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春,上海一间不大的编辑室里,茹志鹃再次面对被退回的稿件。稿纸上的故事并不宏大,却写着一名通讯员、一位新媳妇,以及战争年代人与人之间短暂而深切的信任。这篇后来广为人知的《百合花》,当时并没有顺利走进读者视野。

茹志鹃1925年9月13日出生于上海,祖籍浙江杭州。她三岁时母亲病故,父亲又离开家庭,只能跟着祖母辗转沪杭。糊火柴盒、磨锡箔、翻丝棉、缝纽扣,这些并非文学想象,而是她童年真实接触过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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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很苦,书却成了另一条路。她在学校里读到《红楼梦》《水浒传》等作品,也反复阅读现代小说。后来到浙江莫干山区求学,学校几经搬迁,学习条件十分简陋,她仍尽力读书。那些关于人物命运的文字,慢慢积在心里,成为日后写作时不动声色的底色。

1943年,茹志鹃的短篇小说《生活》发表在《申报》副刊上,这是她公开发表的处女作。同年冬天,她随四哥参加新四军,进入文工团工作。舞台、行军和战地生活,让她看到文学并不只在书本里,也在普通人的神情、动作和一句话之间。

真正触动她的,是解放战争中的亲身经历。1946年苏中战场上,她曾在海安战斗的前线包扎所做战勤工作。伤员被送来,担架不停进出,部队与群众彼此支援。她后来回忆,自己在包扎所承担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群众家里借被子。

这件小事,成为《百合花》的一个重要生活依据。小说中的人物和具体情节不是照搬真人真事,但战斗的时间、地点以及战地氛围,都和她亲历的岁月有关。她还曾与通讯员一起接近前沿,那些短暂接触留下的印象,后来化成了小通讯员朴素、腼腆而又可靠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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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途中,她用白报纸缝制本子,记录战斗经过和个人感受。没有桌子,就把背包放在腿上;没有整块时间,便写几行,甚至隔几天补成一篇。她曾把《战争与和平》带在身边,书越来越沉,战事紧张后,只好将没有读完的书送给老乡,日记却一直舍不得丢下。

有一次,文工团演出《白毛女》,突击队员还没有看完,进攻时间便到了。他们带着白毛巾标记走出会场,投入战斗。那一幕给茹志鹃留下极深印象。文艺并非只能供人消遣,它能够在关键时刻触及人的内心,也能让创作者重新思考手中的笔究竟应该写什么。

1957年以后,现实环境变得紧张。丈夫王啸平受到批斗,茹志鹃也承受着压力。正是在这种心境下,她回想起战争年代的同志关系:相处时间可能只有几十分钟,甚至只是一个眼神,但在生死考验面前,人和人之间反而能够迅速建立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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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选择惯常的激昂笔调,而是从一床被子写起。借被子、补衣服、羞涩地道歉、战场上的牺牲,这些细节看似轻微,却把军民关系和人物性格一点点托了出来。新媳妇起初有些防备,后来把自己的新被子拿出来;小通讯员不善言辞,却始终把任务放在心上。百合花被子由此不只是物件,也成为人物情感变化的见证。

1958年初,小说完成后,茹志鹃先后投给几家文学刊物,稿件都被退回。有编辑认为作品情绪不够昂扬,风格过于纤细。面对退稿,她没有立即改成另一种腔调,而是保留了原有写法。第三次投稿《解放军文艺》后,稿件虽未刊用,却被转给《延河》,同年3月得以发表。

发表并不意味着争议随之消失。有人批评作品缺少所谓的阳刚气息,甚至把艺术风格问题上升到政治立场。茹志鹃的处境一度相当困难。值得一提的是,王西彦曾为她仗义执言,但真正改变局面的,是茅盾在1958年6月《人民文学》发表的评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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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从结构、节奏、人物塑造和细节安排等方面肯定《百合花》,指出它以清新、俊逸的笔调表现庄严主题,人物形象由淡而浓,逐步显出内心。他的评价使这篇小说获得了更广泛的重视,《人民文学》还在同一期全文转载了作品。

这次转载对茹志鹃影响很大。她原本因现实压力而疲惫,经过这次肯定,重新坚定了继续写作的信念。1959年,她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此后又创作了《剪辑错了的故事》《高高的白杨树》《静静的产院》等作品。

《百合花》的特别之处,不在于铺陈战斗规模,而在于它把战争落到人的细部:一床被子,一件衣服,一次回头,还有牺牲之后无声的悲痛。茹志鹃曾经在战地匆匆记下的那些片段,经过多年沉淀,终于在稿纸上连成了一个完整故事。1960年代以后,这篇小说不断被选入文学读本,后来又被改编为电影,并被译成多种文字。短短篇幅,留下的却是战争年代最难被忽略的那部分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