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有句话流传很广：“你不出卖你的祖国，你就得不到诺贝尔文学奖，至少对中国如此。”这话放在莫言身上，骂的人最爱引用；放在高行健身上，骂的人更爱引用。但仔细想想——高行健当年被骂，是因为他“背叛祖国”；莫言被骂，恰恰是因为他“太体制内”，是共产党员，是中国作协副主席。一个人因为“叛国”被骂，另一个人因为“不叛国”被骂。骂词完全相反，骂劲一模一样。

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骂的人根本不在乎你做了什么，他们在乎的是“谁得了奖，我就骂谁”。奖是靶子，人是子弹。换谁上去都一样。

那残雪呢？残雪的情况更微妙。她在中国文坛长期被边缘化，作品“晦涩难懂”，国内读者寥寥，但她在国际上被马悦然称为“中国的卡夫卡”，苏珊·桑塔格称她是中国最好的作家。她不是体制的宠儿，也不是体制的敌人——她是一个根本不参与这个游戏的人。

而残雪自己早就把话说明白了：“不必过度神化诺贝尔文学奖。我崇敬的博尔赫斯、卡尔维诺，终生没有拿到诺奖，可是他们的精神影响力，超过很多得奖者。”

这句话的锋利之处在于：它把争论的桌子掀了。那些急着站队、急着骂人、急着证明“得奖就是卖国”或“得奖就是为国争光”的人，全都站在同一张桌子上吵。残雪压根没上桌。

所以，如果残雪真的得了奖，最尴尬的不是残雪，是那些准备了两种骂词的人。他们翻遍残雪的生平，找不到“体制内”的帽子，也找不到“叛国”的罪证——她就是一个每天手写稿子、不用手机、不开微信的写作者。骂她“卖国”？她连国都不怎么出。骂她“体制内”？文坛主流从来就没正眼看过她。

到那时候，他们会骂什么？大概率会说：“残雪得奖，说明诺奖评委就喜欢中国那些看不懂的东西。”翻译一下就是：我读不懂的，一定是坏的；外国人喜欢的，一定是别有用心。 这套逻辑跟当年骂莫言“专写丑陋给外国人看”是同一条流水线上的产品。

李敖的话，本质上是说诺奖有政治倾向。这话有没有道理？有。诺奖确实有政治因素，冷战时期如此，现在也没完全干净。但问题在于，把“诺奖有政治”当成“得奖者都有罪”，等于用一把尺子丈量所有作家，而尺子上只有一个刻度。

一个作家该不该被攻击，取决于他写了什么，而不是他得了什么奖。莫言被骂的时候，那些骂得最凶的人，有几个认真读过《红高粱》？残雪被捧上赔率榜的时候，那些把她吹上热搜的人，有几个翻过《黄泥街》？

残雪不需要被谁“保护”。她连诺贝尔奖都不当回事。倒是那些随时准备跳出来骂人的人，需要想一想：你们骂的到底是哪个作家，还是只是需要一个可以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