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师徒抵达金平府的正月十五前后，孙悟空、猪八戒、沙僧与三只犀牛精交锋。战事结束，六只犀牛角被分作几份：四只交给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带回天庭；一只留在金平府；另一只由孙悟空收起，原本说要献给如来。
偏偏到了灵山，这只角始终没有拿出来。阿傩、迦叶向唐僧师徒索要人事时，孙悟空也没有顺势取出。这个细节很小，却像一根没有落下的针，扎在整段故事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先看金平府的怪事。三只犀牛精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山野妖怪，它们在当地盘踞多年，假扮佛像，定期收取香油。百姓相信，那些香油是供给佛祖的；实际上，百姓供奉的对象早已被偷换。
有意思的是，三妖对孙悟空的来历十分清楚，天庭诸神也似乎早知道它们的底细。太白金星听说妖怪模样后，并不惊讶，直接指出只有四木禽星能够降伏。西海龙王听闻孙悟空追妖，也立即猜出是辟寒、辟暑、辟尘三怪。
这说明三妖虽未必拥有明确的神仙身份，却绝不是无人知晓的普通精怪。它们能够在灵山势力范围附近长期作乱，背后至少牵涉到一套复杂的香火秩序。书中没有明说谁在纵容，也没有直接写如来授意，但诸神反应过于熟稔，显然留下了值得推敲的空白。
金平府百姓的态度，同样耐人寻味。当地僧人见到唐僧，竟认为能投胎到大唐是一件值得盼望的事。按如来对西牛贺洲的描述，这里本应民风淳厚、少争少欲，可灵山脚下的百姓却把遥远的大唐当成理想归宿。
这份反差，不能简单归结为百姓见识浅薄。三只犀牛精每年按时收取香油，地方百姓把沉重负担误认成虔诚信仰，久而久之，佛像仍在，香火仍旺，民间生活却未必因此变好。
所以，四只犀牛角被送往天庭，意义不只是战利品。天庭需要确认妖怪已经伏诛，也需要让金平府知道，替他们清除祸患的是天庭神将。孙悟空把一只角留在府库，便是给当地留下凭据，往后不必再为所谓佛灯承担额外负担。
玉帝为何要借取经队伍处理此事，原著没有给出明文答案。更稳妥的看法是，天庭与灵山之间存在势力范围和香火影响的角力。三妖既然长期冒充佛像，除掉它们，既能安抚百姓，也能削弱一处不透明的供奉渠道。
那只被孙悟空留下的犀牛角，便不再只是礼物。它可以分水，具有实际用途；更关键的是，它还可能成为一件证物，证明金平府香油之事并不光彩。若孙悟空把它主动献给如来，等于把这段经历连同自己的判断，一并送到灵山面前。
到了灵山，阿傩、迦叶先取人事，才肯交经。孙悟空心里自然不痛快。面对索要，他没有明着争执，只装作不知，实质上却把那只角藏了起来。
“你不是说要献给佛祖吗？”猪八戒或许会这样追问。
孙悟空若真回答，恐怕只有一句：“说过归说过，何时献，却是另一回事。”
这份含混，正是孙悟空一贯的处世方式。他敢顶撞强敌，却也懂得在看不清局势时留下退路。犀牛精的来历没有完全揭开，金平府的香火纠葛也没有彻底说透，他当然不会把唯一的凭据轻易交出去。
此外，阿傩、迦叶索取人事，使孙悟空看清了灵山的另一面：经书并非无条件传授，取经人必须付出代价。第一次没有人事，得到的是无字经；后来唐僧交出紫金钵盂，才取得经卷。这样的前后对照，让孙悟空对“献礼”二字多了一层戒心。
因此，这只犀牛角有三重含义。它是能分水的法物，是金平府旧事的证据，也是孙悟空不愿完全顺从灵山的态度表达。佛祖若只是接受供奉，孙悟空或许愿意奉上；可当索取变成规矩，原本自愿的礼物就有了另一种味道。
灵山之行看似已经圆满，孙悟空却偏偏留下这一只角。不是他舍不得宝物，也不只是为了将来水战方便，而是因为他明白，有些东西交出去之后，便连解释权也会一并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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