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那些老头，老伴走了没3个月就找搭伙的，楼下张姨62，上个月搬去跟一个退休老师住了，她闺女在楼下骂了好几天，到现在娘俩还没说开
我今年58，退休3年了，原来在县里的棉纺厂上班，挡车工，干了32年。老伴是2018年走的，心梗，头天晚上还跟我一起看电视，第二天早上我喊他起来吃早饭，人就没应声。那以后我就一个人过，住在县城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6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房子是90年代厂里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了，花了1万8。
我这人闲不住，退休以后每天早上6点起来，去公园走圈。不是那种快走，就是溜达，一圈大概800步，我走6圈，有时候7圈，看心情。公园里人多，打太极的、跳广场舞的、遛鸟的、下棋的，什么人都有。我走我的圈，不掺和那些事，但走的时间长了，耳朵不闲着，什么都听得见。
张姨就是我在公园认识的。她住我们隔壁楼，3楼，原来在副食品公司上班，后来公司黄了，她就自己交了几年社保，退休金一个月2800多。她老伴是2021年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5个月。张姨有个闺女，叫小敏，嫁在城东，女婿开货车，常年不在家，小敏自己带个孩子，隔三差五回来看张姨。
张姨这人爱说话，在公园里跟谁都能聊。我原来跟她不熟，就是点头的交情。后来有一回下雨，我在公园那个凉亭里躲雨，她也进来了，俩人坐着没事，就聊起来了。她问我老伴走了几年了，我说3年多。她说她家老李走了才1年多，她还没缓过来。我说这种事急不得，慢慢来吧。她就叹气，说一个人在家，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电视开着也不知道看的啥。
后来我们就经常在公园碰见，一块走圈。她走得慢，我陪着她走，一圈得走12分钟。走完了就在凉亭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她带瓜子，有时候我带苹果，俩人分着吃。就这么处了大概半年，我觉得她这人还行，实在，不装。
去年冬天，大概是11月份，天冷了，公园人少了。有一回我走完圈要回家，看见张姨还在凉亭里坐着，穿件薄棉袄，脸冻得通红。我说你咋还不回去，她说不想回，家里冷清。我说那也不能在这儿冻着啊。她说你先走吧，我再坐会儿。我就走了。
第二天我听楼下老周媳妇说，张姨跟公园里一个老头好上了。那老头姓赵，退休老师，原来在县一中教数学的，今年67，老伴走了不到3个月。老周媳妇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有人看见张姨跟赵老师一块去菜市场买菜，赵老师还给张姨拎袋子。
我当时没当回事。人家找不找伴，跟我没关系。
可后来这事就越传越厉害。先是有人说张姨搬去赵老师家住了，赵老师家在城北，教师公寓，有电梯。又有人说张姨把这边3楼的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租800。再后来，小敏就来了，在楼下骂。
那天是12月8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正好去交暖气费，回来的时候看见楼下围了一堆人。小敏站在3楼楼道口，冲着楼上喊：“妈！你下来！你把话说清楚！你对得起我爸吗！”
张姨没下来。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小敏就在楼下骂，骂了一个多钟头。骂的话不好听，什么“老不正经”“让人骗了还帮人数钱”“那老头就是图你房子”。边上有人劝，有人看热闹，有人拿手机拍。我站在人群后头，没往前凑。
后来小敏走了，开车走的，走的时候车门摔得特别响。
第二天张姨也没来公园。第三天也没来。我心想，这事闹的。
大概过了有一个礼拜，我在菜市场碰见张姨了。她瘦了一圈，眼袋特别重，头发也没染，白了一多半。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老姐姐，你也来买菜啊。”
我说：“你这些天咋没去公园？”
她说：“不去了，没意思。”
我看着她，想问问小敏的事，又觉得不好开口。她倒先说了：“小敏在楼下骂的事，你听见了吧？”
我说：“听见了。”
她说：“让你看笑话了。”
我说：“这有啥笑话的，各家有各家的事。”
她就不说话了，低头挑白菜。挑了半天，挑了一棵最小的。称完了，她说：“老姐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是不要脸的人。”
我说：“我知道。”
她说：“赵老师那人，是好人。他老伴走了以后，他连饭都不会做，天天吃挂面。我搬过去，就是给他做做饭，俩人有个照应。我没图他啥，他也没图我啥。他那房子是学校的，他死了也带不走。我自己有退休金，有房子，我用不着图谁的。”
我说：“那你跟小敏好好说说呗。”
她说：“说不通。她说我对不起她爸。我说你爸走了3年多了，我一个人过了3年多，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谁管过我？她说她管。她咋管？她一个月回来两趟，坐一个钟头就走。我生病的时候，是她爸在的时候，她爸给我倒水。她爸走了，我发烧39度，自己爬起来的，自己去的医院。这些我跟谁说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就是声音有点抖。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说：“那赵老师对你咋样？”
她说：“他给我做饭。他做饭不好吃，但他做。他每天早上给我倒一杯温水，放我床头。就这点事，我闺女没做过。”
后来张姨就走了，拎着那棵小白菜。我看着她背影，觉得她比上个月矮了一截。
小敏后来又来闹过一回，是快过年的时候。这回不是骂，是哭。她在楼下哭，说：“妈你回来吧，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回来过年，我带孩子来看你。”张姨还是没下来。小敏在楼下站了半个多钟头，最后走了。
我问过张姨，为啥不回去。她说：“回去干啥？回去听她数落我？她不是真心认错，她是怕别人说她。她怕人家说她妈跟人跑了，她脸上挂不住。”
我说：“那你就一直不回去？”
她说：“我回去干啥？我一个人过了3年多，好不容易有个说话的人。我62了，我还能活几年？我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伺候了一辈子。我就不能为自己活两天？”
我说：“那小敏那边……”
她说：“她想通了就想通了，想不通就算了。我不求她。”
这事到现在也没说开。张姨还在赵老师那儿住着，我有时候在公园碰见她，她跟赵老师一块走圈。赵老师个子不高，戴个眼镜，走路有点外八字。他不太说话，就是跟着张姨后头走。张姨走快了他就走快点，走慢了他就走慢点。有一回我看见赵老师给张姨剥橘子，剥完了把白丝都摘干净了，才递给她。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上去打招呼。
我回家以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想起我家老李在的时候，他也给我剥橘子，但他不摘白丝，他说白丝有营养。我每次都嫌他糊弄我。
老李走了以后，没人给我剥橘子了。
楼下老周媳妇那天跟我说：“你说张姨这事，做得对不对？”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要我说，她就是太急了。老伴走了没3个月就找，搁谁谁受得了？小敏她爸才走多久啊。”
我说：“赵老师的老伴也走了没3个月。”
她说：“那不一样。他是男的。”
我说：“咋不一样？”
她就不说话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事到底怪谁。小敏有她的理，她说她爸才走3年，她妈就搬去跟别人住，她接受不了。张姨也有她的理，她说她一个人过了3年多，她不想再一个人了。俩人都没错，可这事就是僵住了。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家老李走了以后，我也找个人搭伙，我闺女会咋样？我闺女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她要是知道了，估计也得炸。可她炸她的，我过我的。我都58了，我还能活几年？
可我又想，我要是真找了，我闺女在楼下骂，我受得了吗？我受不了。我脸皮薄。
张姨脸皮厚。她说：“让他们骂去。骂累了我就不骂了。”
我说：“那你心里不难受？”
她说：“难受。可难受也得过。我要是回去，我难受一辈子。我在这儿，我就难受一阵子。”
这话我想了好几天。
前两天我又在公园碰见张姨了。她气色好多了，头发染黑了，穿件红羽绒服。赵老师还是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水杯和毛巾。张姨看见我，老远就招手：“老姐姐！来一块走！”
我跟他们走了一圈。赵老师走在最外头，把我跟张姨隔开。走完了，赵老师从布袋子里掏出两个橘子，给我一个，给张姨一个。张姨那个，还是剥好了的，白丝摘干净了。
我拿着橘子，没吃，放兜里了。
张姨说：“老姐姐，你也找一个吧。一个人过，太冷了。”
我说：“再说吧。”
她说：“你别再说吧了。你回去摸摸被窝，凉的。你摸摸心口，也是凉的。你找个伴，不是为别的，就是为夜里有人跟你说句话。”
我没说话。
她又说：“小敏到现在没给我打电话。我也不给她打。就这么耗着吧。耗到哪天算哪天。”
我说：“那过年呢？”
她说：“过年我跟老赵过。我俩包饺子，他擀皮，我包。他擀的皮厚，我说他好几回了，他也不改。”
我说着说着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扇子。
我回家的时候，路过小敏她爸的坟。坟在城西的公墓，我坐公交车路过，没下车。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坟头上压着黄纸，不知道是谁压的。
我想，张姨可能没去。也可能是小敏去的。
谁知道呢。
这事到现在也没个结果。张姨还在赵老师那儿住着，小敏还在城东过她的日子。娘俩谁也没给谁打电话。我有时候想劝劝张姨，让她给小敏服个软，可我又想，她凭啥服软？她没做错啥。
我又想劝劝小敏，让她体谅体谅她妈，可我又想，她爸才走3年，她心里那个坎，也不是说迈就能迈过去的。
俩人都没错，可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昨天我在公园走圈，碰见赵老师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我问他：“张姨呢？”
他说：“她闺女来了，在家说话呢。”
我说：“小敏来了？”
他说：“来了。拎了一兜子水果。娘俩在屋里说话，我就出来了。”
我说：“那挺好。”
他说：“好不好不知道。我先出来躲躲。她们娘俩的事，我不掺和。”
我说：“那你咋想？”
他说：“我啥也不想。我就是想找个伴。我老伴走了以后，我连袜子都找不着。张姨来了，我袜子有人洗了，饭有人做了，晚上有人说话了。我就图这个。她闺女要是把她接回去，我也没话说。我就再一个人过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公园里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太太，眼神里啥也没有。
我说：“那你觉得张姨会回去吗？”
他说：“不知道。她要是回去，我就把她东西收拾好。她那个红羽绒服，我给她叠好。她那个水杯，我给她洗干净。她要是回来，我还给她倒水。”
我说：“那你图啥？”
他说：“我啥也不图。我就图有个人。”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老师还坐在凉亭里，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风把他头发吹起来，白了一大半。
我回家以后，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我说：“你最近咋样？”
她说：“挺好的。妈你咋样？”
我说：“我也挺好的。就是问问你。”
她说：“妈你有事就说。”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
她说：“那我挂了啊，孩子放学了，我得去接。”
我说：“去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演啥我也不知道。我就想，张姨这会儿跟小敏说啥呢？是说赵老师的好，还是说自己的难？小敏是哭还是不说话？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后来我就不想了。我把老李的相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擦了擦灰。相片是2015年拍的，老李穿着件蓝夹克，站在公园的桃树底下，笑呵呵的。那时候他还没病，还能吃两碗面条。
我对着相片说：“老李，你说张姨这事，到底怪谁？”
老李不回答。他就是笑。
我把相片放回去，关了电视，上床睡觉。被窝是凉的。我蜷着腿，把被子裹紧了。过了一会儿，被窝就热了。
我想，明天还去公园走圈。要是碰见张姨，我就问问她，小敏说啥了。要是碰不见，我就自己走。
走完了，我就回来。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吃完了，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日子还得过。
今天早上我又去公园了。张姨没来。赵老师也没来。凉亭里空着，椅子上有露水。
我走了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四圈的时候，我看见张姨了。她站在公园门口，穿着那件红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她说：“老姐姐，我搬回去了。”
我说：“搬回哪儿？”
她说：“搬回3楼。小敏昨天跟我说的，她说她想通了。她说她不该在楼下骂我。她说她以后常回来。”
我说：“那你……赵老师呢？”
她说：“老赵还住他那儿。我白天去给他做顿饭，晚上回来。小敏说，她可以接受我照顾老赵，但不能接受我住那儿。”
我说：“那你咋想？”
她说：“我咋想不重要。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要是跟她断了，我死了都没人给我烧纸。”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就是眼睛有点红。
我说：“那赵老师咋办？”
她说：“他还能咋办。他一个人过呗。我白天去，晚上回来。他要是病了，我伺候他。他要是走了，我送他。我就只能做这些了。”
我说：“那他愿意？”
她说：“他不愿意也得愿意。他有啥办法？他闺女也不让他找。他闺女说，他要是找，就把他送养老院。他67了，他不敢。”
我说：“那你们俩……”
她说：“就这么着吧。白天是伴，晚上不是。凑合着过呗。”
她说完，把塑料袋递给我。里头是橘子。她说：“老赵让我给你的。他说你那天没吃。”
我接过橘子，没说话。
她说：“老姐姐，你说我这是图啥？”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我62了，我想有个人说说话。可这个人，不能是我闺女，也不能是老赵。我得自己扛着。”
她说完就走了，往3楼那边走。我站在公园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红羽绒服在风里晃，晃着晃着就拐进楼道里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橘子皮上还有露水，凉凉的。
我剥开一个，白丝没摘。咬了一口，有点酸。
我把剩下的橘子放兜里，接着走圈。走了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六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凉亭上，椅子上那点露水就干了。
我坐在凉亭里，把剩下的橘子吃了。吃完了，我给我闺女发了个微信。我说：“闺女，妈想你了。”
她回：“妈，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我说：“好。”
然后我就回家了。上楼的时候，6楼，我歇了两回。开门进去，屋里还是那个屋，沙发上还是那个沙发。我把老李的相片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说：“老李，张姨搬回去了。”
老李还是笑。
我说：“你说她做得对不对？”
老李不说话。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她62了，她想过两天自己的日子。可她闺女不让。她闺女说，你对得起我爸吗。你说，她对得起你吗？”
老李还是笑。
我把相片放回去，去厨房做饭。一个人，煮了半把挂面，卧了个鸡蛋，放了点白菜叶子。吃完了，洗碗。洗完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演的是个家庭剧，婆婆跟媳妇吵架。我看了一会儿，换台了。
我想，明天还去公园。要是碰见张姨，就跟她一块走。要是碰不见，就自己走。
走完了，回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日子还得过。
可我心里有个事，一直没想明白。张姨说，她白天去赵老师那儿，晚上回来。那她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会不会想赵老师？赵老师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会不会想她？
俩人白天在一块，晚上分开。这算啥？
我问过张姨。她说：“算搭伙。白天搭伙，晚上不搭。”
我说：“那你俩……那个啥不？”
她说：“啥？”
我说：“就是那个。”
她说：“老姐姐，你咋问这个。”
我说：“我就是问问。”
她说：“没有。就是白天说说话，做做饭。晚上各回各家。都62、67的人了，还想那些干啥。”
我说：“那你不想？”
她说：“想啥？”
我说：“想有个人搂着睡。”
她看了我一眼，说：“想。可想也白想。我闺女不让。她说了，我要是跟老赵住一块，她就跟我断绝关系。我62了，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不能断。”
我说：“那老赵呢？”
她说：“他也一样。他闺女说了，他要是找伴，就把他的房子收回去。他那房子是学校的，他闺女有本事，能说上话。他不敢。”
我说：“那你俩就这么耗着？”
她说：“耗着呗。耗到哪天算哪天。耗到他走，或者我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完了，她说：“老姐姐，你别学我。你要找，就找个能住一块的。别像我似的，白天是伴，晚上是光棍。”
我说：“我不找。”
她说：“为啥？”
我说：“我怕我闺女在楼下骂。”
她说：“你闺女在省城，骂也听不见。”
我说：“听不见也骂。我心里知道她骂。”
她说：“那你就是不想找。”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就是不想找。你要是想找，你早就找了。你就是怕。”
我说：“怕啥？”
她说：“怕对不起老李。”
我没说话。
她说：“老李走了6年了。你对得起他了。你伺候他伺候到最后一口气，你还要咋样？你非得把自己熬干了，才算对得起他？”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那你啥意思？”
我说：“我就是觉得，我一个人过惯了。”
她说：“过惯了，跟过得好，是两码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俩站在公园的凉亭里，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她穿那件红羽绒服，我穿件黑棉袄。她62，我58。她老伴走了3年多，我老伴走了6年。她找了个伴，白天在一块，晚上分开。我没找伴，白天一个人，晚上一个人。
她说：“老姐姐，你说咱俩谁过得好？”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太短了。我年轻的时候伺候老的，伺候小的。老了还得伺候闺女的脸面。我啥时候能伺候伺候自己？”
我说：“你现在不就是伺候自己吗？”
她说：“我现在是伺候老赵。我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给他倒水。我就是换个地方伺候人。”
我说：“那你图啥？”
她说：“我图他跟我说句话。他跟我说，今天的菜咸了。他说，明天咱吃饺子。他说，你那个红羽绒服好看。就这几句话，我闺女不跟我说。我闺女跟我说的是，妈你别这样，妈你别那样。我62了，我不想听人管我了。”
她说完，就不说了。我看着她，觉得她眼里有东西，但不是眼泪。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后来我就回家了。上楼的时候，6楼，我歇了一回。开门进去，屋里还是那个屋。我把老李的相片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说：“老李，你说张姨说得对吗？”
老李还是笑。
我说：“你走了6年了。我对得起你了。我伺候你伺候到最后一口气。你住院那半个月，我一天没落。你走那天，我给你擦的身子，穿的衣裳。我啥都干了。我还能咋样？”
老李不说话。
我说：“可我要是找了，我闺女在楼下骂，我受不了。我脸皮薄。我不像张姨，她脸皮厚。她闺女骂了一个多钟头，她愣是没下来。我不行。我闺女骂一句，我就得哭。”
老李还是笑。
我说：“你说我是不是太怂了？”
老李不说话。
我说：“你要是活着，你肯定说，你找吧，我不怪你。你肯定这么说。可你死了。你死了，我就得自己拿主意。我拿不了。我啥主意都拿不了。”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擦了擦，把相片放回去。去厨房做饭。一个人，煮了半把挂面，卧了个鸡蛋。吃完了，洗碗。洗完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演的是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那儿笑。我看了一会儿，换台了。
我想，明天还去公园。要是碰见张姨，就跟她一块走。要是碰不见，就自己走。
走完了，回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日子还得过。
可我心里有个事，一直放不下。张姨说，她白天去赵老师那儿，晚上回来。那她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会不会想赵老师？赵老师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会不会想她？
俩人白天在一块，晚上分开。这算啥？
我问过张姨。她说：“算搭伙。白天搭伙，晚上不搭。”
我说：“那你俩……那个啥不？”
她说：“啥？”
我说：“就是那个。”
她说：“老姐姐，你咋问这个。”
我说：“我就是问问。”
她说：“没有。就是白天说说话，做做饭。晚上各回各家。都62、67的人了，还想那些干啥。”
我说：“那你不想？”
她说：“想啥？”
我说：“想有个人搂着睡。”
她看了我一眼，说：“想。可想也白想。我闺女不让。她说了，我要是跟老赵住一块，她就跟我断绝关系。我62了，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不能断。”
我说：“那老赵呢？”
她说：“他也一样。他闺女说了，他要是找伴，就把他的房子收回去。他那房子是学校的，他闺女有本事，能说上话。他不敢。”
我说：“那你俩就这么耗着？”
她说：“耗着呗。耗到哪天算哪天。耗到他走，或者我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完了，她说：“老姐姐，你别学我。你要找，就找个能住一块的。别像我似的，白天是伴，晚上是光棍。”
我说：“我不找。”
她说：“为啥？”
我说：“我怕我闺女在楼下骂。”
她说：“你闺女在省城，骂也听不见。”
我说：“听不见也骂。我心里知道她骂。”
她说：“那你就是不想找。”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就是不想找。你要是想找，你早就找了。你就是怕。”
我说：“怕啥？”
她说：“怕对不起老李。”
我没说话。
她说：“老李走了6年了。你对得起他了。你伺候他伺候到最后一口气，你还要咋样？你非得把自己熬干了，才算对得起他？”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那你啥意思？”
我说：“我就是觉得，我一个人过惯了。”
她说：“过惯了，跟过得好，是两码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俩站在公园的凉亭里，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她穿那件红羽绒服，我穿件黑棉袄。她62，我58。她老伴走了3年多，我老伴走了6年。她找了个伴，白天在一块，晚上分开。我没找伴，白天一个人，晚上一个人。
她说：“老姐姐，你说咱俩谁过得好？”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太短了。我年轻的时候伺候老的，伺候小的。老了还得伺候闺女的脸面。我啥时候能伺候伺候自己？”
我说：“你现在不就是伺候自己吗？”
她说：“我现在是伺候老赵。我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给他倒水。我就是换个地方伺候人。”
我说：“那你图啥？”
她说：“我图他跟我说句话。他跟我说，今天的菜咸了。他说，明天咱吃饺子。他说，你那个红羽绒服好看。就这几句话，我闺女不跟我说。我闺女跟我说的是，妈你别这样，妈你别那样。我62了，我不想听人管我了。”
她说完，就不说了。我看着她，觉得她眼里有东西，但不是眼泪。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后来我就回家了。上楼的时候，6楼，我歇了一回。开门进去，屋里还是那个屋。我把老李的相片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说：“老李，你说张姨说得对吗？”
老李还是笑。
我说：“你走了6年了。我对得起你了。我伺候你伺候到最后一口气。你住院那半个月，我一天没落。你走那天，我给你擦的身子，穿的衣裳。我啥都干了。我还能咋样？”
老李不说话。
我说：“可我要是找了，我闺女在楼下骂，我受不了。我脸皮薄。我不像张姨，她脸皮厚。她闺女骂了一个多钟头，她愣是没下来。我不行。我闺女骂一句，我就得哭。”
老李还是笑。
我说：“你说我是不是太怂了？”
老李不说话。
我说：“你要是活着，你肯定说，你找吧，我不怪你。你肯定这么说。可你死了。你死了，我就得自己拿主意。我拿不了。我啥主意都拿不了。”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擦了擦，把相片放回去。去厨房做饭。一个人，煮了半把挂面，卧了个鸡蛋。吃完了，洗碗。洗完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演的是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那儿笑。我看了一会儿，换台了。
我想，明天还去公园。要是碰见张姨，就跟她一块走。要是碰不见，就自己走。
走完了，回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日子还得过。
可我心里有个事，一直没想明白。张姨说，她白天去赵老师那儿，晚上回来。那她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会不会想赵老师？赵老师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会不会想她？
俩人白天在一块，晚上分开。这算啥？
我问过张姨。她说：“算搭伙。白天搭伙，晚上不搭。”
我说：“那你俩……那个啥不？”
她说：“啥？”
我说：“就是那个。”
她说：“老姐姐，你咋问这个。”
我说：“我就是问问。”
她说：“没有。就是白天说说话，做做饭。晚上各回各家。都62、67的人了，还想那些干啥。”
我说：“那你不想？”
她说：“想啥？”
我说：“想有个人搂着睡。”
她看了我一眼，说：“想。可想也白想。我闺女不让。她说了，我要是跟老赵住一块，她就跟我断绝关系。我62了，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不能断。”
我说：“那老赵呢？”
她说：“他也一样。他闺女说了，他要是找伴，就把他的房子收回去。他那房子是学校的，他闺女有本事，能说上话。他不敢。”
我说：“那你俩就这么耗着？”
她说：“耗着呗。耗到哪天算哪天。耗到他走，或者我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完了，她说：“老姐姐，你别学我。你要找，就找个能住一块的。别像我似的，白天是伴，晚上是光棍。”
我说：“我不找。”
她说：“为啥？”
我说：“我怕我闺女在楼下骂。”
她说：“你闺女在省城，骂也听不见。”
我说：“听不见也骂。我心里知道她骂。”
她说：“那你就是不想找。”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就是不想找。你要是想找，你早就找了。你就是怕。”
我说：“怕啥？”
她说：“怕对不起老李。”
我没说话。
她说：“老李走了6年了。你对得起他了。你伺候他伺候到最后一口气，你还要咋样？你非得把自己熬干了，才算对得起他？”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那你啥意思？”
我说：“我就是觉得，我一个人过惯了。”
她说：“过惯了，跟过得好，是两码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俩站在公园的凉亭里，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她穿那件红羽绒服，我穿件黑棉袄。她62，我58。她老伴走了3年多，我老伴走了6年。她找了个伴，白天在一块，晚上分开。我没找伴，白天一个人，晚上一个人。
她说：“老姐姐，你说咱俩谁过得好？”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太短了。我年轻的时候伺候老的，伺候小的。老了还得伺候闺女的脸面。我啥时候能伺候伺候自己？”
我说：“你现在不就是伺候自己吗？”
她说：“我现在是伺候老赵。我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给他倒水。我就是换个地方伺候人。”
我说：“那你图啥？”
她说：“我图他跟我说句话。他跟我说，今天的菜咸了。他说，明天咱吃饺子。他说，你那个红羽绒服好看。就这几句话，我闺女不跟我说。我闺女跟我说的是，妈你别这样，妈你别那样。我62了，我不想听人管我了。”
她说完，就不说了。我看着她，觉得她眼里有东西，但不是眼泪。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后来我就回家了。上楼的时候，6楼，我歇了一回。开门进去，屋里还是那个屋。我把老李的相片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说：“老李，你说张姨说得对吗？”
老李还是笑。
我说：“你走了6年了。我对得起你了。我伺候你伺候到最后一口气。你住院那半个月，我一天没落。你走那天，我给你擦的身子，穿的衣裳。我啥都干了。我还能咋样？”
老李不说话。
我说：“可我要是找了，我闺女在楼下骂，我受不了。我脸皮薄。我不像张姨，她脸皮厚。她闺女骂了一个多钟头，她愣是没下来。我不行。我闺女骂一句，我就得哭。”
老李还是笑。
我说：“你说我是不是太怂了？”
老李不说话。
我说：“你要是活着，你肯定说，你找吧，我不怪你。你肯定这么说。可你死了。你死了，我就得自己拿主意。我拿不了。我啥主意都拿不了。”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擦了擦，把相片放回去。去厨房做饭。一个人，煮了半把挂面，卧了个鸡蛋。吃完了，洗碗。洗完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演的是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那儿笑。我看了一会儿，换台了。
我想，明天还去公园。要是碰见张姨，就跟她一块走。要是碰不见，就自己走。
走完了，回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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