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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在下午响起来的。

店里刚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桂花正在灶台前刷锅,秋菊在后院晾衣裳,谢海涛在擦桌子。电话铃声响得突兀,像一根被人猝不及防拽紧的线,把整个院子的安静都撕开了一道口子。桂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树生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压着什么:“姐,是我。”桂花听出他的语气不对:“咋了?”树生顿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桂花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涩,像是话已经在他喉咙里滚了好几遍,每咽回去一次就变得更深一寸:“爹病了,不轻。你回来一趟吧。叫上树根和秋菊一起。”他的声音很短,短到每一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桂花的手指攥紧了话筒:“啥时候的事?”树生说:“前天晚上突然倒的,送去镇医院了,医生说……”他没有说完,那句话太重了,他一个人在电话那头托不住它。

桂花站在柜台后面,耳朵里嗡嗡响。她攥着话筒,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筒那边树生的呼吸声在变长,桂花站着没动。她没有哭,她只是一直把听筒抓在手里,半天也没放下来。

玉兰从灶房门口看见她的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桂花,咋了?”桂花没有看她:“秋菊,你过来。”秋菊从后院跑进来,看见桂花的脸色,脚步慢了一下:“姐,咋了?”桂花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树生来电话了。爹病了,要咱们回去。”秋菊愣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啥意思?”桂花没有重复,她只是看了一眼秋菊,然后转身开始解围裙:“店里有玉兰看着,谢海涛也能搭把手,我去让吴娟找树根,你收拾东西,带上建欢,我去接建英,咱们马上走。”

秋菊站在原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有说话。桂花走到灶房门口,对玉兰说:“玉兰,店里交给你了,我回去看看。”玉兰没有多问:“你放心,我看着,路上慢点。”桂花又转头看向谢海涛:“海涛,这两天你搭把手,帮玉兰姐看着店。”谢海涛点了点头:“桂花姐,你放心。”

桂花快步走到后屋,建欢正蹲在地上玩布老虎。桂花把她抱起来:“欢欢,穿上外衣,妈带你出门。”建欢仰着脸:“去哪?”桂花说:“去看姥爷。”建欢不知道姥爷在哪,但看见桂花脸色不对,没有多问,乖乖让桂花给她穿上外衣。

秋菊已经收拾好了包袱,站在灶房门口等着,她眼眶还红着,但没哭。吴娟听到消息早就出门往工地找树根去了,桂花不能慌,她得把人聚齐,一起回去看爹。

桂花抱着建欢,转身往镇小学的方向走。她走得快,但步子稳,她没有跑。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赵景明牵着建英站在树下,桂花早就给他通了电话。建英背着书包,抬头看见桂花跑过来:“妈,爸说姥爷病了?”桂花蹲下来,把建英搂进怀里:“嗯,我们回去看看姥爷。”赵景明在旁边开口:“我跟你一起回去。已经和周主任请过假了。”桂花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走吧。”

四个人往车站走。桂花抱着建欢,赵景明牵着建英,秋菊跟在旁边,手里攥着包袱带子。到了车站,时代变了,从县城到林家坳再也不用坐风吹雨淋的驴车了,县里通了到镇上的班车,桂花抱着建欢先上去,赵景明牵着建英跟在她后面,秋菊最后一个。车上的座位不多,桂花靠窗坐下,赵景明在她旁边坐下来,建英坐在赵景明腿上,秋菊挨着桂花坐。桂花没有开口,只是望着窗外,车窗外的庄稼地正在一片一片地向后倒去。

秋菊坐了一会儿,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低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她没有出声,但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下去。桂花没有转头看她,伸手握住了秋菊的手,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秋菊的手在微微发抖,桂花的手是稳的。赵景明看了桂花一眼,没有开口,但他把建英往怀里拢了拢,让她坐得更稳一些。

桂花看着窗外,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身影,她想起在周家村的时候,爹听说她受了委屈,天没亮就给她送粮,水都没喝一口就走了,又想起过年的时候,大雪的天,还让树生给她送鱼,她又想起自己嫁给周耀光那天,父亲躲在屋里没出来,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出来送她,但那袋烟抽了很久,抽到烟丝都烧尽了也忘了续,像是他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都被他一口一口地抽进了那根烟杆里。

她想起那次她带着赵景明回林家坳,他让赵景明去后院劈柴,赵景明手心磨出了水泡,他说“手破了,进来抹点油”。她想起树根结婚那天,他坐在主桌上,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低下头嚼了几下,又夹了一口菜。他这辈子没有说过什么漂亮话,所有的话都被他装进旱烟袋里,被火光一口一口地烧成了一截截没有机会被说出口的余烬。桂花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建欢,建欢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她抬起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庄稼地,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最后一次看父亲的时候,他正坐在那棵石榴树下,手里握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旱烟袋,阳光落在他的肩上,他看起来还有很多时间。可是她没有等到秋天。

班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前开,桂花把建欢往怀里紧了紧,闭上眼睛。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在她哭完之后才想起自己还有路要赶。

她睁开眼的时候,车窗外已经是暮色了,远处村子的轮廓正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山还是一样的山,田还是一样的田,那道门槛还在原地等着她跨过去。她不知道推开门之后会看到什么,但她知道推开门的时候,赵景明会站在她身后,建英会牵着她的手,建欢会趴在她肩上,秋菊会在她旁边——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爹在等着她们。班车停在镇卫生院门口的时候,车轮卷起一阵黄土,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散尽的叹息。桂花抱着建欢跳下车,赵景明牵着建英跟在后面,秋菊最后一个下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没有哭,但她一直低着头,像是怕一抬头就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上。

卫生院不大,只有一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桂花找到病房,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推开了门。病房很小,两张病床,一张空着,一张靠着窗。父亲躺在床上,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头发比以前更白了,像是被这个秋天一场还没完全落定的风提前吹白了最后一层。她握着父亲的手,眉头锁着,像是睡着了也在等着什么。父亲没有睡,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听见门响,他转过来,看见桂花站在门口,他没有说话,没有喊她,只是费力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趴在床边睡着的母亲,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桂花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怕惊动母亲。秋菊站在桂花身后,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但她没有出声。建英松开了赵景明的手,小心地走到病床边,她踮起脚尖,低头看着姥爷苍白的手,那根针扎进皮肤里,胶布下露出一小截青色的血管。建英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根针管,然后抬头看着林父:“姥爷,你疼吗?”

林父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然后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轻轻摸了摸建英的头:“英子乖,姥爷不疼。姥爷打完针就好了,好了就陪英子玩。”

建欢从桂花怀里挣下来,跑到床边,学着姐姐的样子凑到姥爷面前,嘟起嘴,对着林父扎着针的手轻轻吹了一口气:“姥爷,欢欢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林父低头看着建欢:“欢欢也乖”。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又动了动,像是想摸摸建欢的头,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屋里的大人全都红了眼眶。赵景明站在桂花身后,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没有说话。秋菊已经哭得浑身发抖,她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压进了喉咙里,一滴泪也没有落在地上。母亲还是被惊醒了。她听见屋里多出来的呼吸声,抬起头来,先看见桂花,又看见了秋菊,看见了赵景明和两个孙女,她愣愣地看了两秒,然后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声音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块被风干太久的木柴第一次被重新点燃:“桂花……你总算回来了。”她紧紧握住桂花的另一只手,像是要把她的手捏碎在自己的掌心里,“你爹……秋收前就说不舒服,我让他歇歇,他非不听,说今年雨水好,得把庄稼收完……前天晚上倒在院子里,我怎么喊他,他都不应我……桂花,我快吓死了……”

桂花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摸着她母亲手背上那些被风霜割裂的细纹。她怕她一开口,那些被她咽回去的眼泪会沿着话的缝隙涌出来。树生站在墙角,两只眼睛布满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也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肯定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桂花站起来,看了树生一眼,又看了看父亲,然后轻声说:“树生,你出来一下。”

桂花走出去,树生跟在她身后。走廊里空荡荡的,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远处有一扇窗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土腥味。桂花靠在墙上,看着树生:“医生咋说?”树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了下来,两只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压了很久:“姐……医生说,爹没几天了。”桂花站着没动,树生又说:“爹脑子里长了个东西。医生说太晚了,来不及了。姐,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家里。爹不舒服了半个月我都没看出来,这些日子他去村里赤脚医生那要了好些止疼片,我以为他只是累了没休息好,我光想着地里的活,想着秋收,我……”树生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桂花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弟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也蹲了下来,伸手按了一下树生的肩膀,按得不算用力,树生停住了,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眶红着,没有说话。桂花开口了:“不是你不好,你没错,我也不好,光顾着店里,好长时间也没回来。”她收回手,自己也蹲在地上,靠着走廊的墙壁,看着对面的白墙:“爹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说。他不说谁也看不出来。”树生擦了擦眼睛,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走廊里,谁也没有站起来,秋风吹进来,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走了一点消毒水的味道,留下一片安静的暮色。桂花站起来:“回去吧,别让爹一个人躺着。”

她推开门,走回病房。父亲还躺在床上,建英建欢围在床边,建英正在把一块糖剥好放进姥爷嘴里,建欢在另一边用小拳头轻轻捶姥爷的腿,嘴里说着“捶捶就不疼了”。母亲坐在床边,手还攥着父亲的手,没有松开。

秋菊已经擦干了眼泪,站在窗户边上,低着头,像是在把眼泪偷偷抿掉。桂花走过去,在床尾站定,伸手握住了父亲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父亲的手很凉,她轻声说:“爹,我们都在呢。”父亲没有回答,但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过了很久,又松开了。

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他们的声音被暮色揉碎了,散在空气里,又被那一双一双握紧的手重新捏合成一句不需要说出口的回应。院墙外的风还在吹,走廊里传来树根焦急的脚步声,树根冲进房间:“爹,到底咋回事,咋突然就病倒了?”树根冲进病房的时候,带着一身尘土和还没喘匀的气息。吴娟跟在他身后,扶着门框,额头上还冒着汗,像是跑了一路才追上他。树根一眼就看见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盯着父亲苍白消瘦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树生,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大哥,你一直在家里,爹病成这样,为啥到现在才发现?”

树生靠在墙角,没有抬头。树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大了:“我上个月回来,爹还好好的,能下地,能抽烟,还跟我说今年的花生收成不错。这才多久,咋就躺在这儿了?”

吴娟伸手扯了扯树根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树根没有看她,他的目光盯在树生身上,像是要把这一个月错过的那些话全部用追问填满。树生还是没抬头。他站在墙角,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

“你说话啊!”树根的声音有些发哑,“爹倒下去的时候你在哪?”

树生的手停下了。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像是知道任何解释都已经晚了。他的拳头猛地攥紧,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病房里炸开。那一巴掌打得实实在在,半张脸立刻红了起来。他站在那里,肩膀抖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我不好……是我对爹不够关心……没看好家里。”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母亲坐在床边,攥着父亲的手,低头没有说话。吴娟站在门口,别过头去,眼圈也红了。秋菊捂着嘴,眼泪又掉下来了。

桂花走上前一步,拉住树生的胳膊,把他从墙角往中间带了带。她的动作不算用力,树生被她拉得往前迈了半步。桂花转头看向树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跟树生有啥关系?他要是有错,那我呢?你呢?”她顿了一下,“我们都不在家,都没尽到照顾爹妈的责任,我们都是不孝子。你上个月回来一趟就觉得自己尽到心了?我隔多久才回来一趟?秋菊跟着我在县城,你在工地,我们哪一个天天守在爹跟前了?你要怪,先怪你自己。”

树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站在病床前,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吴娟走过去,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姐,树根也是着急了,没别的意思。”树根低下头,没有再开口。

这时候,病床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沉沉的劲儿:“你们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气我的?”桂花转过头,看见父亲正偏着头看着他们。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只有一层薄薄的疲惫:“谁都没错。老天爷要收我,谁敢留?”

桂花赶紧走过去,蹲在床边:“爹,你别生气,我们不吵了,就是都着急了。”林父看着桂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了一下,才开口:“桂花,我想回家。这床睡的一点不踏实。”

林母猛地抬起头:“不行,不能回去!”她的声音又急又高,“就在这,咱好好治,治好了再回去。你听医生的,医生说咋办咱就咋办。”林父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桂花脸上,像是在等一个他能接住的回应:“老婆子,我想回家。吃你做的清汤面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咱回吧,别耽误功夫了。”

林母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她攥着父亲的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胡说啥……胡说啥……你想偷懒把这一大家子留给我一个人是吧?我跟你说,我一辈子跟在你后头,我扛不起。你别想丢下我。”林父没有抽回手,他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不丢。就是想回家了。家里自在。”林母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被子上,没有再说话。

桂花蹲在床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她知道父亲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站起来:“我去问问医生,要是医生同意,咱就回家。”

桂花、树生、树根三个人一起去了医生办公室。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白大褂洗得有些发旧,语气平实。他听完桂花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从医学角度,我不建议你们出院。病人的情况随时可能出现变化,在医院里有监护设备,能及时处理。”他停了一下,“但从家属角度,我认为,可以出院。”他推了一下眼镜,“到了这个阶段,治疗的意义已经有限了。让病人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吃喜欢的食物,多见见家人,比留在医院里更有意义。”

桂花站在办公室中间,听完了医生的话,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出院需要办什么手续?”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签个知情同意书,再办一下出院手续就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护士找我就行。”

桂花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叠好放进口袋里。三个人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先开口。风从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晚秋的凉意。桂花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树生,你去办出院手续。树根,你回去收拾一下家里的床铺,把爹妈那屋的被子晒晒。”树生点了点头,转身往护士站走。树根也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桂花:“姐……我刚才冲动了。”桂花没有看他:“知道了。回去把床铺收拾好。”树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桂花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她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父亲还躺在床上,母亲低着头坐在床边。建英和建欢围在床尾,建英正在给姥爷剥一颗橘子。桂花走过去,在床尾站了一会儿,才开口:“爹,手续在办了。明天咱就回家。”林父没有回答,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