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拉到一半,隔壁水果店的冷柜就嗡嗡地响起来了。
我弯腰钻进去,拿抹布把柜台抹了一遍。抹布旧了,边上全是毛。
货架最上层搁着一个玻璃罐,里头是我姐腌的萝卜干。
盖子锈了一圈,我蒙了层保鲜膜。这罐子放了小半年,一直没舍得开。
上回我姐来送这罐子,就站在这柜台前头,撂下一句:“小宇心野,你替我盯着点。”
那会儿我正给人装系统,随口应了声“知道了”,没往心里去。
手机在裤兜里震。擦了两把手才掏出来,屏幕上两个字:陈宇。
我姐的儿子,我外甥。今年二十六。
“舅,忙着呢?”嗓门挺亮,听着像在外头走。
“刚开门。”我把抹布搭在肩上,“这个点打电话,有事?”
“跟你商量个事。”他停了半拍,“我要八台新电脑。”
手停在柜台沿上,指头底下那层薄灰,被我蹭出一道印。
八台。我这小店,一个月也走不了八台。
“你要那么多干啥?”
“跟人合伙弄个工作室,剪片子、做直播。”他说得挺顺,“地方都看好了,就差设备。”
“配多少钱的?”
“能跑剪辑就行,别太次。”他顿了顿,“舅你看着来,我信你。”
心里过了遍库存和价。五千六一台,八台四万四千八。
数报过去,他答得干脆:“行,钱我已经转了。”
我愣了一下:“啥时候转的?”
“刚转,跨行的,可能得一会儿才到。”他说,“你先下单,别耽误工夫。”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点开银行那个App。
余额那一行数字,我盯了两秒。没动。
兴许真是跨行慢。手机塞回兜里,接着装那台没装完的机子。
中午吃饭前,又点开看了一眼。还是没到。
这是第二遍。
桂芳端着一碗面从后屋出来,看见我拿筷子戳着桌沿。
“看啥呢,筷子都戳桌上了。”
她手上停了停:“八台?”
“开了个工作室。他说钱转了。”
“到了没?”
“还没。”
桂芳把碗往我面前推了两寸,没接话。
她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
下午两点多,陈宇发来一张截图。
转账成功,四万四千八,收款方那一栏写着名字。
我扫了眼金额,对得上,顺手存进相册,又点开银行App看了一眼。
还是没到。这是第三遍。
我想,夜里总会到。
供货商小马发来消息,问我那八台要不要锁。
回了两个字:锁上。
小马说,周哥,定金两千,先转过来。
我转了。微信提示音“叮”的一声,听着挺脆。
晚上九点多,我坐在店里没走。
卷帘门放下来,只留头顶一盏灯,风扇转得哗哗响。
又点开看了一遍。第四遍。
桂芳打电话过来:“还不回?”
“你先睡。”我说,“我等个数。”
“等谁的数?”
“陈宇的。”
那头静了两秒,她说“早点回”,挂了。
十一点,我关灯锁门,一路走回去。
躺床上又摸出手机点开看。第五遍。
数字还是那个数字。
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就醒了。
头一件事还是摸手机。还是没有。
坐在床沿上没动。按说跨行转账,最晚第二天上午也该到了。
拨陈宇的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又拨一个。还是没人接。
到店里,小马的消息又来了:周哥,货给你留到十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十点,手指头在“确认下单”上悬了半分钟。
最后点的是旁边那个“取消”。
撤单俩字弹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
给陈宇发消息:钱没到,单我撤了,你查查。
发出去像石头扔井里。到中午,没回。
下午,店里进来个女的,三十来岁,挎个黑包。
“老板,我问问,电脑到了没?”
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了。
“啥电脑?”
“陈宇在你这订的那台啊。”她说,“我钱都交了。”
喉咙有点发干:“交了多少?”
“五千六。”她答得很肯定,“他说最晚这两天就能提货。”
我把螺丝刀搁在柜台上,手心全是汗。
“我们一共八个人呢,”她说,“都交了。”
八个人。这三个字往耳朵里一钻,柜台底下那台小风扇都听着吵。
我压着嗓子说,货在路上,你先回,明天给你准信。
她“哦”了一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眼我身后那排空货架。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走了以后,我在店里坐了很久。
螺丝刀搁在柜台上没动,木柄磨得发亮,那是我用了十来年的东西。
第三天早上七点四十,手机开始响。
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
我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凉气顺着水泥地往上爬。
数了。二十七条。
第一条只有六秒。
点开,喇叭贴在耳朵上。
“舅,你千万别跟我妈说。”
就这一句。
后头是喘气声,然后断了。
手机从耳朵边拿开,屏幕还亮着。
手背上什么时候起的鸡皮疙瘩,我不知道。
我又点开第二条。
“钱,我没转。”
第三条:“舅,我不是存心骗你。”
第四条:“那八台电脑,不是给我自己买的。”
第五条:“我招了八个人,说是学剪辑,一人交五千六,设备费。”
第六条:“本来想着,你先把货发下来,我这边把钱挪一挪,回头慢慢给你补上。”
第七条:“谁知道你把单撤了。”
第八条:“昨天晚上群里就炸了。”
第九条:“他们说要去报警。”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阴着,楼下卖早点的还在支棚子,铁架子磕在地上,哐当一声。
第十条:“舅,你别怪我妈,她啥都不知道。”
第十一条:“去年我妈做手术,你还记得不。”
第十二条:“住院押金七万多,我手里就三万。”
我记得。那回我拿了两万过去,我姐拍着胸脯说够了。
原来不够。
第十三条:“剩下的我借的网贷。”
第十四条:“一开始就一万五。”
第十五条:“滚了一年多,滚成三万七。”
第十六条:“上礼拜他们打电话,说再不还,就上我妈那儿去。”
第十七条:“舅,我是真没路走了。”
第十八条:“我妈那两万,她一块没动过,还搁在炕席底下。”
第十九条:“我也没敢动。”
太阳从楼后头爬出来一点,光落在对街的卷帘门上,白晃晃的。
第二十条:“那四万四千八,我还了三万七。”
第二十一条:“剩下的七千八,我交了场地押金五千。”
第二十二条:“手里还剩两千八。”
第二十三条:“舅,我知道我错了。”
第二十四条:“我错的不是借钱,是不该拿你垫背。”
第二十五条:“你店里的名声,比这八台电脑值钱一万倍。”
第二十六条只有两个字:“舅……”
第二十七条六十秒,一句话没有。
到最后,那头一声擤鼻子,然后断了。
二十七条,听完正好一个钟头。
我在台阶上坐着,起不来。
桂芳打电话来问怎么还不开门,我说在外头办点事。
挂了电话,我给我姐拨过去。
“姐,我一会儿过去一趟。”
“出啥事了?”
“没啥,路过。”
她不信。她从来不信我这一句。
我姐住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爬到四楼,就听见楼上有人在捶衣服。
进门,她蹲在阳台上搓领子,盆里的水黑乎乎的。
“来啦。”她抬头看我一眼,“脸咋这么长?”
我在小板凳上坐下,手里那把芭蕉扇摇了两下。
“陈宇的事,你知道不?”
她停下手,水顺着胳膊往下淌。
“啥事?”
我把八台电脑、八个人、五千六,一样一样说了。
她问:“一共多少?”
“四万四千八。”
她问:“他收了人家多少?”
“也是四万四千八。”
她把手从盆里拿出来,在围裙上蹭,蹭了半天。
后来她问了句:“那钱呢?”
“还网贷三万七。”我说,“剩的七千八,交了场地押金五千。”
阳台上的晾衣绳晃了一下,一件旧衬衫的袖子扫过她的头顶。
她没哭。
站起来进了里屋,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是一沓钱,用橡皮筋勒着。
她数了两遍,两千八。
“卖了两只羊,攒的。”她说,“你拿着。”
我说,姐,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这钱留着吃药。
她把布包往我手里塞:“拿着。”
我没接,她就把布包搁在桌上,转身回阳台接着搓衣服。
搓得比刚才使劲,水溅到墙根上。
我坐了会儿,说,让小宇到我店里来上班吧。
她背对着我说:“他能干啥。”
“能装机,能送货。”我说,“一个月给他四千五,我扣两千还人家。”
她手停了。
“剩下的,一年还不完,就两年。”
她没回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说,姐,别哭了。
她说,我没哭,是水溅的。
我说,姐。
她“嗯”了一声。
我想说那两万块钱的事,想问她知道不知道,张了张嘴,没问出来。
有些话,问到一半就散了。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里一股潮味,六楼的窗户开着,风进来,把墙上的小广告吹得哗啦响。
那八个人,我让我姐出面,我陪着,一个一个去说。
头一个是那天来店里的小刘。
约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
小刘听完,半天没说话,拿吸管在杯子里戳。
“叔,”她说,“钱能不能先退一半?我孩子下个月要交园费。”
我说,行。
第二个是老郭,六十多,退休了,给儿子报的名。
他把收据从兜里掏出来,展平了给我看。
“周老板,我不缺这个钱。”他说,“我是替我儿子憋屈。”
我说,郭师傅,这钱我一分不少退给你。
他摆摆手:“退一半就行,剩下的你让他慢慢还。”
“他得长记性。”
第三个姓吴,做装修的,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他一听要打欠条,脸就沉了。
“凭啥信你们?”
我把营业执照复印件拍在桌上,说,我给你签个字,按手印。
他看了半天,把欠条折起来塞兜里。
“周老板,”他说,“我冲你。”
后头几家,有的叹气,有的骂两句,有的连面都没让我们进,隔着门把话说完。
八家跑完,用了三天。
最后定下来的数是这样的:
每人先退两千六,八个人,两万零八百。
我掏一万五千二,我姐那两千八,陈宇手里剩的两千八,正好凑齐。
剩下的每人三千,八张欠条,一共两万四。
陈宇每个月还两千,一年还清。
那几天我跟陈宇跑了三趟。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青茬,见人就低头。
有一回从小刘家出来,他蹲在楼道口,半天没起来。
我说,走。
他说,舅,我对不起你。
我说,对不起的话,留着以后说。
他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啥。
最后啥也没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那八张欠条锁进了收银台最底下那个抽屉。
钥匙串上多挂了一把小铜钥匙,走起路来丁零当啷。
陈宇来店里上班是礼拜一。
他穿件旧T恤,头发剪短了,进门先拿抹布擦柜台。
我指了指后头那堆机箱:“先把那三台二手的拆了,清灰。”
他“嗯”了一声就过去了。
头一个礼拜,他不怎么说话。
中午我让桂芳多带一份饭,他就蹲在后门口吃。
有一回我看他碗里就一包榨菜,我把那罐萝卜干搬下来,放他跟前。
“你妈腌的。”我说。
他夹了一筷子,嚼着嚼着,眼圈红了。
我没理他,回柜台算账去了。
那罐萝卜干,他吃得挺省,一顿就夹两筷子。
后来桂芳跟我说,这孩子吃面都不舍得就着菜。
我说,随他。
一个礼拜天,我姐来了。
她拎着一塑料袋鸡蛋,还有一兜子青菜,站在门口不进来。
“进来啊。”我说。
“我脚上有泥。”她说,“就在这儿站着。”
我搬了个小马扎给她,她就坐在店门口,择那把韭菜。
陈宇从后头出来,看见他妈,愣住了。
他叫了声“妈”。
我姐“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站了会儿,转身回去了。
柜台上的老座钟“咔嗒”走了一格。
我姐择完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周建国。”她头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抬头看她。
“我早说过,他心野。”她说。
我没吭声。
她把菜往柜台上一放:“你替我盯着点。”
这句话,跟半年前她站在这个柜台前说的那句,一模一样。
说完她就下楼了,楼梯间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慢。
那罐萝卜干吃到八月底,见了底。
拿筷子伸进去,能刮到玻璃壁,咯吱咯吱响。
小刘退了钱,过了十来天又来了。
她站在柜台前头,手里攥着个布袋子。
“叔,二手的有没有?”
“有。”我说,“成色好的四千二。”
她数了半天,数出四千二,零钱都有。
我给她挑了台锐龙的,键盘上一点油光没有。
装系统那天下雨。
店里没什么人,就慢慢弄。
从下午三点装到晚上八点,中间换了根内存条。
那把螺丝刀还是老样子,木柄磨得发亮。
撤单那天我把它插回工具筒里,一直没动过。
这天又攥回手里,手心贴着那层被磨出来的光。
小刘在旁边看,问东问西。
“叔,这个绿的板子是啥?”
“内存。”
“那这个黑疙瘩呢?”
“电源。”
她拿手机拍了两张,说要记下来。
我一边装一边跟她讲,风扇的线别插反,反了不亮。
装完开机,屏幕亮起来,蓝汪汪的。
她“呀”了一声,说真亮。
我说,拿回去别乱下东西,卡了就抱来我给你清。
她连说了三个“谢谢叔”,抱着机箱下楼了。
雨还在下,不大,落在地上是一层细毛。
八月过了,天还是热。
店里那台老空调外机响得更厉害,制冷倒还行。
陈宇干活肯下力,一个月下来,二手机翻新了十几台。
有回头客说,周老板,你外甥手脚挺麻利。
我说,还行,慢慢来。
他第一个月的工资,我扣了两千,剩下的两千五,数好放在信封里给他。
他接过去,说了句“谢谢舅”,塞进兜里。
九月初,我姐又来了一趟。
她还是站在门口不进来,手里抱着个玻璃罐。
罐子是新的,盖子上贴着张红纸,剪了个窗花。
“新腌的。”她说,“头一茬,脆。”
我接过来,顺手搁在货架最上头。
跟上一个罐子搁的是同一个位置。
保鲜膜又蒙了一层。
我姐在门口站着,说:“小宇这阵子瘦了。”
“瘦了好。”我说,“结实。”
她笑了一下。那是这半年头一回见她笑。
她下楼的时候,我送到楼梯口。
她说,别送了,回去看店。
我说,姐,钱的事你别管了。
她摆摆手,没回头。
九月半,小马又来找我,说那八台的价还按老样子给我。
我说,先来三台吧。
他说,周哥,八台一块儿拿,还能再低点。
我说,三台。
小马笑了:“行,你说了算。”
三台机子到货那天,陈宇从货车上往下搬,一趟一趟,后背的T恤全湿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没上手。
搬完他蹲在台阶上喘,我把一瓶水递过去。
他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一上一下。
“舅,”他说,“我下个月想多还五百。”
我说,不急。
他说,我急。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关店,我把卷帘门往下拉。
拉到一半,隔壁水果店的冷柜又嗡嗡地响起来。
天有点阴,风不大,吹在胳膊上刚好。
货架上那罐萝卜干,蒙着保鲜膜,在灯底下泛一点亮。
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那个图标还在老位置。
有些天没点开了。
收银台底下那个抽屉里,八张欠条用铁夹子夹着,第一张上头已经划掉了一个名字。
我把灯关了,锁上门。
路过小区门口的奶茶店,里头灯还亮着,有人拿吸管戳杯子。
忽然想起小刘那天戳杯子的样子,脚步就慢了半拍。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疑似使用AI生成,请谨慎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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