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见过夏金桂。
《红楼梦》第八十回写得很清楚,宝玉病好之后出门走动,过来见过金桂。他回来跟人说起这位薛家大奶奶,原话是“举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的人”。
一个“鲜花嫩柳”的女人。
可这位“鲜花嫩柳”在贾府上下的耳朵里,早就是另一副面孔了。薛姨妈传出去的话里,夏金桂是辖制丈夫、欺负婆婆、弹压小姑子的坏媳妇,是河东狮,是泼妇,是妒妇。宁荣二宅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叹。
一个人,两套版本。宝玉亲眼见的那个版本,和贾府人嘴里传的那个版本,隔着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墙。
这道墙是薛家砌起来的。
要搞明白这道墙是怎么砌的,先得看看夏金桂进薛家之前,薛家是个什么光景。薛父早死,薛蟠是个扶不起来的呆霸王,家里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夏家呢,户部挂名的皇商,京城里几十顷地单种桂花,宫里的桂花盆景全是她家供奉的,人称“桂花夏家”。夏金桂是独女,父亲没了,寡母当家,整个夏家的产业攥在她一个人手里。
薛姨妈那么痛快答应这门亲事,图的什么,不用细说。
可夏金桂进了门,事情没按薛家的剧本走。她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薛蟠想摆呆霸王的威风,可夏金桂背后站着整个夏家的家产,他得罪不起。怎么办?薛蟠想了个办法,打香菱。
当着夏金桂的面打。第八十回原文写的是,薛蟠被几句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一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面打起来。香菱叫屈,薛姨妈跑来拦,薛蟠一口咬定是香菱在搞镇魇法害夏金桂。
这顿打,打给谁看的?
打给夏金桂看的。薛蟠在用香菱的皮肉告诉夏金桂:这个女人我根本不放在心上,你才是我要哄着的人。香菱挨的每一棍,都是薛蟠递给夏金桂的投名状。
可薛蟠打人,总得有个说法。薛家大少爷天天打妾室,传出去脸往哪搁。于是薛姨妈和薛蟠心照不宣,捣鼓出了一套说法。薛姨妈对外讲的是:夏金桂善妒,容不下香菱,逼着薛蟠动手。夏金桂闹得家宅不宁,薛蟠也是被逼无奈。
更耐人寻味的是,薛家对夏金桂的“恶行”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甚至还有宣传夏金桂是不孝儿媳妇的迹象。薛姨妈和夏金桂婆媳干架的事,薛姨妈毫不隐瞒地往外传。这套说辞传出去,薛蟠虽然落个怕老婆的窝囊名声,但总比残忍家暴男好听得多。夏金桂呢,她成了所有脏水的落脚点。
可这套说辞有个致命的漏洞。
夏金桂本人不知道外界是怎么说她的。她骄矜自负,不屑于主动去贾府攀附,再加上薛家的刻意阻隔,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已经被描绘成了一个怎样的毒妇。她不知道薛姨妈在背后往她身上泼了多少脏水,不知道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在虐待香菱,不知道薛蟠表面讨好她,背地里却把她当成了所有的挡箭牌。
薛家维持这套说辞,靠的是两层信息差。一层是对外的,贾府的人只能听薛姨妈的单方面叙述。另一层是对夏金桂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的名声,也就无从辩驳。不让她进贾府,就是为了让这两层信息差永远合不拢。
一旦夏金桂进了贾府,跟王夫人聊上几句,跟凤姐说上几句体己话,她随口问一句,我什么时候逼着蟠大爷打香菱了,薛姨妈那套说辞当场就得塌。凤姐那双眼睛毒得很,几句话就能问出破绽。到时候夏金桂把实情一说,薛蟠的表演式家暴还怎么遮掩。
所以夏金桂不能进贾府的门。她在这盘棋里,是一枚可以带来财富、又可以承担罪名的棋子。她需要出现的时候,是薛家的儿媳;她需要消失的时候,就被锁在后宅,成为一个外界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符号。
学术研究里有一种说法,夏金桂是一个被误解被丑化了的女性形象,作者和续作者在塑造这个角色时受到了潜在男权意识的制约。这话值得琢磨。夏金桂确实跋扈,确实善妒,确实偶尔为难香菱,但她真有薛家描述得那么十恶不赦吗?真正的施暴者是薛蟠,真正的纵容者是薛姨妈,真正的受害者是香菱。夏金桂不过是一块被推到前台的遮羞布。
还有一件事耐人寻味。夏金桂给香菱改名那一段,表面上看是主子任性,可仔细一想,她连香菱的名字都要改,说明她对这个家是有掌控欲的。可这种掌控欲在薛家眼里,不是威胁,是工具。薛家需要她“恶”,她的“恶”才能把薛蟠的暴力、薛姨妈的纵容、香菱的苦难全都盖住。
夏金桂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演的是什么角色。她以为自己是主角,其实她连剧本都没看过。她以为自己在薛家威风八面,实际上薛蟠早就把她当成了替罪羊。她以为拿捏住了薛蟠,实际上薛蟠用她挡住了所有该指向自己的骂名。
最狠的算计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刀枪,是让你活在一个别人替你写好的故事里,你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夏金桂没进过贾府的门,不是她不想去,是薛家怕她一开口,那出戏就演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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