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董志塬的边上，往下看。 脚下是一道几十米高的黄土陡崖，崖下是沟。抬头往远处望，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平地——黄土积了不知多少万年，厚得能没过一座山。
当地人管这种地形叫"塬"。塬，是黄土高原上顶部平坦、土层最厚实的那块地方。 三千多年前，有一个丢了官的农官，带着族人，走到了这片塬上。 他不会想到，他的后代，会从这里出发，走出一整个周朝。
一、一个丢了官的农官
这个人叫不窋（bù zhú）。 他的父亲，是后稷——传说中教百姓种庄稼的人，周人的始祖。不窋继承父业，在夏朝做农官，掌管农事。
后来夏朝衰败，朝廷"去稷不务"，不再重视农事。不窋丢了官。 《史记·周本纪》里记着这件事： "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间。"
丢了官的不窋，没有留在原地。他带着族人往西北走，一直走到了"戎狄之间"——就是今天甘肃庆阳的庆城一带。 这里当时是戎狄杂居的地方，远离中原。一个丢了官的农官，带着一族人，在这片陌生的黄土塬上，重新开始种地。
庆城县人民政府官网的说法是：不窋"西徙定居今之庆阳庆城一带，从事农业耕作，在陇东庆阳一带创建了华夏文明的农耕文化"，他"成为有确切历史记载的第一个周人首领"。
不窋死后，葬在庆城东山上。那座墓，就是后来的周祖陵。
二、"周道之兴自此始"
不窋的儿子叫鞠，鞠的儿子叫公刘。 《史记》接着写： "公刘虽在戎狄之间，复修后稷之业，务耕种，行地宜。"
公刘继承祖业，接着种地。他不光种，还勘察地形、水源与土壤。 "行者有资，居者有畜积，民赖其庆。"走路的人有盘缠，住下的人有积蓄，百姓靠他过上了好日子。 "百姓怀之，多徙而保归焉"——别处的人听说了，都搬过来投奔他。
然后，《史记》写下了七个字： "周道之兴自此始。"
周朝兴起的大业，是从这里开始的。 《史记》又记着，公刘去世后，他的儿子庆节"国于豳"——周人从此在豳地定居立国。从公刘往下传了九代，到古公亶父——也就是周文王的祖父。
古公亶父在位时，戎狄来攻，索要土地人口。他不忍心让百姓为自己打仗，带着族人离开豳地，翻过梁山，迁到了岐山下的周原。 再往后，就是周武王伐纣，周朝建立。
一个丢了官的农官，带着族人在黄土塬上种地；十代人之后，他的后代打下了八百年江山。 周朝建立后，遥尊不窋为圣祖，在庆阳修陵庙、建行宫，年年派人祭祀。周祖陵，是后世认定的周人先祖陵寝。
三、为什么是这个塬
为什么周人能在庆阳立足，还能一步步壮大？ 答案，藏在一个字里：塬。
庆阳地处黄土高原腹地，境内分布12条大塬。其中最大的一条，叫董志塬。当地有句老话—— "八百里秦川，不如董志塬边。"
八百里秦川，是陕西关中那块最肥沃的平原。这句话的意思是：关中的平地，还不如董志塬的边角。
董志塬是黄土高原上保存最完整的一块塬面，黄土层最深处达150多米。有资料说，这么厚的黄土层，世界罕见。 黄土厚，土层疏松，蓄得住水，适宜农耕。对三千年前的先民来说，这就是一块能活命的宝地。
不窋在这里"行地宜，务耕种"，公刘在这里"复修后稷之业"——祖孙几代人，就是把这片塬，从生地种成了熟地。
庆阳今天仍然是甘肃的粮食主产区，被称为"陇东粮仓"。三千年前能养活周人，三千年后还在养活这一方人。
四、比周更早的起点
如果说周是"有文字记载的起点"，那么在庆阳，还有一个更早的、没有文字的起点。
南佐遗址。 南佐遗址在庆阳市西峰区，距今约5000年。考古发现，这里有一座规模巨大的史前聚落——有大型夯土建筑、有宫殿式的主殿、有环壕，还出土了大量炭化稻米、粟、黍。
有学者认为，这说明在五千年前，黄土高原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是文明发展的"边缘地带"，遗址展现出复杂社会结构与礼制雏形，关于是否属于早期国家形态，学界仍在讨论。
这件事的分量在于：它更新着学术界对中华文明起源格局的认识。
庆阳的"起点"，还不止这两个。 这里还是岐黄文化的源头。中医的源头是《黄帝内经》，采用黄帝和岐伯一问一答的形式写成。"岐黄"两个字，就是从这两个人各取一字而来。 按照当地方志与文化传统，庆阳被视作岐伯故里、"岐黄故里"，不过关于岐伯故里，学界尚有多种不同说法。
周从这里出发，岐黄文化从这里发源，五千年前的大型史前聚落，也在这里留下了痕迹。
五、塬上的今天
今天的董志塬，还是那片塬。 但塬上种的东西，变多了。
除了小麦、玉米这些粮食，塬上还种苹果。庆阳地处黄土高原腹地，是中国优质苹果的最佳适生区之一。从地方史料记载的1954年栽下陇东第一座山地果园算起，七十多年过去，现在全市苹果种植面积133万亩，全产业链产值113.4亿元。
塬上还出了香包。 庆阳香包，2006年首批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今天，全市有超过10万人靠香包吃饭，建了2个国家级非遗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文创产品200多类。
庆阳现存最古老的一件香包，已经近千年。2001年，华池县搬迁金代双塔遗址时，在二号塔塔身内出土一件香包。虽历经近千年，出土依旧色彩鲜亮，这就是被称作“千岁香包”的国家一级文物。
一只香包，在塔身内封存近千年，发掘出来依旧色彩鲜活。
尾声
三千多年前，一个丢了官的农官，带着族人走到这片塬上。 他在这里种地。他的儿子、孙子接着种。十代人之后，这片塬上长出来的，是一个王朝。
站在董志塬边上往下看，沟壑纵横，黄土无边。风从塬上刮过，一茬又一茬的庄稼，长了三千年。
周朝八百年，是从这里迈出第一步的。
你知道周朝的祖先是从甘肃出发的吗？你家乡有没有这种"看起来不起眼、其实是起点"的地方？评论区聊聊。
参考资料 《史记·周本纪》（不窋失官奔戎狄、公刘复修后稷之业、"周道之兴自此始"、庆节"国于豳"原文） 庆城县人民政府官网《周祖文化》（不窋西徙庆城、周祖陵地方史料） 庆阳市人民政府官网（董志塬地理、先周历史、香包非遗产业） 甘肃省文物局、新华网（南佐遗址考古发掘资料） 甘肃省人民政府（2025苹果年会，苹果产业统计数据） 华池县人民政府官网（千岁香包出土文物档案） 史料口径说明 不窋奔于戎狄之间居于庆阳、公刘‑庆节在豳地活动，出自《史记·周本纪》；不窋、公刘居庆阳为唐宋地志传统说法，近现代史学界尚有山西起源等不同观点。周祖陵为后世纪念性陵寝，尚无考古实证确认墓葬本体。 “豳”存在北豳（甘肃宁县庆阳一带）、南豳（陕西彬州、旬邑一带）地望争议，本文以《史记》文本结合陇东地方传统叙事展开。 董志塬黄土层厚度，资料有150余米、最大200米两组官方口径，本文采用150余米表述。民间俗语“八百里秦川，不如董志塬边”为当地流传民俗谚语。 南佐遗址主体距今约5100‑4700年，属仰韶晚期大型都邑性聚落；遗址呈现复杂社会与礼制雏形，是否进入早期国家形态，学界尚未达成统一结论。 “岐伯故里庆阳”出自明清庆阳地方志，属于地方文化定位；岐伯故里学界同时存在陕西岐山、四川盐亭等多种说法。 “千岁香包”为金代文物，2001年华池县双塔遗址发掘出土，国家一级文物，俗称千岁香包，并非宋代器物。 庆阳苹果产业数据来源于2025年甘肃省苹果年会公开材料；庆阳香包非遗及产业数据取自庆阳市政府公开文稿。 仅作人文科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