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摔伤那晚,我正在厨房热中午剩下的排骨汤。汤是早上出门前炖的,搁在灶台上凉透了,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我拿勺子撇油,听见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嗡嗡嗡,像只困在瓶子里的苍蝇。
我关了火,擦着手走出去。屏幕上跳着“爸”字。公公一般不打我手机,有事都是打给我丈夫。我接起来,喂了一声,那头没动静,只有粗重的喘气声,一下一下,像是跑了几里地。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爸?怎么了?”
公公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蹭在木头板上:“小许……你妈,你妈摔了。”
我攥着手机,指尖发凉:“摔哪儿了?严重不?”
“胯骨,”他说,嗓子眼里像含着口痰,“在菜市场门口,地上一滩水,她没看见,滑了个大屁股蹲。人站不起来了,疼得直叫唤,好几个人帮着抬到路边,打了120,这会儿在县医院急诊拍片子呢。”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喇叭声,还有护士喊人名字的声音。公公又说:“片子出来了,说是胯骨骨折,要手术,得换……换那个什么,人工关节。医生说得先交八万押金,不交不给排手术。”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带了哭腔:“小许啊,爸手里没这么多钱,你跟你兄弟说说,先垫上,爸回头还你。”
我握着手机,一时没接话。厨房里的排骨汤味飘过来,混着客厅里那盆绿萝闷闷的土腥味。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那双从早市上买的,十五块钱,底子已经磨薄了,踩在瓷砖上能感觉到凉。
“爸,”我说,“您别急,我打个电话问问。”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好一会儿没动。窗外有小孩在楼下骑车,车铃铛叮铃叮铃地响。我丈夫出差了,在省城,手机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吵得很,像是饭局。
我把话说了一遍,他沉默了两三秒,说:“你看家里还有多少?”
我说:“存折上六万二,活期卡里一万出头,加起来七万三。不够。”
他说:“那你先凑凑,找同事挪挪,我这边看看能不能提前支点。”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厨房把排骨汤重新热上。汤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我想起去年秋天的事。
去年秋天,老家那片要拆迁。老宅子加上院子,量了二百来平,补偿款下来一共八十三万。那笔钱打到我公公账户上的时候,全家都挺高兴。我丈夫有个哥哥,在县城跑货车,还有个姐姐,嫁到隔壁镇上,两个人都回来了。
那几天家里热闹,天天有人来串门,问这问那。公公坐在堂屋里,泡一壶茶,慢悠悠地跟人说话,说这房子住了一辈子,住了四十年,墙根都让雨水泡酥了,这下好了,能换新房子了。
分钱那天是个礼拜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丈夫开车拉着我和女儿回去,到家的时候大嫂已经在了,正坐在厨房门口择豆角,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说:“小许来了啊。”
我嗯了一声,洗了手去帮忙。大哥在院子里擦车,擦得很仔细,一块布把前挡风玻璃擦得亮晶晶的。我女儿跟她堂姐在屋里看电视,俩孩子挤在沙发上,笑成一团。
饭是婆婆做的,炖了一只鸡,炒了六个菜,摆了一桌子。公公坐在上首,先夹了一筷子鸡肉,嚼了嚼,才说:“今天咱们把这钱分了。我跟你妈商量过,咱们家三个孩子,按理说是一人一份。”
我丈夫给我碗里夹了块鸡腿,没说话。
公公又说:“不过,按老家的规矩,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姐那边,给三万,意思意思。剩下的,你们哥俩分。”
我姐当时坐在我斜对面,正拿筷子拨碗里的饭。她顿了一下,没抬头,说:“爸,我嫁出去十年了,户口早迁过去了,老家的地也没我份儿了。三万就三万吧,行。”
公公点点头,又说:“老大的孩子跟咱们姓,是咱老陈家的人。你俩家孩子姓许,随她妈姓,这钱就不能一样分。”
我丈夫放下筷子,看着我。我捏着筷子,指节发白。
大哥端着酒杯,喝了一口,说:“爸,那你说怎么分?”
公公说:“我跟你妈留十万养老,剩下的七十三万,老大拿四十万,老二拿三十三万。”
我女儿在屋里喊:“妈,我渴了。”
我站起来去给她倒水,经过我丈夫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拦了我一下,低声说:“别急,回去说。”
我没吭声,去倒了水,拿回屋里。我女儿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把杯子递给我,说:“妈,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吃完饭就走。”
那天晚饭,我几乎没怎么吃。我姐也吃得少,最后那盘鸡让大哥和大嫂夹了多半。公公婆婆倒是很高兴,公公多喝了两杯酒,脸膛红红的,说这房子拆了,以后就住楼房了,冬天有暖气。
我丈夫替他爸倒酒,一句话没提那三万块的差价。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我姐,她正低头剥一颗花生,剥得很慢,把红衣一点点搓掉。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姐走在前面,她丈夫骑摩托车来接她,她上了车,回头朝我摆摆手,说了句:“回去吧,天冷。”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摩托车尾灯一颠一颠地消失在巷子口。公公在屋里喊我丈夫,让他把剩下的半瓶酒带走。我攥着包带,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丈夫开着车,女儿在后座睡着了。我盯着车窗外黑黢黢的田野,说:“三十三万和四十万,差七万。”
他说:“嗯,我知道。”
我说:“你姐拿了三万,咱们拿了三十三万,你哥拿四十万。爸说那是老规矩。”
他没接话,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风呼呼灌进来,把女儿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我又说:“你姐嫁出去十年,户口迁走了,地也没了。当年她结婚的时候,你爸说家里没钱,陪嫁就两床被子。你还记得不?”
他说:“记得。”
我说:“她今天没说啥。”
他说:“她一直不说啥。”
我扭过头看他,他盯着前路,车灯照亮一段柏油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玉米地,秸秆茬子白花花地立着。我说:“爸今天说那句话,泼出去的水,你听见了吧。”
他说:“听见了。”
我说:“那你觉得公平吗?”
他没说话。好一会儿,他说:“那是我爸。”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车里的暖风吹上来,吹得我脸发烫,眼睛发酸。我没再说话,一直到家,再没开口。
那之后,我一直没为这件事再闹过。日子照过,春节照回,给公婆买年货照买。只是有时候心里会硌着,像鞋里进了粒沙子,走几步就咯一下,但也不至于停下来倒。
今年开春,公公腰椎间盘突出,住了半个月院,我请了三天假回去照顾,带了两千块钱。公公躺在病床上,说:“还是小许细心。”我给他削了个苹果,没接话。
那笔拆迁款,我丈夫的三十三万存了定期,说留着以后给孩子上大学用。大哥那四十万,听说在县城首付买了套房,大嫂发朋友圈晒过新房的钥匙,配文是“终于有自己的窝了”。我刷到那条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滑过去了。
我姐那三万,听说公公又扣了一万,说当年她出嫁时家里给办酒席倒贴了钱,要还回去。我姐没说什么,都收了,也没再提。
这些事,我从没跟公公开口提过。我丈夫也以为我早忘了。其实我没忘,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公公在电话里哭,说让我垫八万医药费。我站在客厅里,排骨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滚着,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八万,正好是去年那笔钱少给我的数目。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打了几个电话,跟同事凑了七千,又把我妈给我陪嫁的镯子拍了照片发给我表姐,问她能不能先押给我两万。表姐说行,让我改天把镯子拿过去。
凑到九万二,我觉得够了。正准备给公公回电话,说明天一早去医院交钱,手机又响了。
还是公公。
他这次声音更哑了,像是哭过:“小许啊,你妈疼得不行了,医生说明天上午能排上手术,你赶紧把钱凑凑,啊。”
我说:“爸,凑够了,我明天一早就去。”
公公说:“你大哥那边,他说他手头紧,刚交了房,拿不出钱来。你姐那边,我没打。”他顿了顿,“你是长媳,你多担待。”
我攥着手机,忽然说:“爸,去年分钱的时候,你说我姐是泼出去的水。”
电话那头一下子静了。我听见公公的喘气声,粗重,像风箱漏了气。他嗯了一声,没说话。
我说:“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垫钱吗?”
公公还是没说话。我听见护士在那边喊“16床家属”,他应了一声,又对着电话说:“小许,你……”
我说:“我明天一早过去。钱我带上,手术先做。”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好一阵子没动。绿萝的叶子不知什么时候黄了一片,我伸手把那片叶子掐了,扔进垃圾桶。厨房里排骨汤已经收干了底,糊了,一股焦味。
我关了火,打开窗户散味儿。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女儿在屋里喊:“妈,我袜子呢?”
我说:“在暖气片上烘着呢。”
那天晚上,我丈夫又打了电话来,问我钱凑得怎么样。我说凑够了。他说他后天回来,我说行。他又说:“我爸岁数大了,你别跟他计较。”
我没接话,把电话挂了,关了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银行卡,开车去县医院。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来,眼睛湿了:“小许,辛苦你了。”
我放下包,坐在床边,给她削了个苹果。公公在床边站着,搓着手,想说什么又没说。我削好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说:“妈,先吃两口,手术做完就好了。”
婆婆点头,拿牙签扎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滴在病号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别过头,看着窗外。楼下有个卖早点的摊子,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香味飘上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九点多的时候,大哥来了,穿着件新冲锋衣,进门喊了声“妈”,又喊了声“爸”,看到我在,顿了一下,说:“小许也来了。”
我说:“嗯。”
他搓了搓手,说:“那钱……我这边刚交完房,手头真紧,等过了这阵,我再……”
我没接话。婆婆躺在推床上,护士正推着她往手术室走。我跟在后面,公公跟在旁边,大哥走在最后面。
到手术室门口,护士拦住我们:“家属在外面等。”
婆婆被推进去,门关上,门上的红灯亮了。我们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不说话。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脸上都没血色。公公靠着墙,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他旁边,没劝,也没走。大哥站在另一头,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走廊里有个自动售货机,嗡嗡地响。我走过去,买了一瓶水,拧开,递给公公:“爸,喝口水。”
公公抬起头,接过去,没喝。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小许,昨天电话里……”
我说:“爸,钱的事不用提了。妈手术要紧。”
他低下头,捏着那瓶水,塑料瓶子被捏得咯吱咯吱响。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去年那事,是爸心里有杆秤,没称平。你姐那边,我说了重话。”
我没说话。他又说:“你妈骂了我好几天。她说我老糊涂了,一个闺女一个儿媳妇,都是家里人,说什么泼出去的水。”
我看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说:“爸,我姐那三万,你后来又扣了一万,说当年办酒席倒贴了。她也没说啥。”
公公没接话,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喉结动了动。他说:“那一万,我后来给回去了。你姐不收,我放在她摩托车后座底下,她第二天打电话来,说爸你拿回去,我说你拿着,你拿着。”
我没想到这一层,愣了一下。他又说:“你姐那天走的时候,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我站在门口,看见她拿袖子擦了一下脸。天黑,看不太清,但我估摸着她哭了。”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有点冷。日光灯嗡嗡地响,自动售货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红灯灭的时候,我们都站起来。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注意休养。公公连声道谢,那样子有点可怜——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件旧棉袄,腰弯得厉害,站在穿白大褂的医生面前,点头哈腰的。
婆婆被推出来,麻药还没过,人昏睡着,脸色白得像纸。我们跟着推床回了病房,安顿好,大哥说:“那我先走了,下午还得出车。”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我说:“小许,钱的事,等我宽裕了,我……我还你。”
我说:“不用还了。我给妈交的。”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公公坐在床边,看着婆婆的脸,手搭在床沿上,没去碰她。我站在窗边,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暖色的光。
婆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动了动嘴唇,公公赶紧凑过去,问她想不想喝水。婆婆摇摇头,眼睛转了转,看见我,含含糊糊地说:“小许……那钱……”
我说:“妈,钱交了,手术做完了,您好好养着。”
婆婆闭了闭眼,眼角有泪渗出来。公公拿纸巾轻轻地给她擦,她的头偏了偏,躲开他的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晚上我回家,我女儿已经放学了,自己泡了方便面,碗搁在桌上没洗。我放下包,先去把碗洗了,又开了冰箱看有什么菜。冰箱里剩一把菠菜,两个鸡蛋,还有半块豆腐。
我做了个菠菜豆腐汤,又炒了个鸡蛋,端上桌,喊女儿吃饭。她坐下来,扒了两口饭,抬头问我:“妈,奶奶好了吗?”
我说:“手术做完了,养一阵子就好了。”
她哦了一声,又埋头吃饭。我坐在对面,拿筷子夹了块豆腐,放进她碗里。她没抬头,说:“妈,上周我们班同学说,她奶奶也摔过,换了那个什么关节,花了十几万。”
我说:“嗯,差不多。”
她嚼着饭,含糊地说:“那咱们家是不是没钱了?”
我说:“有钱,够花的。”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好一会儿,她说:“妈,我以后不买那个乐高了。”
我说:“买,没事。”
她没再说话,专心吃饭。碗里的汤见了底,她端着碗去厨房添,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句:“妈,你今天是不是累了?”
我说:“有一点。”
她说:“那你早点睡。”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我丈夫又打了电话来,问我手术怎么样,我说顺利。他说:“那钱的事,等我回来再想想办法。”
我说:“不用了,我凑上了。”
他说:“你哪来的钱?”
我说:“借的。”
他没说话。过了一阵子,他说:“我姐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妈摔了怎么没跟她说。我说已经做手术了。她在电话里哭了一场,说当天晚上就要回来,让我拦住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他又说:“她说爸给她那一万块钱,她存着没好意思花,这回正好给妈交住院费。我说不用,钱够了。”
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他说:“你睡吧,我后天到家。”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风又灌进来,吹得窗帘的边角扫过柜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闭上眼睛,想起去年秋天那个晚上。我姐坐在堂屋里,低头剥花生,把红衣一粒粒搓掉。她走的时候,摩托车尾灯在巷子口一颠一颠地消失。我一直以为她没哭。
原来她哭了。
婆婆在医院住了十二天。这十二天里,我每天下班去医院送一趟饭。婆婆胃口不好,我换着花样做——排骨汤、小米粥、蒸鸡蛋羹。公公守在床边,人也瘦了一圈,下巴上的皮松垮垮地耷拉着。
有一天下午,我下班去医院,还没进病房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公公的声音,带着点气:“你说那话干啥?小许忙前忙后,你在这儿挑理。”
婆婆的声音虚弱,但硬:“我挑什么理了?我说一句都不行?你心里那杆秤,秤砣都歪到外头去了。”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门。里面静了一会儿,婆婆又说:“当年分钱,你当着三个孩子的面,说闺女是泼出去的水。我拦你,你还不让我开口。现在好了,媳妇掏钱给你看病,闺女被你一句话推得远远的,你心里好受?”
公公没说话。婆婆又咳了几声,说:“你那一万块钱,给闺女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塞她摩托车座底下,她第二天又骑回来,放在门槛上,你追出去,她骑上车走了,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沓钱。我趴在窗户上都看见了。”
公公闷闷地说:“你看见你不早说。”
婆婆说:“我说什么?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没数?”
我站在门外,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在裤缝上蹭了蹭,然后推门进去。病房里的两个人一下子都不说话了。公公站起来,说:“小许来了。”我嗯了一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今天炖了鲫鱼汤,妈你喝点。”
婆婆看了我一眼,眼睛有点红,说:“小许,你坐下。”
我坐在床边,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攥着,说:“你爸那人,一辈子就是嘴硬。他昨天夜里跟我念叨,说那天给你打电话,你提了那句泼出去的水,他挂了电话,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半宿。”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她的手——干瘦,指节粗大,手背上贴着输液的胶带,有一块青紫。
婆婆又说:“他跟我说,他想了一宿,觉得那句话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混账的话。他想跟你说,又张不开嘴。”
我抬起头,看见公公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头微微耸动着。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白色的地砖上。
我端起汤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婆婆嘴边:“妈,先喝汤,凉了腥。”
婆婆张开嘴,喝了一口,咽下去,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别过头,我举着勺子,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转过来,说:“再喝一口。”
那碗汤,她喝完了。
出院那天,我丈夫回来了,开了车去医院接。大哥也来了,大嫂没来,说在家带孩子。我姐没来,但托人捎来一箱土鸡蛋,放在护士站,附了张纸条,写着:“给妈补补。”
公公看见那箱鸡蛋,站在护士站前,愣了好一会儿。护士说:“大爷,您家闺女送的,搁这儿半天了。”公公嗯了一声,弯腰把纸箱抱起来,抱得很稳,像抱什么金贵东西。
回家的路上,婆婆坐在后座,我丈夫开车,公公坐在副驾。我坐在婆婆旁边,她靠着我的肩膀,闭着眼,呼吸平稳。窗外的田野往后掠,麦苗绿油油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到家以后,我张罗着把婆婆安顿好。家里那间朝北的卧室,我早收拾出来了,换了新床单,被褥晒了一下午,蓬松着。婆婆躺进去,长出了一口气,说:“还是家里好。”
公公站在门口,进进出出地拿东西,拖鞋、水杯、收音机,摆了一床头柜。我站在一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老头也没那么可恨——他笨拙地伺候着老伴儿,像一只老鸟衔草补窝,动作慢,但一刻不停。
晚上我丈夫下楼去买药,公公坐在客厅里,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杯子,没喝,看着水汽袅袅地上升,说:“小许,那八万块钱,爸会还你的。爸手里还有两万的老本,等年底……”
我说:“爸,不着急。”
他低下头,摩挲着杯壁,说:“你姐那箱鸡蛋,我收下了。改天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带孩子回来吃饭。”
我说:“好。”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浑浊的光:“小许,爸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那天在电话里,是头一回。”
我没接话,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盆绿萝,黄了的叶子我已经掐掉了,新长的叶子绿油油的,藤蔓垂下来,搭在茶几边上。我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正对着窗户的光。
后来那八万块钱,公公还了我三万。剩下的五万,我说不用还了,就当是给婆婆买营养品。公公不肯,每个月养老金下来,就转给我两千。我丈夫说收着吧,不收他不安心。
那笔钱我就单独存了一张卡,没动。年中的时候,我姐打电话来,说她儿子考上了县一中,想请家里人吃顿饭。我丈夫问我去不去,我说去。
那天我姐在饭馆定了包间,公婆、大哥一家、我们家,坐了满满一桌。我姐穿了件新衣服,红底碎花的,衬得脸色亮堂。她给公婆倒茶,公公接过来的时候,说:“闺女,爸以前……”
我姐摆摆手,说:“爸,喝茶。”
公公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茶。我坐在我姐旁边,她侧过头来,冲我笑了笑,说:“小许,那阵子辛苦你了。”
我说:“辛苦啥,应该的。”
她没再说话,拿公筷给我女儿夹了一只虾。我女儿说:“谢谢大姑。”她摸了摸我女儿的头,说:“乖。”
那顿饭吃了很久。饭后,我姐送我们到门口,我丈夫去开车,我站在台阶上等她。她站在灯下面,那盏路灯的光昏黄黄的,落在她肩上。她说:“小许,那八万块钱,爸跟我说了。他说他没想到你能拿得出来。”
我说:“我也是凑的。我妈给的那个镯子,押在我表姐那儿。”
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说:“那镯子……是你妈留给你的吧?”
我说:“嗯,等她宽裕了再赎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一会儿,说:“我那儿还有两万,你先拿去赎镯子。”
我说:“不用,不急。”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但没掉下来。她说:“那镯子不能押久了,押久了,就赎不回来了。”
我看着她,过了两秒,说:“行,那我改天去拿。”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小许,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爸后来追出来,塞给我一沓钱,我没要。我哭不是为钱。”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说:“我知道。”
她点点头,走了。
我丈夫把车开过来,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我女儿在后座喊:“妈,大姑走路回去呀?”我说:“大姑家近,走两步就到了。”
车灯亮起来,我透过后视镜看见我姐的背影,她走得慢,但不晃,一步一步的,沿着路灯往前走。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光影明灭。我丈夫说:“镯子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说:“你出差,不想让你分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改天跟你表姐说,把镯子赎回来。”
我说:“嗯。”
他又说:“那五万块钱,爸还着还着,你别拦了。他这个人,欠着别人的账,心里睡不着觉。”
我说:“行。”
车拐上主路,路灯更亮了,路两边的梧桐树影铺在地上,被车轮碾过,沙沙地响。我女儿在后座哼着歌,调子不成调,但轻轻快快的。
我靠在座椅上,车窗半开,夜风拂过来,吹在脸上,不冷不热。我伸手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指尖触到耳垂,有一点凉。
那盆绿萝,后来我又买了一盆,放在阳台上,跟我妈当年给我的那盆并排摆着。两盆绿萝的藤蔓长得长了,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的。我浇水的时候,我女儿蹲在旁边看,说:“妈,绿萝是不是不管怎么分,都能活?”
我说:“是,掐根枝子插水里就活。”
她说:“那我也要一盆,放我书桌上。”
我说:“行,掐一根去。”
她高高兴兴地掐了一根,拿个小玻璃瓶养着,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那根枝条在水里安安静静地立着,过了一个星期,就冒出了白生生的根须。
婆婆的腿养了三个月,能扶着助行器走路了。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站在阳台上,正拿着喷壶浇那两盆绿萝。她背对着我,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说:“小许,这绿萝该换了,土都板结了。”
我说:“嗯,周末我买点新土回来换。”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屋里,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你妈那镯子,赎回来了没?”
我说:“赎回来了。表姐把钱还我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走进屋里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两盆绿萝,藤蔓交错着垂下来,叶子绿得发亮。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地飘上来。风从窗外吹过来,带着初秋干爽的气息,吹得绿萝的叶子轻轻晃动。
我伸手摸了摸最底下那片叶子,叶面凉凉的,光滑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那片叶子,是今年春天新长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