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媳妇脑出血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超市里鸡蛋搞特价,三块五毛八一斤,我排了四十分钟队拎回家,推开门就看见她趴在厨房地上,一锅红烧肉烧成了黑炭,油烟机还嗡嗡响着。
送到县医院,CT还没拍完人就没了意识。
医生说脑干出血,出血量将近二十毫升,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蹲在急诊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袋鸡蛋,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不过血,紫红一圈。
救护车往市里转的时候,我跟车。
车上护士让我签字,我手抖得写不成字,最后按了个手印。
那一夜抢救费加手术费刷了八万三,我那张工资卡里一共九万二,是攒了三年准备给儿子上初中用的。
第二天早上医生出来说命保住了,但脑损伤严重,大概率醒不过来。
我媳妇那年三十四,儿子刚上三年级。
住院第四十三天,我把她接回了家。
不是治好了,是实在住不起了。
ICU一天两千四,普通病房一天六百八,我借遍了所有能开口的亲戚。
我大姐给了两万,二姐拿了一万五,连我七十岁的老娘都把养老钱从信用社取出来,一万八千块,用手绢包着塞给我。
最让我寒心的是我老丈人。
他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七,我开口借三万,他坐在堂屋里抽了半包烟,最后说:“我留着钱还得看病,你妈那糖尿病你也知道。 ”
我媳妇成植物人之前,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三千二。
我在建筑工地支模板,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八千。
我们在县城边上买了套八十平的房子,月供两千三,还剩九年。
她倒下的第六个月,我把房子挂了中介。
来看房的人一进门就问:“怎么一股味儿? ”我每天给她翻身擦背,开窗通风,可那股混合着药味和尿味的空气就是散不掉。
最后房子卖了四十二万,还了银行三十一万贷款,剩下十一万,正好填上之前治病借的窟窿。
我带着儿子搬进城中村的出租屋,一间半,月租四百。
儿子那时候已经学会自己煮挂面,放两片白菜叶子,端一碗到我面前:“爸,你吃。 ”
我端过碗,喉咙堵得咽不下去。
我白天在工地,晚上回来给她鼻饲。
营养粉一罐一百八,能喝五天。
后来换成米粉兑水,一袋米粉十二块,能撑三天。
医生说营养跟不上肌肉会萎缩,我咬着牙又换回营养粉。
儿子校服破了,我拿针线缝,缝完了跟他说:“凑合穿,等年底。 ”
年底也没买新的。
那个冬天我瘦了二十二斤,工友说我脸都凹进去了。
包工头看我可怜,让我加夜班看料场,一晚上多给八十。
她娘家人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她弟弟,拎了一箱牛奶,坐了十分钟,说了句“姐夫你辛苦了”就走了。
第二回是丈母娘,进门先哭,哭完了说:“你年轻,总不能耗一辈子。 ”我没接话,她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了五百块钱搁在床头柜上。
五百块钱搁在那儿,我三天没动。
后来交电费,用了。
日子就这么熬。
她身上没长褥疮,我天天拿温水擦,两小时翻一次身,夜里定闹钟。
闹钟响的时候我有时候在做梦,梦见她好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醒了看见她躺在那儿,眼睛半睁着,眼珠子不动。
第三年的时候,她手指头动了一下。
我激动得给医生打电话,医生说可能是无意识的反射。
我不信,天天攥着她的手跟她说话,说儿子考了九十八分,说菜市场的白菜涨到一块二了,说我腰疼得直不起来。
那只手再也没动过。
第四年儿子上初中,学费加伙食费一学期三千八。
我找学校申请贫困补助,老师来家里看了一趟,回去批了八百块。
儿子放学回来跟我说:“爸,同学问我妈呢。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说我妈在外地打工。 ”
我转过身去,眼泪砸在灶台上。
第五年我腰伤犯了,疼得下不了床。
儿子给我端水,我说你给你妈翻个身。
他翻不动,我吼他:“使劲! ”他憋红了脸,把她推到侧躺,然后蹲在地上喘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想,要是她还在,哪怕是植物人,我回家还有个人。
可这话说出来谁信?
我自己都不信。
第六年开春,她开始频繁发烧。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泌尿系统感染,插导尿管时间太长,没办法根治。
住院半个月花了七千多,我刷的信用卡。
出院那天护士教我换导尿管,我手笨,学了三遍才会。
去年腊月她突然抽搐,送到医院抢救,医生说多器官功能开始衰竭。
我签了放弃有创抢救的同意书,签之前我在走廊里坐了四十分钟。
隔壁床家属出来进去,有个老太太问我:“你家人怎么了? ”
我说:“植物人,六年了。 ”
老太太说:“那你也算对得起她了。 ”
我对得起她,谁对得起我?
今年正月十三,凌晨两点十七分,她走了。
走的时候我不在跟前,儿子在。
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发颤:“爸,我妈……好像没气儿了。 ”
我从工地赶回来,她身体还是温的。
我给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是六年前买的,一直压在箱底,吊牌还在。
衣服套上去的时候,她胳膊已经硬了,我掰着关节穿,听见咔哒一声。
火化那天,我老丈人来了,随了五百块钱礼金。
他站在灵堂前鞠了三个躬,眼圈红了。
我没过去说话。
办完丧事,我算了笔账。
六年治病加丧葬,一共花了三十七万四千多。
借的钱还剩下六万没还清,都是亲戚的,人家没催,可我不能不还。
儿子现在上初二,成绩中等偏下。
有天他问我:“爸,你以后还找不找? ”
我说:“不找了。 ”
他说:“那咱爷俩过。 ”
我说:“过。 ”
昨天收拾屋子,翻出来她以前的手机,充电器还是好的。
我充上电,屏幕亮了,锁屏密码是儿子的生日。
我打开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六年前拍的,她在服装厂车间里对着镜头笑,手上还捏着一件没做完的衬衫。
我把手机收进抽屉,去菜市场买了把芹菜,三块二。
回来路上碰见邻居老张,他问我:“走了? ”
我说:“走了。 ”
他说:“你也解脱了。 ”
我没说话。
解脱这个词不对,应该是烂尾。
一段日子烂了尾,一个人烂了尾,到最后连痛苦都烂了尾。
可日子还得过。
明天工地上还有一车模板要支,后天儿子月考。
我兜里还有四十二块钱,够买两斤猪肉,晚上炖一锅,给儿子补补。
活着的人得活着,死了的人才知道什么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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