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打不开的门
苏婉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她以为拿错了,退后一步,看了看门牌号。没错,401。她住了七年的地方。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铜色的,齿痕清清楚楚。这是她出门时带走的那把,一直挂在包里的内扣上,跟那串小铃铛在一起。
她又试了一次。钥匙插到底了,但转不动。像是锁芯被换了。她用力拧了一下,钥匙在锁孔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拧不动。她拔出来,翻了个面,再插进去。还是拧不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把没用的钥匙,心跳得很快。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陈默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被挂了。又拨了一遍,响了五声,接了。
“陈默,门锁是不是坏了?我打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默的声音响起来,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坏。我换了。”
苏婉愣在那里。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你换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出差五个月,也没跟我说一声。”
苏婉的嘴唇动了动。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站在一片漆黑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惨惨的。
“陈默,你听我说……”
“苏婉。”他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那个‘出差’,是住在张磊家吧。”
苏婉的腿软了一下。她靠在墙上,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明天早上九点,小区门口的咖啡馆。我等你。”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响着。苏婉拿着手机,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章 五个月
苏婉跟张磊的事,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
那时候她跟陈默的婚姻已经冷了。不是吵架的那种冷,是安安静静的冷。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早上起来一个去上班,一个去上班。晚上回来,一个看电视,一个看手机。吃饭的时候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没有人说话。
陈默在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经常加班,有时候连着好几天住在工地上。苏婉在一家服装公司做销售,朝九晚五,日子过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淡得尝不出味道。
张磊是她的客户。做建材生意的,四十岁,离过婚,说话好听,会看眼色。第一次见面,他夸她身上的香水味好闻。第二次见面,他给她带了一杯热咖啡,说“天冷,暖暖手”。第三次见面,他约她吃饭,说“你这样的女人,不该一个人吃饭”。
苏婉知道自己不该去。但她去了。她太想有人跟她说说话了。她太想有个人坐在对面,看着她的眼睛,听她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哪怕那个人不靠谱,哪怕她知道他只是嘴上说说。
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张磊在城东有一套房子,前妻留下的。他带她去那里,给她做饭,陪她看电影。她跟他抱怨陈默不关心她,他说“你这么好的女人,换了我,天天捧在手心里”。她明知这话是假的,但还是往心里去了。
去年十一月,张磊跟她说,他要去南方出差五个月。他说“你跟我一起去吧。就说是公司派你出差”。苏婉犹豫了三天,第四天,她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跟陈默说公司要派她去南方的分公司支援五个月。
陈默当时正在看图纸,头也没抬。“什么时候走?”
“下周。”
“行。那边冷,多带点衣服。”
就这两句话。没有怀疑,没有追问。苏婉站在客厅里,拎着行李箱,看着他的后脑勺。她的心里翻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但很快,那点不安就被盖过去了。她对自己说,反正他也不在乎。
第二天她就走了。
第三章 陈默的电话
陈默知道这件事,是在苏婉走后的第三个月。
那天他去城东的一个工地验收材料,中午跟几个工友在路边的小饭馆吃饭。吃到一半,他看见马路对面有两个人从一辆车上下来。女的穿着米色的风衣,头发散在肩膀上,正在笑。男的个子很高,搂着她的腰。
是苏婉。
他以为看错了。她应该在南方,一千多公里外。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饭馆门口。马路对面,苏婉跟那个男人走进了一家餐厅。她笑得很开心,那种笑陈默很久没见过了。
他站在饭馆门口,站了很久。工友在身后喊他,他应了一声,走回去坐下。那天下午他照常验收,照常签字,照常跟工头交代事情。没有人看出来他有什么不一样。
晚上回到工地的宿舍,他坐在床边,抽了一整包烟。他想了很多事。想他跟苏婉刚结婚那会儿,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她缩在他怀里,说“你身上热”。想她第一次做红烧肉,把糖当成了盐,两个人吃了一口就吐了,笑得前仰后合。想她后来慢慢不笑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没有打电话质问她。他打了,她也不会承认。他也没有马上离婚。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洗了把脸,去食堂吃早饭。然后他给苏婉打了个电话。
“婉婉,在那边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忙。”
“忙就注意身体。别累着。”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他跟苏婉的合照,两个人站在公园里,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了工地。
第四章 张磊的房子
苏婉在张磊的房子里住了五个月。
那套房子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装修很旧,但收拾得干净。张磊说这是他前妻留下的,离婚的时候给了张磊,因为前妻不想要。苏婉没有多问,她不想知道那些事。
头两个月,日子过得很新鲜。张磊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煎蛋、牛奶、烤面包。她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心里暖融融的。她跟他一起去买菜,他牵着她的手,走在菜市场里,跟摊主讨价还价。她站在旁边,拎着菜篮子,觉得这才像过日子。
第三个月开始,事情变了。
张磊的生意忙了。他开始晚归,有时候喝了酒回来,倒在沙发上就睡。苏婉给他脱鞋,盖毯子,他翻个身,嘟囔一句“别管我”。她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她开始给他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一快就是半夜。她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她不知道。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变换,脑子里空空的。
有一天晚上,她做了饭,四菜一汤,摆了一桌子。她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外面吃了,你们先吃”。她说“我就一个人”。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那你自己吃吧,别等我了”。
她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那一桌子菜。红烧肉是他爱吃的,糖醋排骨是他爱吃的,清蒸鱼是他爱吃的。她做了三个他爱吃的菜,结果他一口都没吃上。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但吃不出味道。
她忽然想起陈默。想起他加班回来,看见她留的饭菜,不管多晚,都会热了吃。吃完了,把碗洗了,才去睡觉。他不说什么好听的,但他吃了。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城东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她想打个电话给陈默。想问他吃了没有。想跟他说句话。但她的手机攥在手里,号码翻出来了,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怎么都按不下去。
她有什么脸打这个电话?
第五章 陈默的决定
陈默在那三个月里,做了很多事。
他把家里重新刷了一遍。墙上的涂料是他自己调的,淡蓝色的,苏婉喜欢的颜色。他把阳台上的花盆换了新的,种了几盆绿萝和吊兰。他把厨房的灶台修了,抽油烟机拆下来洗了一遍。他把苏婉的衣服从衣柜里翻出来,晒了晒,叠好,放回去。
他每周去一趟城东。
不是去找苏婉。他去找张磊。
他花了点时间查清楚了张磊的底细。建材生意做得不算大,欠了不少外债。离婚是因为他前妻发现他在外面有人。张磊这个人,嘴巴甜,会来事,但不靠谱。跟他做过生意的人,提起他都摇头。
陈默没有做什么。他就是去城东,在张磊住的那个小区门口,坐在车里,看着。看见张磊进出,看见苏婉跟他一起进出。看见他搂着她的腰。看见她笑。他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然后把烟头收在车里的烟灰缸里,不带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想看清楚,苏婉到底图什么。也许是想让自己死心。也许是想找一个让自己原谅她的理由。
三个月下来,他什么都没找到。
他只知道一件事。苏婉跟张磊在一起的三个月里,她笑过。那种笑,他们结婚七年,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他把车开回家,坐在沙发上。沙发是苏婉挑的,布艺的,浅灰色的。她当时说“这个沙发软,躺着舒服”。他坐在上面,看着对面的电视柜。柜子上摆着他们的结婚照,两个人站在海边,她穿着白裙子,他穿着白衬衫。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拿起手机,翻到苏婉的号码。他想打过去,问她“你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他比我强在哪”。想问她“你为什么骗我”。
但他没打。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很寡淡,他只放了点盐和酱油。吃完了,把碗洗了。然后他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灯很亮,照着空荡荡的巷子。他坐了很久,直到天边发白。
那天早上,他给苏婉发了条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下个月吧。”
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六章 张磊的另外一张脸
苏婉是在第四个月发现张磊手机上那条短信的。
那天张磊在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苏婉本来不想看,但余光扫了一眼,看见一个名字:“小雅”。消息内容很短:“亲爱的,明天老地方见?”
她拿起手机。手机没有密码。她点进去,看见了一串消息。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个月前。张磊跟这个叫“小雅”的女人,每天都在聊天。早安晚安,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事无巨细。比跟她聊得还多。
她往上翻。翻到一条语音,她点开听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嗲嗲的。“磊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想你了。”
苏婉把手机放下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浴室的门。水声还在响。她想起这四个月。想起张磊头两个月对她的好。想起后来他的晚归、他的敷衍、他嘴里说的“快了”。她想起陈默。想起他从来不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他每天都会回家。想起他加班回来,会把她留的饭菜吃完。想起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歪在一边。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张磊从浴室出来,看见她坐在那里,脸色不对。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明白了。
“你翻我手机?”
苏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
“张磊。你跟我说,你离了婚之后没找过别人。”
“我确实没找别人。她就是个朋友。”
“朋友叫你亲爱的?”
张磊笑了一声。那个笑让苏婉浑身发冷。
“苏婉,你都结婚的人了,还管我有没有女朋友?”
苏婉站起来。她的手在抖。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把自己的衣服往行李箱里塞。
张磊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拦她。
“你走了,怎么跟你老公说?出差提前结束了?”
苏婉的手停了一下。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站起来,看着他。
“不关你的事。”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张磊在身后说:“苏婉,你回去也是跟你老公过那种冷冰冰的日子。你以为你能忍多久?”
她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她想起陈默。想起他看图纸的样子,想起他煮面的样子,想起他每天早上给她倒的那杯温水。她想,也许张磊说得对。也许回去了,还是那种冷冰冰的日子。但那又怎样。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七章 最后一个月
苏婉没有地方去。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她不敢打给陈默。不敢打给她爸妈。不敢打给同事。
她翻到了李婷的号码。李婷是她大学的室友,在城西开了一家小店,单身,一个人住。她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婉婉?”
“婷婷,我……我能去你那儿住几天吗?”
李婷没有多问。“你来吧。我给你留门。”
苏婉在李婷家住了下来。李婷把次卧收拾出来,铺了干净的床单,放了一床新被子。她没有问苏婉为什么拖着行李箱来,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每天做饭,叫苏婉一起吃。吃完了一起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苏婉在李婷家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找了一份新工作,在城南的一家商场做导购。每天站八个小时,腿肿得厉害,但她不觉得累。站一天下来,回到李婷家,洗个澡,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她给陈默发了消息,说“下个月回来”。他回了一个“好”。就一个字。
她又在这一个月里,想了很多事。想张磊,想他那张不耐烦的脸。想他说的那句话——“你回去也是跟你老公过那种冷冰冰的日子”。想陈默,想他每天早上倒的那杯温水。想他加班回来,把她的剩饭吃完。想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睡着的样子。
她想,也许张磊说得对。也许回去了,还是那种冷冰冰的日子。但她还是想回去。那种冷冰冰的日子,是她的日子。是她跟陈默的日子。七年了。她不能说扔就扔。
她收拾好行李,从李婷家出来,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回到了自己家门口。
然后她发现门打不开了。
第八章 咖啡馆
第二天早上,苏婉准时到了小区门口的咖啡馆。
她到得早,坐在角落的位置,要了一杯美式。咖啡很苦,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她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马尾。她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眼圈有点黑。她坐在那里,手指攥着咖啡杯,指节发白。
九点整,陈默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灰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运动鞋。他的头发剪短了,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一些,但眼睛下面的眼袋很深。他走到她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桌上摆着她的咖啡,他的面前什么都没有。
“你瘦了。”他说。
苏婉的嘴唇抿了抿。“你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很安静。服务员走过来问陈默喝什么,他说“一杯热水”。
“陈默。”苏婉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点哑。“门锁……”
“我换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走了五个月。前三个月,我每天都以为你会回来。后来我知道你在哪了,我就把锁换了。”
苏婉低下头。她攥着咖啡杯的手在抖。
“对不起。”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陈默的声音很平,但很稳,“你跟我说实话。张磊的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苏婉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两口井。她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些编好的谎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第一次跟张磊吃饭,到去他那里住。从张磊对她的好,到后来的冷落。从她发现那条短信,到她拖着行李箱离开。她讲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陈默没有催她。他就坐在那里,端着一杯热水,安安静静地听。
她讲完了。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陈默问。
“我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了。”
陈默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汽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苏婉。你走了五个月。这五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我在想,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太闷了,是不是我不够关心你,是不是我让你觉得日子过得太没意思了。”他把眼镜戴上,看着她,“我想了很久。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确实做得不够好。我太闷了,不会说话,不会哄你。你生病的时候,我只会给你倒水,不会说好听的话。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只会坐在旁边,不会逗你笑。”
苏婉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是苏婉,你可以跟我说。你可以骂我,可以跟我吵,可以摔东西。你哪怕跟我说一句‘陈默我不想跟你过了’,我也认了。但你不能骗我。你不能说你去出差,然后住到别的男人家里去。”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我去城东验收材料,在路边看见你跟他在一块儿。你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笑得那么开心。我站在饭馆门口,端着碗面,看着你笑。我那时候就想,她跟我在一起,从来没这样笑过。”
苏婉把脸埋进手掌里。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第九章 陈默的那些天
陈默在苏婉走的这五个月里,做了很多事。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没有跟他爸妈说,没有跟朋友说,没有跟同事说。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去工地,照常跟人说话。没有人看出来他有什么不一样。
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每周去一趟城东。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他看见张磊带苏婉去菜市场,看见张磊给她开车门,看见她靠在张磊肩膀上。他看得很清楚。每一眼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但他没有走。他想看清楚,苏婉到底跟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后来他查了张磊的底。欠债、离过两次婚、在跟前妻打官司争房子。还跟好几个女人同时来往。陈默把那些信息存下来,放在手机里。他没有发给苏婉。他等着。等她自己发现。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现。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如果她发现不了,那五个月到了,她回来了,他会把这些东西摆在她面前。如果她发现了,回来了,他也要听她自己说。
在苏婉住到李婷家的那一个月里,陈默去了李婷的店。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李婷的店门口。他知道苏婉在里面。她有时候会出来倒垃圾,穿着李婷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看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去。他站在马路对面,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许是想确认她还在。也许是想让自己放心。也许只是想看看她。
后来有一天,他看见苏婉从李婷的店出来,一个人走在街上。她走得很慢,低着头。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橱窗里的花。她看了很久,但什么都没有买,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起他们结婚那年,他带她去花市,她挑了一盆绿萝,说“这个好养,不用管”。那盆绿萝现在还在阳台上,藤蔓垂下来,拖到了地上。他一直养着。浇水,擦叶子。他从来没有养过花,但那盆绿萝,他养得很好。
他掏出手机,翻到苏婉的号码。他打了一行字:“绿萝还活着。”但他没有发。他把那行字删了,把手机揣进兜里。
第十章 回家
苏婉在咖啡馆里哭了很久。
陈默坐在对面,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话。他就坐着,等她把眼泪哭完。她的哭声小下来之后,他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推过去。
“喝点水。”
苏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滑过喉咙,凉丝丝的。
“陈默。”她的声音哑哑的,“你还愿意让我回去吗?”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桌子上的杯子,看着杯壁上的水珠。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房子是你的。你当然可以回去。但是苏婉,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以前那个陈默了。这五个月,我一个人过。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我把家里刷了一遍,把花养活了,把灶台修了。我一个人过了五个月,我过得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回来,不是因为你没有地方去。你回来,是因为你想回来。如果你想回来,我们就重新开始。如果你觉得回来还是那种冷冰冰的日子,那你就别回来。你别委屈自己,也别委屈我。”
苏婉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但里面多了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以前没有的光。
“陈默。”
“嗯。”
“我想回来。”
“想好了?”
“想好了。”
陈默站起来。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把那杯凉水端起来,一口喝了。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新配的。旧的那把不用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中午我煮面。你来不来?”
苏婉攥着那把钥匙,站起来。钥匙凉凉的,硌在手心里。她看着他的背影,跟五个月前一样,还是那么直,那么稳。
“来。”
第十一章 那盆绿萝
苏婉跟着陈默回了家。
她站在门口,等着他开门。他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门开了。她跟在后面走进去。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客厅、卧室、厨房、阳台。什么都没有变。沙发还是那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还是那盆水仙。电视柜上还是那张结婚照。墙是新刷的,淡蓝色的。她记得,那是她喜欢的颜色。她很久以前跟陈默说过,她喜欢淡蓝色。
她走到阳台上。那盆绿萝还在。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叶子绿油油的,一片叠着一片。花盆旁边摆着几盆吊兰,也是绿油油的。她蹲下来,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叶子凉凉的,带着水汽。
“你养的?”
“嗯。”
“养得挺好。”
“好养。不用管。”
她站起来,看着他。他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她想起张磊。想起他那套城东的房子。想起他从来不养花。阳台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陈默。”
“嗯。”
“对不起。”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陈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苏婉。以后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了。你跟我说实话就行。不管什么事,你说实话。不想过了,你说。想过了,你也说。别骗我。”
苏婉点了点头。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很糙,但很暖。他没有躲开。他把她的手攥住了。
第十二章 慢日子
日子慢慢过起来了。
苏婉重新住回了401。她每天早起做早饭,煎蛋、热牛奶、烤面包。陈默吃了早饭去上班。她在商场做导购,下午班的时候上午在家,把家里收拾一遍。阳台上的花她开始接手了,浇水、擦叶子、换盆。绿萝长得越来越长,藤蔓拖到地上,又绕回来。
陈默还是那样,话不多。但他开始做一些以前没做过的事。周末的时候,他会说“今天去公园走走”。苏婉就跟着他去。两个人在公园里走一圈,看看湖,看看花,看看遛狗的人。走累了,坐在长椅上,各看各的手机。不说话,但也不觉得别扭。
他开始学做饭。跟着网上的教程,做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红烧豆腐。做得不好吃,盐放多了,或者酱油放少了。苏婉吃了,说“还行”。他说“下次少放盐”。下次真的少放了。
苏婉有时候会想起张磊。想起他那套房子,想起他做的早饭,想起他说的那些好听的话。但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越来越淡。像是放久了的照片,颜色褪了,边缘卷了。她不去想。想了也没用。
她也开始跟陈默说一些以前不说的事。说她工作上遇到了什么事,说商场里哪个同事跟她聊得来,说她想学点什么。陈默听着,偶尔应一句。有时候他会给她一些建议,虽然多半是些很直的话。她也不生气。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会拐弯抹角,但说的都是实话。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放的是一部老电影,黑白的。苏婉靠在陈默的肩膀上,陈默的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电影演到一半,苏婉忽然说了一句话。
“陈默。”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去找我?”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找你有啥用。你想回来自己会回来。你不想回来,我绑你回来也没用。”
苏婉没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很宽,很硬,硌脸。但她靠得很踏实。
第十三章 张磊的电话
张磊打来电话那天,苏婉正在商场上班。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张磊。她走到员工休息室,接了起来。
“苏婉。”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听说你回你老公那儿了?”
“嗯。”
“你这人,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我还以为你跟我闹着玩呢。”
苏婉攥着手机。休息室里没有人,灯开着,空调嗡嗡地响。她站在角落里,看着窗外商场里的人来人往。
“张磊。你别给我打电话了。”
“哟,这么绝情?五个月的感情,说断就断?”
苏婉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五个月,你是真心对我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张磊笑了一声。那个笑,跟那天晚上在床头柜前面一模一样。不耐烦的,漫不经心的。
“苏婉,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别搞得跟谁欠谁似的。”
苏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点了挂断,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休息室,站回到柜台后面。有顾客来看衣服,她迎上去,笑着说“姐,这件是新款”。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她跟陈默说了这件事。
“张磊给我打电话了。”
陈默正在厨房里做饭。他手里拿着锅铲,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挂了。拉黑了。”
陈默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地响,他把切好的青菜倒进去,翻炒了几下。苏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旧T恤,领口松了,后颈上有一颗痣。她看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陈默。”
“嗯。”
“你怎么不问我他跟我说了什么?”
“你想说你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苏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灶台上的火很旺,锅里的菜翻着,冒着热气。她伸手把火关小了一点。
“他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
陈默翻炒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炒。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得对。你情我愿的事,不欠谁的。”
苏婉看着他。他的侧脸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以为的要宽得多。他心里有一片很大的地方,装得下很多东西。
第十四章 回娘家
那年春节,苏婉和陈默回了苏婉的老家。
苏婉的爸妈住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里,坐高铁三个小时。他们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烟酒茶水果,还有给苏婉妈买的一件羽绒服。苏婉爸在车站等着,看见他们,笑了笑,接过行李,说“路上累了吧”。
苏婉妈在家门口等着。她是个矮胖的女人,圆脸,头发烫了小卷。看见女儿,先拉住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
“没瘦。”
“还没瘦。脸都尖了。”
苏婉笑了一声。她妈就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看见她,都说她瘦了。她挽着她妈的胳膊,往屋里走。陈默跟在后面,提着东西。苏婉爸在旁边跟他说话,问他工作忙不忙,工地上累不累。
年夜饭很丰盛。苏婉妈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苏婉爸开了一瓶酒,给陈默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碰杯,喝了一口。
饭桌上,苏婉妈一个劲地给陈默夹菜,说“你多吃点,看你瘦的”。陈默的碗堆得像座小山,他一声不吭地吃,吃得干干净净。苏婉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翘。
吃完饭,苏婉帮她妈收碗。她妈把她拉到厨房,压低声音问:“你跟小陈,没事吧?”
苏婉的手停了一下。“没事。”
“我看你这次回来,脸色比以前好了。”
“是吗。”
“是。以前回来,脸上总带着点愁。这次不一样。”
苏婉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冲掉碗上的油渍。她想起去年春节,她跟陈默回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看各的手机。她妈在厨房里做饭,喊他们帮忙,两个人都没动。那时候她妈就说了一句“你们两个,怎么跟陌生人似的”。
今年不一样了。陈默帮她爸修了院子里的水管,陪她妈去菜市场买菜,晚上跟她爸下棋。她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又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的样子。
“妈。”
“嗯。”
“我以后常回来。”
她妈看了她一眼,笑了。“行。常回来。”
第十五章 那个春天
春天来的时候,苏婉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是在商场的卫生间里发现的。早上起来觉得恶心,吐了两回,什么都吐不出来。她请了半天假,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两条红杠。她拿着验孕棒站在卫生间里,手在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陈默说。她坐在马桶盖上,坐了很久。然后她把验孕棒包好,放进口袋里,去商场上了班。那天她站了一整天,腿肿了,脚也肿了。但她一直想着那两条红杠。
晚上回到家,陈默正在阳台上浇花。她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他弯着腰,给绿萝浇水,动作很慢,很仔细。
“陈默。”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他直起腰来,转过身。她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动。
“我怀孕了。”
陈默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水壶。水壶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地上。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放下水壶,走过来。
“真的?”
“真的。”
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抱住了她。他的怀抱很紧,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她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一些。
“陈默。”
“嗯。”
“你高兴吗?”
“高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她抬起头来,看见他的眼睛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糙,下巴上有刚冒出来的胡茬。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阳台上没有风。窗户关着,只留了一条缝。但她没有戳穿他。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那盆绿萝在身后,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又绕回来。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底下闪着光。
第十六章 那双小鞋
孩子是在冬天出生的。
是个女儿。六斤八两,哭声响亮,护士说“这嗓门,将来能唱歌”。陈默守在产房外面,蹲在走廊的角落里,蹲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他走进产房,看见苏婉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她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的。但她笑着,笑得很累,但很开心。
“陈默,来看看你闺女。”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襁褓里的小婴儿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嘴巴一动一动的。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软软的,热乎乎的。
“她长得像你。”苏婉说。
“像你。眼睛像你。”
“你看她眼睛都没睁开,你怎么知道像谁。”
“就是像你。”
苏婉笑了一声。她笑的时候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陈默赶紧说“别笑别笑”。她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又笑了一声。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们母女俩。女儿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着拳头。他用一根手指碰了碰那个小拳头。她的手指张开了,攥住了他的指尖。很小,很软,但攥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跟苏婉刚结婚那会儿,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她缩在他怀里,说“你身上热”。想起她第一次做红烧肉,把糖当成了盐。想起她站在集市上,拿着一块碎花布,回头朝他笑。想起她在电话里说“我下个月回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只小拳头里。小手热乎乎的,带着奶香。
“陈默。”苏婉的声音轻轻的。
“嗯。”
“谢谢你。”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回来。”
陈默摇了摇头。他把那只小手轻轻放回襁褓里,掖好被角。
“别说这种话。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苏婉点了点头。窗外的天亮了,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暖融融的。
第十七章 慢慢长
女儿取名陈念。
苏婉说,“念”是惦记的意思。陈默说,“念”也是念书的意思。两个人各说各的,谁也没说服谁。最后名字还是定了陈念,小名叫念念。
念念长得很快。会笑了,会翻身了,会爬了,会扶着沙发站起来。她长得像苏婉,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笑起来嘴角先翘,眼睛再弯。陈默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然后把念念抱起来。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喊“爸爸”,声音脆生生的。
苏婉看着他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张磊。想起他那套空荡荡的房子,想起他从来不养花,想起他说“大家都是成年人”。她那时候以为自己想要的是那种生活。轻松,自由,不用负责任。现在她知道了。那种生活,轻飘飘的,像是一片叶子,风吹到哪儿就是哪儿。没有根。
她现在的生活不一样了。每天早起做早饭,送念念去托儿所,去商场上班。下班接念念,回家做饭。晚上念念睡了,她跟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搭在她手背上。电视里放着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旁边有人。
有一天晚上,念念睡了。苏婉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那盆绿萝挂在阳台的栏杆上,藤蔓垂下去,在风里轻轻晃。陈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站这儿好半天了。”
苏婉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头发里有了几根白丝,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他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沉沉的,现在多了一点暖。
“陈默。”
“嗯。”
“你说人这辈子,能犯几次错?”
陈默想了想。“不知道。但犯了错,改了就行。”
“要是改不了呢?”
“那就慢慢改。日子长着呢。”
苏婉看着他。他说的“日子长着呢”,跟那年他在咖啡馆里说的“日子长着呢”,是一个意思。不急。慢慢来。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攥住了。他的手很暖。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搭在阳台的栏杆上。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巷子。远处有几盏灯,一格一格的。夜很安静。
第十八章 那扇门
念念三岁那年,苏婉换了工作。
她从商场辞了职,在李婷的店里帮忙。李婷的店扩大了,从一间门面变成了两间,卖女装和配饰。苏婉做店长,管着两个店员。工资比商场高,时间也灵活。她每天送完念念去幼儿园,就来店里开门。下午四点去接念念,带回店里,念念在旁边画画,她招呼客人。
陈默升了职,做了项目总监。不用天天跑工地了,但应酬多了。他推掉了很多饭局,每天尽量回家吃饭。有时候实在推不掉,他也会在饭局上给苏婉发个消息,说“今天晚点回”。苏婉回一个“知道了”,再加一个笑脸。
那盆绿萝长得更长了,藤蔓从阳台的栏杆上垂下去,快拖到楼下的窗户了。陈默说“该剪了”。苏婉说“别剪,让它长”。他就没剪。
有一天晚上,苏婉接念念从幼儿园回来。走到楼下的时候,念念忽然停下来,仰着头看六楼。
“妈妈,咱们家的灯亮了。”
苏婉抬起头。六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她知道是陈默回来了。她牵着念念的手,上了楼。走到门口,她从包里掏出钥匙。那把新配的钥匙,铜色的,齿痕清清楚楚。她把它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飘着饭菜的香气。陈默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炒菜。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来。
“回来了?”
“嗯。”
念念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喊“爸爸”。他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换下鞋,把包挂在门口的钩子上。然后她走进厨房,站在陈默旁边。
“炒什么呢?”
“西红柿炒蛋。念念要吃的。”
“我来吧。”
“不用。你歇会儿。”
她没有走。她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炒菜。灶台上的火很旺,锅里的西红柿咕嘟咕嘟地响着,鸡蛋金黄金黄的。他翻炒的动作很熟练,跟几年前笨手笨脚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站在门外,钥匙转不动。想起那个黑暗的楼道。想起那句“你那个‘出差’,是住在张磊家吧”。想起那杯凉水。想起那把新钥匙。
她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他。
陈默愣了一下。锅铲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炒。
“怎么了?”
“没怎么。”
她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他的后背很宽,很暖。她闻到他身上的油烟味,还有洗衣液的味道。跟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陈默。”
“嗯。”
“我回来了。”
他把火关小,转过身来。他的手上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我知道。”
第十九章 念念的问题
念念五岁那年,问了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苏婉在厨房洗碗,念念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画画。陈默在阳台上收衣服。念念画着画着,忽然抬起头来,朝厨房喊了一声。
“妈妈。”
“嗯。”
“你为什么以前不跟我和爸爸住?”
苏婉手里的碗差点掉进水池里。她稳了稳,把碗放好,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念念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蜡笔,仰着头看她。她的眼睛圆圆的,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想的。”念念用蜡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以前爸爸带我,你不在。后来你回来了。你去哪了?”
苏婉蹲下来,坐在她旁边。她看着女儿画的那张纸,上面画了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三个小人手拉手,旁边画了一个房子。房子是歪的,屋顶是红色的。
“念念。妈妈以前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妈妈离开了一段时间。没有跟你和爸爸在一起。”
念念歪着头看她。“那你为什么离开?”
苏婉想了想。“因为妈妈那时候不懂事。”
“什么叫不懂事?”
“就是……不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用蜡笔在三个人中间又画了一个小人,小小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苏婉。
“妈妈,你现在懂事了?”
苏婉的鼻子一酸。她伸手把女儿搂过来,抱在怀里。念念的脸贴在她的胸口,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懂了。”
“那你以后还走吗?”
“不走了。”
“说话算数?”
“算数。”
念念在她怀里扭了扭,挣出来,继续画画。她在那个房子旁边画了一棵树,树上画满了红点点。苏婉问她画的是什么,她说“苹果”。苏婉笑了。她们家阳台上没有苹果树,但念念喜欢苹果。
陈默从阳台上走进来,抱着一摞衣服。他看见苏婉坐在地板上,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没事。念念问我以前去哪了。”
陈默把衣服放在沙发上,走过来,在她们旁边坐下来。念念抬起头,看见他,喊了一声“爸爸”。
“念念,你画什么呢?”
“画咱们家。”
陈默看着那张画。三个人,一个房子,一棵苹果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苏婉的手攥住了。
“画得好。”
第二十章 那个盒子
那年秋天,苏婉收拾衣柜的时候,翻出了一个盒子。
盒子在衣柜最上面那层,落了一层灰。她搬下来,打开。里面是一些旧东西。她跟陈默刚结婚时候的照片,两张电影票根,一条她织了一半的围巾,还有一封信。
信是陈默写的。信封上没有地址,没有邮票,只写着三个字:“给苏婉”。
她拿着那封信,手在抖。她不记得这封信。也许是在她走的那五个月里,陈默写的。也许是在那之后。她不知道。她坐在床沿上,把信纸抽出来。
“苏婉:
你走了五个月了。前三个月,我每天都以为你会回来。后来我知道你在哪了,我就把锁换了。
我把家里刷了一遍。墙刷成淡蓝色的,你喜欢的那个颜色。阳台上的花我养着,绿萝长得很好。厨房的灶台我修了,抽油烟机也洗了。你的衣服我晒了,叠好,放在衣柜里。
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你回来了,这些东西还在。你不回来,我也养得下去。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你去城东的那三个月,我每周都去。我坐在车里,看你们进出。我看见你笑了。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我那时候想,如果你跟着他过得开心,我就不拦你了。你回来,我养你。你不回来,我也认了。
后来你回来了。你说你想回来。我就把钥匙给你了。
我不是不介意。我是觉得,人这辈子,谁没犯过错。你犯了,改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太闷了,不会说话。以后我改。
你别有负担。日子慢慢过。咱们还有念念。念念长得像你。
陈默。”
苏婉把信读完,把信纸贴在胸口。信纸很薄,被她捂得热乎乎的。她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陈默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封信。他愣了一下。
“你翻到了?”
“嗯。”
“我写的。”
“我知道。”
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方方正正的,眉目很深。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以前没看懂。
“陈默。”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
“说啥?”
“说你去城东看过我。说你写这封信。说你在等我。”
陈默想了想。“说了有什么用。你自己想回来才行。”
苏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贴在胸口,按了按。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那个盒子放回原处。盒子放在最上面那层,落了一层灰。她把它擦干净,放好。
“陈默。”
“嗯。”
“以后这个盒子,咱们一起收着。”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个盒子。盒子里装的是旧东西。旧照片,旧票根,旧信。还有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
“行。”他说。
第二十一章 老槐树
又过了几年,镇上搞开发。赵家村要拆迁了。
赵德柱和刘巧云的家在拆迁范围内。那栋自建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的老槐树,门前的菜地,都要拆。赵德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抽了一下午的烟。
刘巧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舍不得?”
“嗯。”
“要不跟上面说说,树移走?”
赵德柱摇了摇头。“树太大了,移不活。”
他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树很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皲裂,一道一道的,像是老人的手。他伸手摸了摸,摸了一手灰。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就是在这棵树下,蹲着卖菜。想起刘巧云从集市上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红着脸问他“你还缺媳妇不”。
“巧云。”
“嗯。”
“那年你在集市上,问我那句话。你咋想的?”
刘巧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也伸手摸了摸树干。她的手也糙了,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
“没咋想。就是不想再等了。”
“等了多久?”
“从初中那会儿就在等。等了十年。”
赵德柱转过头来,看着她。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一张网。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跟那年一样。
“你咋不早说?”
“你也没问。”
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赵德柱抬起头,看着满树的叶子。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底下闪着光。
“巧云。”
“嗯。”
“树没了,我还在。”
刘巧云笑了一声。她伸出手,把他的胳膊挽住了。她的胳膊很细,但挽得很紧。
“我知道。”
第二十二章 新房子
拆迁之后,赵德柱和刘巧云搬进了镇上的安置房。
六楼,有电梯。两室一厅,不大,但亮堂。阳台朝南,阳光好。赵德柱在阳台上摆了几盆花,一盆绿萝,一盆吊兰,还有一盆刘巧云从老院子里移来的月季。月季种在一个旧瓦盆里,根须盘得紧紧的。赵德柱天天浇水,月季活了,抽了新芽,开了一朵粉红色的花。
刘巧云站在阳台上看花,说“这花跟老院子里那棵一个色”。赵德柱说“就是那棵的根”。她笑了一声。
搬进新房子那天,女儿赵小云带着外孙来了。外孙三岁,满屋子跑,把玩具撒了一地。赵德柱跟在后面捡,捡完了又撒,撒了又捡。他累得腰疼,但笑呵呵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小云问他:“爸,你跟我妈这辈子,有啥遗憾不?”
赵德柱端起酒杯,想了想。
“没啥遗憾。”
“真没有?”
“真没有。你妈嫁给我,给我生了你。地种了,果子卖了,房子也有了。没啥遗憾。”
刘巧云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爸这人,心大。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赵德柱看了她一眼。“我心不大。我就是知道你是个好人。”
刘巧云的脸红了。这么多年了,她的脸还是说红就红。她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不说话了。
赵小云看着他们,笑了笑。她想起小时候,爸妈在院子里剥玉米,她坐在旁边写作业。那时候她觉得日子过得太慢了,她想快点长大。现在她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她看着爸和妈坐在对面,一个喝酒,一个扒饭。两个人头发都白了,但坐在一起的样子,跟以前一样。
第二十三章 那封信
赵德柱走的那年,八十一岁。
他走得很快。头天晚上还坐在阳台上看花,跟刘巧云说“明天去镇上买点肥料,月季该施肥了”。第二天早上,刘巧云叫他起来吃饭,他没应。她推开门,看见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很安详。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去,坐在床边,握住了他的手。手是凉的。
赵小云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刘巧云坐在床边,攥着赵德柱的手。她走过去,蹲在妈妈旁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妈。”
“你爸走了。”
“我知道。”
刘巧云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的那只手。那只手干瘦干瘦的,骨节突出,手背上的皮松松的。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牵她的手。在集市上,她问他缺不缺媳妇,他说缺。然后他伸出手,她的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糙,但很暖。
“妈。”赵小云的声音哑哑的,“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刘巧云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他睡觉之前说,明天去买肥料。月季该施肥了。”
赵小云哭了。刘巧云没有哭。她攥着赵德柱的手,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给那盆月季浇了水。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渗进土里。月季开了一朵粉红色的花,在风里轻轻晃。
第二十四章 一个人的日子
赵德柱走后的日子,刘巧云一个人过。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打完拳回来,做早饭。吃完早饭,去菜市场买菜。下午看看书,听听评弹。晚上看完新闻就睡觉。日子很规律,跟赵德柱在的时候一样。
但一个人过,跟两个人过,不一样。吃饭的时候,对面没有人。看电视的时候,旁边没有人。晚上睡觉的时候,炕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翻个身,手搭在旁边,空的。她就坐起来,坐在床边,坐一会儿。然后躺回去,继续睡。
赵小云每个周末来看她,带着外孙。外孙在屋里跑来跑去,把玩具撒了一地。刘巧云跟在后面捡,捡完了又撒,撒了又捡。她累得腰疼,但笑呵呵的。
有一天,赵小云帮她收拾衣柜,翻出了那个盒子。盒子在衣柜最上面那层,落了一层灰。她搬下来,打开。
“妈,这是什么?”
刘巧云走过来,看了一眼。“旧东西。照片什么的。”
赵小云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旧照片,旧票根,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马德昌大哥收”。
“妈,这信是……”
“你爸写的。当年在敦煌当兵,写给一个回族老乡的。没寄出去。”
赵小云把信抽出来,看了一遍。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的。她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妈,这信留着?”
“留着。”
赵小云把信放回盒子里。她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原处。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个盒子。盒子放在最上面那层,落了一层灰。她伸手擦了擦,把灰擦掉了。
刘巧云站在她后面,看着那个盒子。她想起赵德柱。想起他蹲在槐树底下卖菜的样子。想起他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阳台上给月季浇水的样子。
“小云。”
“嗯。”
“你爸那封信,你帮我收着。以后你留着。”
赵小云点了点头。
第二十五章 那棵槐树
赵家村拆迁之后,老槐树被挖走了。
开发商说树太大,移不活。但赵德柱生前跟村里说过好几次,这棵树要保住。村里报上去,上面批了,把树移到了镇上的公园里。移的时候,赵德柱已经不在了。刘巧云去看过。树栽在公园的东头,湖边。根须被锯掉了很多,枝干也剪了,光秃秃的。她站在树底下,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第二年春天,那棵树活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抽出了新芽,绿油油的。刘巧云去看的时候,树底下多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几个字:“赵家村古槐”。她站在石头旁边,看着树。树不高了,也不壮了,但还活着。抽了新芽,长了新叶。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还是那么糙。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满树的叶子。赵德柱站在她旁边,抽着旱烟。她问他“你还缺媳妇不”。他说缺。
“德柱。”
她叫了一声。没有人应。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她站在树底下,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第二十六章 那盆月季
赵德柱走后的第三年,那盆月季枯了。
刘巧云每天浇水,施肥,晒太阳。但它还是枯了。叶子黄了,掉了。枝干干了,脆了。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枯了的月季,看了很久。
赵小云来看她,看见那盆枯了的月季。“妈,扔了吧。我再给你买一盆新的。”
刘巧云摇了摇头。“不扔。”
她把花盆搬到墙角,放在那里。枯了的枝干还在,干巴巴的,灰扑扑的。她不浇水了,也不施肥了。但她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看一眼那盆花。
有一天,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忽然看见花盆里冒了一点绿。她凑近一看,枯了的枝干底下,冒出了一根新芽。细细的,绿绿的,嫩生生的。她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慢慢浇在新芽上。水渗进土里,湿了一小片。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根新芽。阳光照在它上面,绿得发亮。她想起赵德柱。想起他种月季的样子。想起他蹲在花盆前面,用喷壶浇水,一边浇一边念叨“这花咋还不开”。想起他站在阳台上,仰着头看天,说“明天去买肥料”。
“德柱。”
她叫了一声。没有人应。但阳台上阳光很好,月季的新芽绿绿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轻轻吹着那根新芽。它晃了晃,又站直了。
刘巧云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跟那年她站在集市上,问赵德柱“你还缺媳妇不”的时候,一模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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