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老了,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朋友不会来管我,同事也不会来管我,邻居更是指望不上,就连兄弟姐妹也未必靠得住,平日里大家见面客客气气,真到了难处,能伸手帮一把的没几个,到最后能依靠的只有老伴和孩子 可这话我三年前不这么想。

三年前我六十五,刚从机械厂退下来,腰板笔直,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觉得自己离"老"字还远着呢。

那年冬天,我老伴周淑芬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右手腕骨折,打石膏打了四十天。

那四十天里,我给她端水喂饭、擦身洗头,半夜她疼得哼哼,我就座在床边给她揉。

她总说:"老赵,难为你了。"我说:"两口子,说啥难为不难为的。" 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有点得意。

儿子赵磊在深圳安家,一年回来一次,电话倒是每周打,可隔着一千八百公里,也就剩个声音了。

女儿赵敏嫁在本市,可跟着婆家做生意,三天两头往外地跑,来了也就是坐坐,放下两箱牛奶就走。

我跟淑芬说:"咱就靠自己,别指望他们。"淑芬不吭声,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真正躺下的是我。

去年开春,我在阳台擦窗户,脚一滑,从梯子上栽下来,腰椎压缩性骨折。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我全身插着管子,麻药劲儿过了之后,疼得我咬破了嘴唇。

医生说,至少卧床三个月,能不能站起来走着去厕所,要看恢复情况。

第一个星期,赵磊请了年假回来,在病房走廊里来回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我听得清楚:"项目正到关键期,我回不去这么久……对,我爸这边……"他推门进来,手机屏幕还亮着,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说:"爸,公司那边催得紧,我让小敏多来。" 第二个星期,赵敏来了两次。

第一次带了个护工,说一天两百六,她包月。

第二次来,站在床尾,指甲油是新做的,亮闪闪的,她说:"爸,我婆婆那边也病了,我得去照顾,这边……"她没说完,护工大姐端着水盆进来,她就没再说下去。

护工姓王,五十多岁,人很利索,就是话太多。

她给我擦身的时候,我像个物件一样被翻过来翻过去,没有尊严,也没有选择。

我咬着牙不出声,王姐说:"老爷子,您这算好的,儿女都出钱,有的老人躺这儿半年,连个来看的都没有。"我望着天花板,没接话。

淑芬那时候已经六十三了,腰不好,弯不下腰给我翻身。

她每天坐公交转两趟车来医院,提个保温桶,里面是炖得烂烂的小米粥。

她喂我吃的时候,手抖,洒在我病号服上,烫得我一激灵。

她慌慌张张拿纸巾擦,越擦越湿,最后把湿纸巾攥在手里,站在那儿不动。

我说:"回去吧,有护工呢。"她摇摇头,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背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

第三个月,我能坐起来了,但左腿使不上劲。

赵磊回来办出院手续,在病房里跟赵敏吵了一架。

赵磊说:"护工费我出大头,你至少每周来三次。"赵敏声音尖起来:"我生意不要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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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点钱就了不起?"他们隔着病床吵,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像条蜈蚣,爬了整整一面墙。

最后是淑芬拍了板:"都回去,我照顾老赵。"她声音不大,但病房里突然就安静了。

赵磊去续了护工费,赵敏走之前把一叠钱压在床头柜上,用杯子压着,露出一角。

回家后,淑芬把客厅沙发床拉开,睡在我旁边。

半夜我疼得睡不着,她就起来给我倒温水,喂我吃药。

她耳朵背了,我说轻了听不见,说重了又怕吵着她,有时候我就忍着,看她蜷在沙发床上,白头发从枕头上翘起来,像一蓬枯草。

真正让我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是在今年除夕。

赵磊说项目忙,回不来,在微信上转了两千块钱。

赵敏婆家要团聚,来了通电话,说初二再来。

淑芬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六菜一汤,端上桌,就我们两个人。

她给我盛了碗鸡汤,吹了吹,说:"喝吧,补补。" 我端着碗,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烫在手背上。

淑芬放下筷子,去拿毛巾,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红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毛巾包住我的手,像包个粽子。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她手腕骨折,我喂她吃饭的时候,也是这么烫,她也没吭声。

夜里我睡不着,听见淑芬在阳台打电话,大概是给赵磊打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爸今天能自己坐起来了……对,左腿还是不行……你忙你的,不用惦记……"她挂断电话,在阳台站了很久,我躺着没动,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又打开冰箱,拿了个苹果,慢慢地削皮。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着,但照常给我端来温水,帮我洗脸。

我抓住她手腕,她手腕细得吓人,皮肤松垮垮的,像层纸。

我说:"淑芬,我对不住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瞎说啥,快洗脸。" 现在我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每天下午,淑芬扶我在小区里挪。

邻居老张看见了,隔着老远打招呼:"老赵恢复得不错啊!"我点点头,老张转身就走了,他家里也有个瘫了八年的老爹,他自己都顾不过来。

淑芬扶我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马扎,垫在我屁股底下。

她手背上贴着膏药,是抱我起来时扭的。

我们坐在那儿,看太阳慢慢往下掉。

远处有小孩在跑,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淑芬突然说:"老赵,要是哪天我先走了,你咋办?"我没看她,盯着地上我们俩的影子,一个长,一个短,都歪歪扭扭的。

我说:"你死了,我就跟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把我那只还能动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粗糙,关节肿着,握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攥住,又像是在怕什么。

我们就这样坐着,直到影子被拉得看不清了,她才说:"回家吧,该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