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寿宴定在云栖路那家和顺居,二楼靠窗那间。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的,先上楼跟饭店的人对了菜,又下来,在车里坐着。

大姑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我挂了,她又打。说的还是那句话。

“今天谁都别问东问西的,是咱娘的日子。”

“那几年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小叔在底下回了个“有数”。

有数。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二姑要来。这三个字在群里挂了半个月,她自己一条没回过。十六年,她没进过这个城。

上一次来是我奶奶七十岁生日。那年她穿一件灰外套,袖口磨得起球,坐在沙发边上,膝盖上放着个空包,一顿饭没吃几口。

后来她走了。家里就很少提她。

小叔去年在饭桌上说过一句。他说当年那二十万,搁现在够在这条街上付个首付了。说完他自己笑了笑,笑完就低头剥虾。

我爸当时也在剥虾。剥完了放到奶奶碗里,一个字没说。

我叫程宁,三十九,在城南老街开一间店,修旧家具。补榫头、换面板、给老椅子绷棕绳,什么都接。铺子不大,进门要下两级台阶,潮气重,墙上常年挂着一排夹子,夹着人家送来的布样。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家里最不掺和事的那个人。谁跟谁有意见,我都不站队。我妈说我冷。其实不是冷,是那些年听多了,耳朵上起了层茧。

一点半,一辆面包车停在饭店门口。

车门是从里头推开的,推了两下才开。

二姑下来了。

她比我想的瘦。头发还是黑的,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扎得很紧。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刷得发白。

下了车她没直接走,先在马路牙子上蹭鞋底,左三下右三下,蹭够了才抬脚。

她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鼓囊囊的编织袋,另一个用旧床单布包着,长条状,不重。她一只手拎着,胳膊肘端得很稳,像端一盆水。

我走过去叫她。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两眼才认出来,笑了,牙上缺了个小口。

她说:“宁宁,你妈还腌那个萝卜条不?”

我说腌着。

她说:“那就好。”

她抬头看饭店的招牌,眯了眯眼。

“你爸在楼上?”

我说在。

她把那个长条布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往上托了托。她说:“那上去吧。”

02

包间里两桌人。奶奶坐主位,戴着助听器,助听器老是响,她就老是拍。

大姑在门口张罗,看见我进来冲我使了个眼色。那眼色什么意思,我没看懂,也没问。

二姑跟在我后头进来。

包间里的说话声一下就断了。

大姑先开的口:“哟,守芬,可算舍得回来了。”

二姑冲她笑笑,没接这话头。

她一个一个叫过去。叫“姐”,叫“嫂子”,叫到小叔的时候说:“守义,你还是这么瘦。”

小叔说:“我这是操心的命。”

二姑说:“谁不是呢。”

奶奶没听清,问她是谁。二姑凑到她耳边大声说:“我是守芬,娘。”

奶奶摸了摸她的手,说:“你手上有茧。”

二姑说:“好着呢。”

然后她走到我爸跟前。

我爸坐在那儿没动。

二姑站住了。

一屋子人都看着她。我知道他们都看着她,因为我自己也在看。

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哥,你那年那件棉坎肩,我给你捎回来了。”

包间里没一个人接话。

我扫了一圈。大姑的手停在半空,手里还捏着一双公筷。小叔端起茶杯,又放下。我妈正在摆碗,碗摆到一半,手停了。

我爸站起来,走到墙边搬了把椅子,放到自己旁边。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他给人搬椅子。

二姑把那个布包放在桌角,用手掌按了一下,没打开。坐下前她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路上压扁了,回头我给你抖开。”

小叔清了清嗓子,说:“先吃先吃,菜都凉了。那个——守芬,那事咱回头说。”

二姑说:“不碍事,我跟我哥说。”

她给奶奶递了个包袱,打开是一双布鞋垫,纳得很密,边上缀了个小红布角。奶奶翻来覆去地看,说“还是这丫头手巧”。

我妈一直在摆碗。

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这布料现在买不着了。”

那布料是深蓝底子,印着小碎花。我小时候见过,我家有一床被面就是这个花色。

然后我妈放下碗,站起来,出去了。

我跟出去。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我妈没进去。她站在窗户边上,把手放在水龙头底下冲,冲了半天,水都没关。

我说,妈。

她说:“你爸那件坎肩,我问过他一次。”

我说嗯。

她说:“他说丢了。”

03

我回包间的时候,菜上了三道。

二姑坐在我爸和我妈中间。她吃东西很慢,筷子夹得低,一次夹一点点。

她的手很大,指节粗,指甲剪得短,指甲缝里有一层洗不掉的颜色,深褐色,像木头的色,又像酱油的色。

她说话爱先笑一声,笑完了才说。她说得最多的三个字是“不碍事”。

十六年前那一次,我也在场。

那年我二十三,刚上班。二姑夫出了事,人没了,留下一堆要处理的事。二姑带着个上小学的丫头,住在镇上,房子还是借的。

她那天来我家,是年后不久。

她坐在门口那张小马扎上。那马扎是我爸用旧料拼的,一条腿短,坐上去得垫张纸。她坐下之前,把纸垫得很正。

她没先说钱。她先问我,宁宁多高了。

我说一米六三。

她说,哦,长起来了。

我爸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报纸包,外面还裹着条毛巾。报纸包很厚,他两只手捧着,放在二姑膝盖上。

他说的是:“你先拿着用,不够我再想法子。”

他没说那个“借”字。

二姑没打开。她把手放在上面,放了一会儿。

我妈在厨房切菜。刀声一直没停。

二姑走的时候,我妈给她装了两件我穿小的毛衣,还有一小袋米。

那阵子娘家这边,确实谁都没应。

大姑那年刚给我表哥交了技校的学费和住宿费,家里翻修的房顶还欠着瓦匠工钱。这话是大姑自己后来跟我说的,说完她补了一句,说我知道你心里瞧不起你大姑。我说没有。我说的没有是真的。

小叔那年摊子被水泡过一回,一冰柜的东西全坏了。他赔了批发商的钱,还欠着,那一年他连烟都换成了最便宜的。

奶奶那个老木柜里有个铁盒子,装着她攒的养老积蓄。她那年也想拿,是我爸拦住的。这件事我们后来才知道,知道的时候奶奶已经八十三了。

我爸那笔钱,是他攒了六年,准备盘下街口那间铺面的。铺子他没盘。

我后来算过。那笔钱按当时的行情,够在那条街上撑起一间像样的铺子。这话我只在我妈面前说过一次,说完我就后悔了。

那天我什么也没说。

我以为我什么也没说。

过了半年,我跟我妈说过一句,我说,她不会还了。我妈那会儿在择空心菜,一根一根掐。她没接我的话。

我回到座位上,我爸已经把那个布包从桌角拿下去,放到自己腿上。

一只手按着。

04

上鱼的时候,我出去了一趟。

楼下冰柜旁边堆着几个空啤酒箱,后门开着,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我去车里拿奶奶的助听器电池,回来的时候没走前门,从后门绕的。

后门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人。

我爸和我二姑。

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尺远,谁也没挨着谁。

二姑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炒花生,壳儿都发黑了。她把袋子放在我爸膝盖上。

我爸说:“你留着给孩子。”

二姑说:“她不吃这个。”

我爸说:“那你吃。”

二姑说:“哥你吃。”

袋子就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台阶上,放了半天,谁也没拿。

我爸说了一句:“你瘦了。”

二姑说:“不碍事。”

我爸说:“那边活累?”

二姑说:“不累,就是站着的时候多。”

过了一会儿,二姑说:“哥,那年的事——”

我爸打断她:“甭提了。”

二姑说:“我就说一句。”

我爸说:“你说。”

二姑说:“你给我的那个玩意儿,我用着呢,没坏。”

我爸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在手里捏。捏了半天,又塞回去了。他戒了四年。

我站在后楼梯口,没过去。

站了多久我没看表。手机在兜里震,是我店里一个客户,问那张旧八仙桌什么时候能取。我说下周一。他说能不能提前。我说不能。

挂了电话,二姑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我爸也站起来,他起身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台阶,撑了两下才起来。

我转身先回的包间。

上鱼了,一盘清蒸,一盘红烧。小叔站起来给大家倒酒,他问二姑这回住几天。

二姑说:“明天上午的车。”

我爸说了三个字。

“住两天。”

小叔的酒停在半空。

二姑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她低头把那盘清蒸鱼的鱼身翻了个面,说:“这鱼是河里的,土腥味轻。”

05

寿宴散在晚上八点多。

二姑没去酒店,她说坐一会儿就走。我爸妈没让。她把编织袋往沙发角一放,人坐在沙发边上,脊背挺着。

她把那个布包摊在茶几上。

外面是蓝白格的旧床单布,洗得起了毛。她把布一层一层摊开。

里面是一件棉坎肩。

深灰的,棉花结成了疙瘩,前襟上有几块补丁,补得针脚很齐。领口的边磨得发亮。

我认得这件。

我小时候嫌它脏。我爸冬天干活就穿它,回来一身木头屑,我妈拿它在院子里抽打,抽一下起一团灰。

二姑把坎肩抖了一下。

从坎肩里掉出来一样东西,砸在茶几上,当的一声。

一把凿子。

木头柄磨得溜圆发亮,颜色比别处深,是手心的颜色。刃口豁了一小块。

我爸把它捏起来,在灯下翻了个面。

柄的后半截有三道小印,烧红的铁丝烫出来的,一短一长一短。我认得,我爸的工具都有这个记号。

我爸说:“你磨过头了,刃口塌了。”

二姑说:“塌了我再磨。这十六年我就靠它吃饭。”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捏着抹布。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她说:“你那工具箱里少的那把,就是这个?”

我爸嗯了一声。

我妈说:“你当年说丢了。”

我爸说:“嗯。”

我想起来一段。

我八九岁那年冬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爸坐在灯底下磨东西,磨石上带着水,他磨一会儿就翻过来试一试刃。屋里冷,他穿着那件坎肩。

我问他磨啥呢。他说磨个旧的。

我就回去睡了。

我妈说:“你那天磨到后半夜。”

我爸说:“刃口开过了,反而不好使。”

二姑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把凿子。

她说:“我刚去那边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人家让我钉个木箱子,我一锤子下去,把板子劈了。头三个月,光废料我就赔了三回。”

她说得不快,一句跟一句,中间隔着一口气。

“后来能用它挣饭了。修窗框、补门框、给人家钉货架。一天下来手抬不起来,我就摸摸这个柄。”

“人穷到那个份上,要的真不是钱。”

她笑了一声。

“是有个人还认你。”

我爸没说话。他把凿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

我妈站在那儿,抹布还捏着。她说了一句:“那钱呢。”

二姑说:“还过。第三年我凑齐了,我哥不收。”

我妈说:“为什么不收。”

我爸说:“那会儿丫头还在念书。”

我妈没再说话。她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三杯水出来,一杯一杯放在茶几上。放在二姑手边的那杯,杯子把儿朝她。

我爸把凿子放回布包里,包上,说:“搁我这儿吧。”

二姑说:“你留着用。”

我爸说:“我手不行了。”

那天晚上,那把凿子放回了工具箱。十六年空着的那个格子,木头柄比原来细了一圈,放进去晃了一下。

我爸低头看了看,说:“使松了。”

06

二姑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的车。

她五点就起来了。我起来的时候,她正在擦我家厨房的台面。那台面本来就不脏,她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妈说:“你放着吧。”

二姑说:“不碍事。”

她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半碗粥。

那个编织袋她一直拎着,从沙发角拎到门口,从门口拎到楼下,一次没打开。没人问。

我爸没下楼。他站在阳台上。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手搭在栏杆上,就那么站着。我在楼下往上看的时候,他已经进屋了。

车上她话不多。快到站的时候她说:“宁宁,你爸那个腰,别提重东西。”

我说好。

她说:“还有,他吃饭太快。”

我说好。

她说:“就这些。”

我送她进站,她没让我往里送。她说里面人多,你回去忙。

我说,路上小心。

就这四个字。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修一张旧柜子,是别人家老人留下来的,柜门掉了,合页也锈了。我拆到一半,停下来,去里屋把我爸那个工具箱拿了出来。

工具箱最下面那层,十六年没人擦过。我把里面的刨子、锯条、锉刀一样一样拿出来,用棉布擦了一遍,又放回去。

放到那把凿子的时候,我手停了一下。

我从前一直觉得,我爸那笔钱是扔了。

那笔钱我算过,算过不止一次。算的都是数。

后来我不算了。不是想通了什么,就是不算了。

我二姑那个人,我这辈子可能也说不出什么软话。她走的时候我在车边上站着,心里攒了一句话,攒了一路,最后说出口的还是那四个字。

我妈在阳台上喊了一声,问那件旧棉坎肩收哪儿去了。我爸说,不知道,早给人了。我妈就没再问。我把店门口的卷帘门往下拉,拉到一半卡住了,我松了手,又推上去,重新拉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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