于规范销售费用报销流程的补充规定”,落款是财务部,日期是三天前。
刘长江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两分钟,把每一个字都看完了。
回到办公室,他重新整理票据。
请陈国强那顿三千二的,补上刷卡小票;去外地那四趟差旅,把火车票、住宿单、行程单一张张配齐。
忙到晚上八点,才弄完一半。
魏瑞芳打电话来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说加班,让她先睡。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突然想起陈国强那句话: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二年?
抽屉里的旧文件夹,五万八的报销单复印件还夹在里面。他没再打开,只是把整理好的那部分票据放进公文包。明天再去一趟。
03
第三次去财务室,刘长江把所有材料准备齐了。
发票、明细、小票、行程单,按日期排好,用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
他在财务室门口碰见了丁婕,她正端着一杯咖啡往外走,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嘴角撇了一下。
“又来了?”
刘长江没接话,把报销单放在她桌上。丁婕慢悠悠坐回椅子,咖啡杯搁在鼠标垫旁边,伸出两根手指把报销单拈起来,翻了两页。
“餐饮发票还是没附菜单。”
“附了,在后面。”刘长江指了指。
丁婕翻到最后,果然有。她顿了顿,又翻回第一页。“住宿发票,怎么是电子版的?得要纸质原件。”
“酒店现在都是电子发票,我打电话确认过。”
“那就让酒店打纸质的寄过来。”
刘长江看着她,她看着电脑屏幕,涂着红指甲的手指在鼠标上一下一下地点。
沉默了几秒,刘长江开口:“丁主管,我这些票据都是真实的,请客户吃饭、跑外地出差,每一笔都有记录。”
“我又没说你的不真实。”丁婕终于抬起眼,“制度是制度,我按制度办事。”
“那这个制度是谁定的?”
“老板定的。”丁婕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牵,眼睛里没什么温度,“你要是有意见,找老板去。”
刘长江把报销单收回来。他站在财务室门口,走廊里有几个同事经过,都低着头快步走开了。丁婕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不再看他。
他去了傅广明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进来”。
傅广明正靠在椅子上打电话,见他来了,对电话里说了句“等会儿再说”就挂了。
“长江,有事?”
刘长江把报销单放在他桌上。“傅总,这些票据都是真实发生的,丁主管那边卡着不批。”
傅广明拿起来翻了翻,眉头微皱。“这个事啊,我跟丁婕说过,让她按制度来。公司现在资金紧,销售费用得控制控制。”
“我垫了两万三。”
“我知道,我知道。”傅广明把报销单放下,往后靠了靠,“公司困难,你是老员工,理解一下。等资金周转开了,肯定给你报。”
“陈国强那顿饭花了三千二,合同签了,一年百来万的单子。”
“那当然,你功不可没。”傅广明笑呵呵地站起来,走到刘长江身边,拍了拍他肩膀,“长江啊,咱们这么多年了,我还能亏待你?先回去,我再跟财务那边说说。”
刘长江看着傅广明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那手温热,掌心的汗有点黏。他点了下头,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调吹着冷风,后脖颈凉飕飕的。他掏出手机,翻到陈国强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一会儿,又锁了屏。
晚上回到家,魏瑞芳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进来,起身去厨房热饭。他坐在餐桌前,看着妻子端出来的剩菜,一盘炒青菜,几块红烧肉。
“报销报了没?”魏瑞芳坐下问。
“快了。”
“你上回也说快了。”她看他一眼,没再追问,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在放家庭剧,婆媳吵架,声音开得不大。
刘长江扒了口饭,嚼了半天。
04
陈国强打电话约刘长江吃饭,地方选在一家老菜馆,包厢里就他们两个人。陈国强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给刘长江也倒了一杯。
“小刘,上回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刘长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陈叔,我在恒远十二年了。”
“我知道。”陈国强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肥的,嚼得满嘴油光,“十二年前你在人才市场发传单,是我把你介绍给傅广明的。那时候恒远就一个小门脸,三个人。现在做大了,傅广明倒是端起来了。”
刘长江没说话。
陈国强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
“我跟你交个底。林学军那边找了我三回了,人家开出的条件不比你恒远差。我说了,你在恒远,我就在恒远。可你要是哪天不想在恒远干了,提前给我个信。”
“陈叔,我……”
“别急着回我。”陈国强摆摆手,“回去想想。你老婆孩子,房子贷款,都得想清楚。”
那天晚上刘长江回到家快十一点了。魏瑞芳还没睡,坐在床头刷手机。他洗漱完躺下,盯着天花板。
“怎么了?”魏瑞芳放下手机。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就是有事。”
刘长江翻了个身,面对着妻子。
卧室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眼角有细纹了。
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没有空调,夏天两个人热得睡不着,就躺在凉席上聊天。
那时候穷,但是踏实。
“瑞芳,你说我在恒远这些年,值不值?”
魏瑞芳看了他一会儿。
“值不值你自己心里没数?你徒弟都带出来了,公司一半的客户是你拉来的。傅广明给你涨过几次工资?前年说给股份,给了吗?”
“给了个虚股,年底分了八千。”
“那你图什么?”
刘长江没回答。
他想起十二年前傅广明请他吃第一顿饭,在小饭馆里,傅广明举着啤酒杯说“以后有福同享”。
那顿饭花了六十八块,傅广明掏的钱。
后来他垫了多少个六十八块,自己都数不清了。
“睡吧。”他说。
魏瑞芳关了灯。黑暗里,他听见妻子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温热的,手指上有收银台磨出来的茧子。
第二天上班,刘长江路过财务室,丁婕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
看见他,她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有些人啊,拿不出证据就找老板告状,真有意思。”
刘长江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丁婕毫不避讳地回看他。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回到办公室,他给陈国强发了条消息:陈叔,我想好了。又给林学军打了个电话。
抽屉里那摞报销单,还压在旧文件夹下面。
05
八月十七号,刘长江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三点,他第四次走进财务室。
这回他把所有材料都带齐了,发票、明细、小票、行程单、住宿单,还有丁婕上次说要的酒店纸质发票,他专门让酒店寄过来的。
厚厚一沓,用透明文件袋装着。
财务室里就丁婕一个人,正在涂护手霜。看见他进来,她把护手霜瓶子拧上,慢慢擦了擦手。
“丁主管,材料都齐了。”刘长江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丁婕没看文件袋,看着他。“刘长江,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明白什么?”
“老板说了,你的报销,不给报。”
刘长江看着她。“为什么?”
丁婕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文件袋,走到旁边的碎纸机前。
碎纸机就立在墙角,灰色的机箱,透明的观察窗里能看见里面交错的刀片。
她拉开文件袋拉链,把里面的票据一股脑抽出来。
“你干什么?”刘长江往前迈了一步。
丁婕没理他,把票据塞进碎纸机进纸口。
机器嗡地响起来,刀片转动的声音闷闷的,碎纸屑从机器底下飘出来,雪白的,细碎的,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刘长江的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僵在半空。
他看见那张三千二的餐饮发票被刀片咬碎,看见火车票上“北京西”三个字变成两半,看见住宿单上酒店的红色印章裂成碎片。
十几张票据,两万三,三个月,三秒钟。
碎纸机停了。丁婕拍了拍手上的纸灰,抬头看他。“老板不批。你要是有意见,找老板去。”
刘长江慢慢收回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纸屑。
上面还看得见半个“餐”字,旁边是半个“费”。
他把那片纸屑捏在手指间,看了丁婕一眼。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上翘,像笑,又像别的什么。
他没吵,没闹,没问第二遍。
转身出了财务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
他走过销售部的大开间,丁鑫鹏抬头看见他,张嘴想说什么,他摆了摆手。
回到自己办公室,刘长江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办公桌上还摊着昨天的客户资料,电脑屏幕亮着,邮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
他坐了两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陈国强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陈叔,上次说的事,我想好了。
接着他拨通了林学军的电话。那边接得很快,声音爽朗:“刘总,我等这个电话等了好久了。”
“林总,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手头的客户,合同到期愿意跟我的,不能亏待他们。”
“放心,你带过来的人,我当自己人。”
挂了电话,刘长江打开抽屉,把那摞旧文件夹拿出来。
三年前那张五万八的报销单复印件还夹在里面,傅广明的签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把文件夹合上,放进了公文包。
然后他打开电脑,写了一份辞职信。简短的,三行字。
打印出来,签上名,日期写了今天。
他把辞职信放在傅广明办公桌上,傅广明不在,桌上那盆绿萝蔫了两片叶子。
刘长江把辞职信放在键盘上,转身走了。
走出恒远办公楼的时候,下午四点的太阳还很烈。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待了十二年的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走下台阶,没再回头。
06
傅广明是第二天早上看到辞职信的。
他拿着那张纸走到刘长江工位前,椅子空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那盆养了五年的绿萝还在。
丁鑫鹏站在旁边,低着头。
“刘长江呢?”
“师傅昨天下午就走了。”
傅广明把辞职信攥在手里,掏出手机拨刘长江的号码。电话通了,响了两声就被摁掉。再打,还是摁掉。第三次打过去,直接关机了。
“他什么意思?”傅广明问丁鑫鹏。
“师傅说该交接的他会交接,客户资料都整理好了,放在共享盘里。”
傅广明回到办公室,把辞职信往桌上一拍。丁婕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表。“哥,怎么了?”
“刘长江辞职了。”
丁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辞就辞呗,销售部那么多人,离了他还不转了?”
“你懂什么。”傅广明瞪她一眼,“他手里有多少客户你知不知道?陈国强一个人的单子就顶公司三成。”
“客户认的是恒远,不是他刘长江。”
傅广明没接话,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给丁鑫鹏打了个电话:“你师傅平时跟谁走得近?陈国强那边你熟不熟?”
“陈总只认师傅。”
傅广明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敲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给陈国强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陈总,我是广明啊。最近忙不忙?想请您吃个饭。”
“小刘呢?”
“长江他……有点事,暂时不在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国强说:“小刘不在,那饭就不用吃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嘟声响起来的时候,傅广明的手还举在耳边。他慢慢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盆蔫了的绿萝。
丁鑫鹏敲了敲门进来。“傅总,师傅把客户交接清单发过来了,您要看看吗?”
“拿来。”
清单打印出来,三页纸,列着刘长江经手的所有客户,名称、联系人、合同到期日、年度采购额。
傅广明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脸色越沉。
六成客户,合同到期日集中在未来三个月内。
其中陈国强那一栏写着:年度合同已于八月到期,尚未续签。
傅广明猛地站起来。“他怎么不早说!”
“师傅说合同是年签的,往年都是到期前一个月才续。”
傅广明把清单往桌上一拍。他抓起手机又给刘长江打电话,这回通了。
“长江,你在哪儿?有事好商量。”
“傅总,我在新公司办入职。”
“你……”傅广明压住火气,“你这么做不合适吧?十几年交情,说走就走?客户的事咱们坐下来谈。”
“客户合同都到期了,续不续看客户自己。该交接的我都交接了,傅总放心。”
“刘长江!”傅广明声音高了起来,“你手上有公司客户资源,你这是违反竞业协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刘长江的声音很平:“傅总,竞业协议需要公司按月支付补偿金才生效。我在恒远十二年,从没收到过一分钱补偿金。工资流水我都留着。”
傅广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07
刘长江入职新公司的第三天,陈国强带着合同来了。
林学军亲自接待,陈国强摆摆手说不用客气,直接找刘长江签了字。
年度采购额比在恒远时还多了两成。
“陈叔,您这……”
“你值这个价。”陈国强拍拍他肩膀,“早该出来了,在恒远屈才了。”
接着是另外两个大客户,一个做工程的,一个做装修公司的,合同都在九月到期。刘长江打了两个电话,两边都没犹豫,说合同寄过来就行。
恒远那边炸了锅。
傅广明一天打了十几个电话,刘长江接了两个,后来就不接了。
丁鑫鹏发消息说,傅广明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丁婕被骂了一顿,躲在财务室不敢出来。
“师傅,傅总说明天要去找您。”
刘长江回了个“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刘长江正在办公室里看新项目的资料,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人找。
他下楼,看见傅广明站在大厅里,穿着平时不常穿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堆着笑。
“长江。”傅广明迎上来,伸出手。
刘长江没接他的手,站在原地看着他。
“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傅广明收回手,搓了搓,“十几年交情了,有事好商量。你把陈国强他们的单子留下,条件你开。”
“傅总,合同是客户自己签的,我留不了。”
“那你帮我牵个线,我跟他们吃顿饭。”
“陈叔说了,他认人不认公司。”
傅广明的笑僵在脸上。
他往刘长江跟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长江,算我求你。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没了这些单子,撑不过年底。你开个价。”
刘长江看着他。
傅广明的额头上冒了汗,西装领带系得紧,脖子上的肉勒出一道红印。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政府项目,傅广明让他垫钱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着急的,恳切的。
后来项目成了,傅广明就再没提过那五万八。
“傅总,”刘长江开口,“您还记得三年前那个政府项目吗?我垫了五万八。”
傅广明一愣。
“您签了字说报销,后来项目成了,您再没提过。我也没问。”刘长江看着他,“这十二年,我垫了多少钱,加了多少班,您算过吗?您没算过。可丁婕把我报销单推进碎纸机的时候,您算得挺清楚。”
傅广明的脸一阵白一阵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说的是客户……”
“没什么好说的了。”刘长江转头对前台说,“叫一下保全。”
傅广明瞪大眼睛。“刘长江,你至于吗?十几年交情,你叫保安撵我?”
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从侧门走过来。刘长江看着傅广明,声音很平:“傅总,请吧。”
保安一左一右站在傅广明身边。
傅广明还想说什么,刘长江已经转身往电梯走去。
身后传来傅广明的声音,先是恳求,然后是恼火,最后是骂骂咧咧。
刘长江走进电梯,按了楼层,门关上了。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魏瑞芳发来的消息:儿子说这学期拿了奖学金,晚上出去吃吧。
他回了个“好”。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阳光明亮。
他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桌上放着新公司的客户名单,第一页就是陈国强的名字,年度采购额比在恒远时多了两成。
他翻开第二页,拿起笔,开始工作。
08
恒远那边的事,刘长江是从丁鑫鹏嘴里听说的。
失去陈国强之后,另外两个大客户也转了单。
中小客户听说刘长江走了,陆续有人打电话来问新公司的情况。
傅广明让销售部的人挨个给客户打电话,接电话的客气点说“再考虑考虑”,不客气的直接说“我们跟小刘走”。
十月份,恒远裁了三分之一的人。
销售部从原来的十二个人缩到五个。
丁鑫鹏没走,刘长江问他要不要过来,他说再等等,想看看情况。
刘长江没勉强。
“师傅,丁主管被辞了。”丁鑫鹏在电话里说,声音有点闷。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傅总把丢客户的事全算她头上了,在办公室吵了一架,第二天就没来了。听说她外甥也没进来。”
刘长江“嗯”了一声。电话那头丁鑫鹏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公司现在人心惶惶的,好几个人在投简历。”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师傅,我……”
“不急,想好了再说。”
挂了电话,刘长江站在办公室窗前。
新公司在十六楼,视野开阔,能看见半个城区。
楼下马路上的车流像一串彩色的珠子,慢慢挪动。
他想起在恒远那间朝北的小办公室,冬天冷夏天闷,他坐了八年。
八年里他从没抱怨过,因为傅广明说“以后会好的”。
现在确实好了,只是不在恒远了。
魏瑞芳最近心情不错,周末拉着他去商场买了两件新衬衫,说他在新公司得穿精神点。
儿子打电话回来说期中考试进了前十名,魏瑞芳在电话里笑了半天。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开了一瓶啤酒。
“你最近气色好了。”魏瑞芳给他倒酒。
“是吗?”
“在恒远那会儿,你每天回家脸都是灰的。现在好多了。”
刘长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啤酒有点苦,冰的。
他想起在恒远最后那段时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报销单、发票、碎纸机。
现在那些东西都远了。
“对了,”魏瑞芳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你那个徒弟,小丁,是不是还在恒远?”
“嗯。”
“能帮就帮一把。那孩子不错。”
刘长江点点头。
他想起丁鑫鹏刚来公司那会儿,毛头小子一个,什么都不会。
他带着跑了半年业务,从怎么跟客户打招呼开始教。
现在想想,时间过得真快。
那天晚上他翻出旧文件夹,三年前那张五万八的报销单复印件还在里面。
傅广明的签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他看了一会儿,把复印件抽出来,夹进了新公司的客户档案里。
没打算追究。只是不想忘。
09
十一月中旬,刘长江去参加一个建材行业的展会。
新公司租了个展位,他带着两个新同事在展台前接待客户。
上午人流不多,他正低头整理资料,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长江。”
他抬头,傅广明站在展台前面。人瘦了一圈,西装还是那套西装,但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头发白了不少,没怎么打理,有点乱。
“傅总。”刘长江点了点头。
“别叫傅总了。”傅广明笑了一下,嘴角干裂的,笑得很勉强,“公司快撑不下去了。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合作机会。”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的“恒远建材总经理”几个字还是烫金的,但纸边已经有点卷了。刘长江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傅总,我们这边主要是做贸易,跟您那边不太对口。”
“我知道。”傅广明搓了搓手,“就是想问问,你这边有没有什么渠道能介绍介绍。价格好商量。”
展馆的灯光很亮,照在傅广明脸上,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他想起十二年前在小饭馆里,傅广明举着啤酒杯说“以后有福同享”。
那时候傅广明三十五岁,头发乌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傅总,我帮不了您。”刘长江说。
傅广明张了张嘴,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点了点头,把名片收回去。“行,那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
展馆里人来人往,他的背影很快淹没在人群里。
刘长江站在展台后面,看着那个方向,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旁边的新同事凑过来问:“刘总,刚才那人谁啊?”
“以前的一个老板。”
“看着挺落魄的。”
刘长江没接话,低头继续整理资料。
下午展会结束,他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一家打印店,橱窗里摆着一台碎纸机,灰色的,跟他记忆里那台一模一样。
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回到家,魏瑞芳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
儿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回来,喊了声“爸”。
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儿子带回来的成绩单,前十名,红笔写的。
“爸,我们老师说下学期有交换生名额,我想试试。”
“去吧。”
儿子咧嘴笑了,转头继续看电视。
刘长江靠在沙发上,闻着厨房飘来的饭菜香。
红烧肉的味道,浓的,暖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台碎纸机,纸屑从机器里飘出来,雪白的。
然后画面散了,他睁开眼,看见儿子正往厨房跑,喊着“妈我来端”。
他坐在那儿,没动。心里很平静。
10
半年后,刘长江在新公司做到了副总。
陈国强把好几个做工程的朋友介绍过来,说“小刘办事我放心”。
林学军给他加了薪,还配了辆车。
刘长江推辞了两回,林学军说:“你值这个价。”跟陈国强说的一样。
恒远那边,傅广明还在撑着。
刘长江从丁鑫鹏嘴里听说,公司从原来的办公楼搬到了城东一个小写字楼,员工只剩七八个人。
丁鑫鹏终于辞了职,刘长江把他招了过来。
师徒俩又在一个办公室,只不过这次是刘长江说了算。
“师傅,傅总前天给我打电话了。”丁鑫鹏端着茶杯站在他桌前。
“说什么?”
“问我能不能帮忙牵个线,说想跟你吃顿饭。”
刘长江翻开手边的文件。“你怎么说的?”
“我说您忙,不一定有空。”
刘长江笑了一下,没接话。
丁鑫鹏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嗡嗡响。
刘长江打开抽屉拿笔,看见三年前那张五万八的报销单复印件还夹在档案里。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傅广明的签字已经更模糊了,但那个数字清清楚楚。
他拿过碎纸机旁边的订书机,把复印件订在客户档案最后一页。碎纸机就在桌子底下,灰色的,新公司配的。他没用过。
那天下午下班,刘长江开车回家。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看见路边一家打印店门口摆着一台旧碎纸机,纸箱上写着“处理,五十元”。
后面有人贴了张纸条:机器正常,换刀片即可。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后视镜里那台碎纸机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回到家,魏瑞芳正在厨房忙活。
今天儿子放寒假回来,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刘长江换了鞋,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儿子坐在对面,眉飞色舞地讲学校的事,什么社团活动,什么期末大作业。
魏瑞芳在旁边一边夹菜一边说“多吃点”。
刘长江端起碗,扒了口饭。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就化。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楼下的马路。远处有车灯闪过,一道一道的。
“爸,你听没听我说话?”
“听着呢。”
儿子翻了个白眼,继续讲。魏瑞芳在旁边笑。刘长江看着他们娘俩,又夹了一块肉。
桌下的碎纸机,在黑暗里安静地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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