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那碗粥
寒露那天清早,周伯刚把药铺的门板卸下来,就看见桂花搀着一个人从街东头慢慢走过来。走近了,周伯认出是镇西头开小卖部的赵德厚。赵德厚瘦了一大圈,脸上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土。他年初查出了胃癌,在省城医院做了手术,又化疗了半年,前阵子才回来。
“周伯,”桂花替赵德厚开了口,“他这几天吃不下东西,喝口水都胀,人软得走不动路。医院说让养着,可怎么养啊?”
周伯让赵德厚坐到竹椅上,伸手搭了脉,又看了看舌苔。脉细得像游丝,舌苔白腻,舌质淡胖。他问赵德厚吃了什么,赵德厚苦笑着说:“能吃啥,嘴里没味,就想吃口凉的。前天喝了碗冰镇绿豆汤,昨天吃了半个西瓜,夜里肚子胀得跟鼓一样,一宿没睡。”
周伯收回手,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寒露了,天地的气都往里收。你身子本来就虚,脾胃是后天之本,这时候最怕寒凉。冰镇绿豆、西瓜,那不是养人,是往快灭的炉子里浇冷水。”
桂花急了:“那怎么办?他啥都吃不下。”
周伯站起身,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又吩咐小满去后院刨两根山药,取一把芝麻,削一个梨。他自己进了灶间,把小米淘了,山药削皮切块,芝麻在锅里小火慢炒,炒出香味,用擀面杖碾碎。梨切成薄片,连同一小块老冰糖,一起丢进砂锅里。火候先大后小,熬了半个时辰,一锅粥熬得稠稠的,山药化了大半,梨片透明,芝麻香混着米香,飘得满屋都是。
周伯盛了一碗,晾到温热,端到赵德厚面前。“喝。慢慢喝,别急。”
赵德厚接过来,抿了一口。粥入口绵软,微微的甜,带着一股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他一口一口地喝,喝了小半碗,忽然眼眶红了。他说这半年化疗,嘴里全是苦味和药味,什么都吃不下,今天这碗粥,是他头一回尝出“饭”的味道。
周伯坐在他对面,慢慢地说:“寒露到了,癌症病人最要记住三件事。”
赵德厚和桂花都抬起头来。
“第一,不碰寒凉。”周伯竖起一根手指,“冰饮、冰瓜、冰绿豆汤,从今天起一口都别碰。你脾胃的阳气就像油灯,化疗放疗已经把灯油耗了大半,寒凉的东西一进去,等于把灯芯也掐了。西瓜、绿豆、苦瓜、螃蟹,这些都寒,别碰。凉水洗手洗脸都要用温水。”
“第二,不洗两样。”周伯竖起第二根手指,“一不洗冷水澡,二不洗头后湿着睡。寒露以后,阳气收,毛孔闭,冷水一激,寒气直接钻进去。化疗后免疫力低,一受凉就容易感冒,一感冒就可能带出大麻烦。晚上洗头,一定要吹得干透再躺下,不然湿气从头顶百会灌进去,第二天头疼、关节疼,身子更虚。”
“第三,要吃三样。”周伯竖起第三根手指,“芝麻、梨、山药。芝麻润肠通便,化疗后大便干结的人最合适;梨润肺止咳,秋天燥气伤人,放疗后口干咽干的人离不了;山药健脾养胃,补气而不上火,是癌症病人秋天最好的补品。这三样,熬粥、炖汤、蒸着吃都行,每天换着来。”
赵德厚把那碗粥喝完了,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肚子里暖融融的。他长出一口气,说:“周伯,我记住了。”
桂花掏出手机要记,周伯摆摆手:“我写好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上面正是那几行字:
寒露到了,癌症患者牢记:
一不碰:不碰寒凉冰饮、冰瓜、寒性食物。
二不洗:不洗冷水澡,不洗头后湿发入睡。
三要吃:要吃芝麻润肠,要吃梨润肺,要吃山药健脾。
要了解自己的身子,别跟天时对着干。
桂花接过红纸,折好放进包里,眼圈又红了。赵德厚慢慢站起来,觉得腿上有了点力气,不像来时那么软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伯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那天下午,周伯把那张红纸又抄了几份。小满问他抄给谁,他说:“镇上有几个得了癌的,我都知道。东街的刘老师,南巷的陈婶,还有卖豆腐的老孙头家儿媳妇。一份份送去,顺便搭两斤山药。”
小满说:“爷爷,您记得这么清楚?”
周伯低头研墨,慢慢地说:“寒露不忌嘴,郎中跑断腿。可有些人,连跑郎中的力气都没了。我能做的,就是把这几个字送到他们手里。吃不吃得下是一回事,记不记得住是另一回事。总得有人告诉他们,天冷了,该怎么活。”
墨研好了,他铺开红纸,一笔一划地写。窗外那棵老槐树又落了一层叶子,风从北边来,带着寒露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凉。可药铺里的灶上,砂锅还煨着山药芝麻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地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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