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9岁的夏邑后生张福祥花4毛钱，买了一张商丘到郑州的车票，进城给人当学徒。二十多年后，郑州两万多家烟酒店里，七千多家是夏邑人开的。如今在外头卖酒的夏邑人，少说也有10万。
夏邑人和烟酒，是怎么绑到一块儿的？郑州街头的几家烟酒店，还有杨集镇张关庙村的几个后生，能把这件事说清楚。
夏邑是商丘下面的一个县，在河南东部，豫、鲁、苏、皖四省交界的地方，总人口135万。这地方人多地少，解放初期穷得很，逼得人四处找发家的门路。
张福祥就是早早出去找门路的一个。夏邑的卖酒人里，大家公认他出门最早、资格最老。1984年他进郑州的时候，郑州的烟酒店都是郑州本地人说了算，一个外县来的19岁后生，只能从学徒干起。
一年以后，他有了自己的烟酒店。从他开始，郑州烟酒店的老板里，慢慢多了夏邑口音。
跟着他进这一行的人，一拨接一拨。他外婆家在安徽，夏邑又跟安徽搭界，跟着他干的，不光有夏邑老乡，还有安徽人。做了三十多年烟酒以后，他算过一笔人头账：「不夸张地说，在我做烟酒生意的30多年里，通过我带出来做烟酒生意的夏邑人和安徽人有6万多人。」
夏邑出门卖烟酒的，多是王集乡、杨集镇两个地方的人。杨集镇张关庙村有三个后生，走的是三条路：一个守在郑州，一个闯到了重庆，一个后来改行，做起了老酒。
2015年国庆长假的最后几天，郑州的一家烟酒店里，男主人正跟朋友坐着喝茶聊天。他叫张海宁，就是守在郑州的那个。
1997年他离开张关庙村，那年才15岁，跟着同村人到郑州做烟酒生意。两年后，1999年，他有了自己的烟酒店。照他估算，他这家店周边，夏邑人开的烟酒店十多家不成问题。那年的中秋和国庆，生意比往年淡了，他照样守着店，撑住这家店的，是这些年攒下的一批老客户。
在郑州，这样的店一条街上往往不止一家。花园路和纬五路一带，50米的一段路上开着三家烟酒店，招牌各不一样，一打听，三个老板都是夏邑人。南阳路和群办路附近，一位姓王的夏邑女老板，一家人都在郑州，开着三家烟酒店，一家老小就靠这几间店过日子。
同村的张猛，出门时也是十五六岁。2005年他刚从学校出来，跟着同村人去了郑州。可只待了半年，他就走了：「我的性格原因才离开了河南，远走他乡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寻求发展。」
他去的是重庆。十年后，他在重庆开着两家烟酒店，也在那儿安了家。在重庆做烟酒的夏邑老乡，已经快100人，不少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
张海宁、张猛出门时都才十五六岁，照样在城里开出了自己的店。卖烟酒这门生意，本钱小，门槛低，可要在城里真正开起来，还缺一样东西。
2000年从夏邑到郑州的刘家豪，高中毕业，先当了一年服务员，又跑了三年业务。三年里事业没什么起色，朋友倒交了一大圈。2004年，一个夏邑老乡点了他一句：「你有这么好的人脉资源，为什么不做烟酒生意？」他手里没有积蓄，借了5万块，那年下半年做起了烟酒。
他的第一家店只有10平方米。别人开烟酒店是守着店等客，他雇人看店，自己照旧在外头跑，朋友圈子越跑越大。后来他的生意做到了批发代理，也收起了老酒，店面搬了好几回，从10平方米搬到了上千平方米。
老乡那一句话，点出了卖烟酒的门道。
我的看法是，烟酒这门生意，货家家都一样：一条街上几家店，摆的是一样的烟、一样的酒，价钱也差不了几块。客人进哪一家，认的是店里那张熟脸。所以夏邑人老乡带老乡，带的不只是一个站柜台的位置，还有进城以后的第一圈熟人：新来的跟着同村人进城，跟着老乡学，等到自己开店，身边已经有了一圈认识的人。
夏邑人出门早，先出去的那批人攒下了本钱，扛得住风浪；夏邑人又顾家，逢年过节，在外头的大都回家，聚一聚，互相关照。一个带一个，一圈带一圈，人越带越多，店也越开越多。
夏邑人的烟酒店，就从郑州开了出去。西安、重庆、成都、厦门、天津、北京、上海、石家庄、长沙、武汉，都有夏邑人开的烟酒店。有夏邑酒商说：「只要是地级市，都会有夏邑人在卖酒。」
郑州的烟酒行，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起的头，2000年到2005年长得最快，2010年前后到了最高峰。到2015年，郑州两万多家烟酒店里，夏邑人开的仍占三分之一。2024年，夏邑县老酒商会的会长尹中华报过一个数：夏邑人从事酒类经营的，有15万人。一个135万人的县，走出来15万卖酒的人。
卖烟酒也有不好过的年头。2013年，酒业市场进入调整期，卖酒的日子一下子冷了，守着烟酒店的夏邑人感受得最真切。夏邑酒商人多、阵容大，可大多还是夫妻店，单打独斗。
那几年，有夏邑人提出，要是能把十万夏邑酒商里的十分之一联合起来，力量不可小觑。可把一万个同行联合起来，谈何容易，有人说这是个理想化的想法。
偏偏就在2013年底，一个叫鹿申的夏邑人开起了酒类连锁，不到两年开出了30多家店。刘家豪2016年跟几个夏邑老乡合伙，也开了一个自己的酒类连锁，到2024年在郑州有8家门店。有人做起了酒的区域代理，有人开发了自己的酒。还有一批人，把眼光转向了放久了的酒：所谓老酒，就是放了几十年、如今市面上已经买不到的瓶装酒。
张关庙村的第三个后生，叫张总结，走的就是这条路。他原本在公安系统工作，上世纪90年代辞了工作，跟着老乡卖酒，先在郑州开烟酒店。后来他去了厦门，专门收藏、鉴定老酒，还出了一本鉴定老酒的书。全家在厦门安了家，他一年到头在郑州、厦门、北京、贵州的各种酒业活动之间跑。他说过一句：「现在做啥的都有，但相比之下做烟酒的还是最多。」
尹中华也是做老酒起家的。2015年，他被写成夏邑酒商里年轻一代的代表：有了自己的老酒公司，在收藏圈里小有名气，还常写老酒收藏的文章。到2024年，他已经是河南省酒业协会的老酒首席鉴定师，也是夏邑县老酒商会的会长。
2024年10月，河南办过一场老酒鉴评会，尹中华是承办方的负责人。那天亮相的近百种酒，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产品：高度的、低度的，出口的、内销的，铁盖的、瓷瓶的，有几家县酒厂当年出的酒，早就停产了。会上一位老收藏家说，2000年以前的河南老酒，存世的有5000多种。
新酒谁家都能进货，老酒却得有人认得出年份、辨得清真假、说得出来历。
尹中华牵头办了一件事：把各地的酒商叫回夏邑。
2023年，夏邑办了第一届老酒大集，300多个普通展位、32个特装展位全都订了出去，现场交易额上亿元。2024年的第三届，主办方初步统计，三天的成交额突破5亿元。尹中华说起这个名字：「这个看上去有点 low 的名字背后，是因为我们的目标是要打造真正有品质、有温度、有情怀、接地气的老酒交易中心。」
2025年5月3日，第四届老酒大集开市，全国20多个省市的酒商，把近3000平方米的展厅摆得满满当当。上午9点多，展厅里已经人挤人，各个年代的老酒摆满了展位。大集之外，这几年夏邑还办了两期老酒鉴定师培训班。一位河北廊坊的酒商说：「我们驱车700多公里赶来，这两天的交易额远超预期，希望夏邑老酒大集越办越好，下次我们肯定还来。」
十年前被说成理想化的「联合」，我倒觉得，老酒大集换了个做法：不用把谁拢成一家，办一个集，各地的酒商自己就来了。四十年前，夏邑后生坐车去省城给人当学徒学卖酒；四十年后，外地的酒商开几百公里的车到夏邑来买酒。
张福祥后来不直接做酒了。他从郑州去了北京，2015年又回到郑州，那会儿正忙着装修一家商务酒店。他说，自己的第一桶金，就是从烟酒里挣来的。他当年开的那家烟酒店还在，只是换了老板。
店还开着，老板换了人。在外头卖酒的夏邑人，也已经传了好几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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