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车过夜
第一章 半夜敲窗人
腊月的风从江面卷过来,钻进河堤上那排杨树光秃秃的枝丫间,发出吹哨似的细响。
老赵是被尿憋醒的。
膀胱胀得发酸,他侧过身,折叠床的钢管吱呀一声。车厢里黑得实在,只有仪表盘上一点幽幽的绿光,照出中控台上那半瓶喝剩的矿泉水,和一副歪倒的老花镜。
他摸索着从睡袋里抽出手臂,冷空气立刻咬上来,胳膊上那层鸡皮疙瘩,细密密地起了一片。九点多睡下时,车里温度计显示零下二,此刻大概又往下走了几度。玻璃内侧结了一层薄霜,朦胧中能看见停车场那盏高杆灯投下的光,把霜面染成浑浊的黄。
老伴孙丽蜷在副驾放平的座位上,帽子拉下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嘴,呼吸时呼出的白气很匀称,说明还睡得沉。老赵没叫她,自己窸窸窣窣地摸到车门把手,拉了一下。门没开。他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开——哦,停车时锁了中控。他伸手去够方向盘左下的解锁键,手指碰到冰凉的塑料面板,摸索着按下去。锁扣咔嗒弹起,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他刚要推门,孙丽那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出是梦话还是要水喝。老赵停住动作,等她安静下来,才把车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像有人拿凉水往他脸上泼了一把。
脚踩到地面那一刻,全身的寒气从脚底板往上蹿。他趿拉着那双棉拖鞋,绕过车头往河堤边的公厕走。停车场是免费的,条件简陋,公厕是那种老式旱厕,晚上锁门,早上六点才开。他只能走到堤坝背风处,就着一棵杨树解决问题。月光很淡,被薄云遮着,江面上一片灰蒙蒙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颤颤的光斑。
尿到一半,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车玻璃。他偏过头,没看见人。停车场里除了他那辆银灰色五菱宏光,还停着另外三辆车,一辆白色依维柯改装的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一辆黑色SUV,车顶驮着行李架;还有一辆老旧的普桑,孤零零停在最靠里的角落。他出来时,那三辆车都黑着灯。
但此刻,依维柯那侧的车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光,转瞬又灭了。然后他听见压低的说话声,男的女的,听不真切,像是争吵,又像是商量什么。风把断断续续的词送过来:“……不行……明天……必须走……”女声带着哭腔,男声在说什么“再等等”。
老赵没多想。床车过夜的人多了去了,各有各的事,多半是夫妻吵架,或者搭伙旅行的闹别扭。他抖了抖,提上裤子,转身往回走。路过依维柯时,脚下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毛绒玩具,一只脏兮兮的兔子,耳朵被碾过似的歪着。他犹豫了一下,没捡,继续走。
回到车上,刚关上门,孙丽坐起来了。她其实早醒了,听见他出去,又听见他回来。黑暗中她摸到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温吞吞的,带着一股塑料味。她说:“几点了?”
“不到两点。”
“听见有人吵架?”
“隔壁那辆房车。”
孙丽沉默了一会儿,把帽子拽下来,露出一头花白的短发。她说:“老赵,我右腿抽筋了。”
老赵帮她扳脚掌,手指碰到她小腿,凉得像铁。他搓了几下,孙丽嘶嘶地吸气,说好了好了。两人重新躺下,折叠床在翻身时又吱呀了几声。外面起风了,车身轻轻晃,杨树枝的影子投在车窗霜面上,摇来摇去。
孙丽说:“明天真去苏州?”
“嗯,走到哪算哪。”
“那儿子那边……”
“电话里说过了。”
“他说什么?”
老赵没接话。儿子在电话里说什么,他不太想重复。无非是“又跑出去”“家里有床不睡”“出事了别找我”。这些话听了三四年,早成了录音带,A面B面翻来覆去。孙丽也知道,所以她问完就没再追问,只是翻了个身,脸朝车窗。
两人又静下来。老赵闭着眼,没睡着。他在想刚才那辆依维柯。那线光,那个哭腔,那个男人压着嗓子的声音——“再等等”。等什么?等天亮?等人?还是等别的什么?
他想得有点烦,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车厢里不让抽烟,这是孙丽定的规矩,他遵守三年了。烟叼在嘴里,有淡淡的烟草味,也能提神。
就在他快要迷糊过去的时候,车窗被人敲响了。
不是用手指,是用什么东西轻轻叩的,像硬币,或者钥匙。声音很轻,但在深夜空旷的停车场里,在满车寂静里,那三下叩击声清晰得像是敲在他耳膜上。
老赵猛地睁开眼。孙丽也听见了,一把攥住他手腕,指甲掐进皮肉里。两人谁也没出声。
车窗外,一个模糊的人影站着,不高,佝着背,看不清脸。霜面把那人的轮廓磨成了毛边,像一张没对准焦距的照片。那人等了几秒,又敲了一下。然后凑近车窗,哈了一口白气,在霜面上融出一个小圆孔,露出一只眼睛往里看。
老赵认出了那只眼睛。是那辆依维柯旁边的女人。白天他见过她一次,三十多岁,瘦,穿着过大的军绿色棉袄,头发随便扎着,站在车外用充电宝给手机充电,脸色白得发青。当时她看了老赵一眼,眼神空荡荡的,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哭过很久。
此刻那只眼睛贴在霜孔上,瞳孔黑亮黑亮的,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她嘴唇在动,说着什么,声音被玻璃和霜层隔得闷闷的,老赵只看清两个字的口型。像是“救命”,又像是“帮帮”。
孙丽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他感觉到她在发抖。
那只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移开了。人影缩回黑暗中,脚步踩在碎石地上,沙沙沙地走远了。老赵支起身子,把脸凑到那个融化的霜孔往外看,只看见依维柯的车门无声地关了一下,然后整辆车彻底黑了。
“报警?”孙丽的声音很低,嗓子发紧。
老赵没吭声。他见过太多床车过夜的鸡毛蒜皮:吵架的、喝醉的、半夜搬营地吵醒一片的、第二天起来发现被偷了水箱的。但那只眼睛让他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他说:“再看看。”
“看什么看?”孙丽松开他手腕,去够手机,“打110。”
手机屏幕亮起来,冷白的光照出她脸上的纹路,很深。她刚按了两个键,老赵按住她的手:“先别。如果是夫妻吵架,你报警了,警察来了他们和好,咱们成什么了?”
“那你说怎么办?”
老赵没回答。他盯着那辆依维柯,黑沉沉的,和夜色融在一起。他想等点什么——等那扇门再开,等那女人再出来,或者等那男人出来抽烟。但什么也没有。整辆车像死了一样安静。
他等了好一会儿,膀胱又有点胀。他刚才在外面站得太久,没尿干净。他决定再出去一趟,顺便走过依维柯那边看看。他穿好鞋,拉开车门,这回没锁中控,留了一条缝。
外面更冷了。月亮从云里透出来一点,白惨惨的,照得停车场一片石灰色的光。他假装往公厕方向走,脚步放慢,经过依维柯时侧过头看了一眼。车窗贴着黑膜,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闻到一股味,很淡,混在汽车尾气和冷空气里,若有若无。是汽油味。
他蹲下来,手在依维柯侧门下方摸了一把。手指碰到湿漉漉的一片,凑到鼻子前闻——是汽油。车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小摊,在月光下泛着彩虹色的油膜。他抬头看油箱盖,没盖紧,歪着,有一线液体还在慢慢往下渗。
老赵的心沉了一下。油箱盖被人拧开过。是那女人拧的?还是那男人自己拧的?如果是女人拧的,她想干什么——放油?烧车?还是只是……想弄出点动静?
他站起来,忽然觉得这事不太对。他走回自己车边,拉开门坐进去,从扶手箱里摸出那把折叠工兵铲。孙丽看他拿铲子,眼睛睁大了:“你干嘛?”
“你锁好门。有人敲窗别开。”
“老赵你——”
他没等她说完,把铲子别在腰后,下了车,径直朝依维柯走过去。走到驾驶座那侧,他抬手敲了敲车窗。玻璃震了两下,沉闷的。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些,掌心拍在玻璃上,啪啪。
门开了。不是驾驶座,是侧滑门。一个男人探出头来,四十来岁,满脸胡茬,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毛衣,领口松垮。他身上一股汽油味混着酒气,眯着眼看老赵,嗓音沙哑:“干嘛?”
老赵说:“你油箱盖没拧紧,在漏油。”
男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下车,绕过车头去看油箱盖。他拧上盖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拧完他站起来,看着老赵,不说话。
老赵说:“刚才你媳妇敲我车窗。”
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敲了敲。”
男人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笑得很短,像咳嗽。“她有病,”他说,声音放低了,往车里瞥了一眼,“精神不太好。你别在意。”
老赵没接这个话。他往车里看了一眼,侧门开着,能看见后排座椅拼成的床,上面堆着毯子、衣服、塑料袋,乱七八糟。那女人缩在最里面,裹着一条薄被,面朝车壁,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冷。老赵还看见一样东西——那女人手边,毯子下面露出一个白色药瓶,半倒着,旁边散了几粒药片。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走过去把毯子扯了扯,盖住药瓶。动作很轻,但老赵看见那女人的肩膀缩了一下,像是被碰到伤处。
男人关上门,转过来面对老赵,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大哥,”他说,“我们明天一早就走。打扰你了,不好意思。”
老赵没动。他看着男人的脸,那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说:“你媳妇刚才那个口型,我看像是喊救命。”
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两人对视了几秒。风从江面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依维柯里传来那女人低低的呜咽声,很闷,像捂着嘴。
男人从兜里抽出手,空着,摊了摊:“你要是不放心,你进来看。她有病,晚上闹,吃了药就好。我没动她一根手指头。”
老赵没进去。他说:“油箱盖以后拧紧。漏油了,一个火星就出事。”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回自己车边时,他听见依维柯的门关上,然后是锁扣落下的声音。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孙丽立刻抓住他胳膊:“怎么样?”
“没事。夫妻吵架。”
“那汽油味?”
“油箱盖没拧紧。”
孙丽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松开手。“老赵,你手在抖。”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真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地颤,像是刚才拿铲子用力过猛。他把铲子塞回扶手箱,说:“睡吧。明天还要开车。”
两人重新躺下。这回孙丽靠过来,头枕在他肩膀上,身子蜷着贴住他。老赵没动,睁着眼看车顶。他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个女人的口型——救命。还有那只贴在霜孔上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湿石子。
凌晨四点,依维柯发动了。引擎声在寂静的停车场里响得突兀,车灯亮起来,白晃晃地扫过老赵的车窗。老赵没动,从霜面小孔里看着那辆车倒出车位,缓缓驶向出口,左转灯闪了三下,然后消失在河堤路尽头的黑暗里。
尾灯的光在杨树枝间晃了晃,没了。
老赵翻了个身。孙丽迷迷糊糊地问:“走了?”
“走了。”
“那睡吧。”
老赵闭上眼。但他没睡着。天亮时孙丽起来烧水,看见他眼窝发青,问他一夜没睡?他说睡了,打呼来着。孙丽没拆穿他,把保温杯递过来,里面是刚烧的热水,兑了点凉的,温度刚好。
老赵喝了一口,看着停车场空出来的那个车位。地上还留着一摊油渍,在晨光里泛着暗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女人敲窗时,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捏得紧紧的。他没看清是什么。也许是钥匙,也许是药瓶,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喝完水,把杯子递给孙丽,说:“今天不去苏州了。”
“那去哪?”
“往南走。走到哪算哪。”
孙丽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开始收拾折叠床。老赵下车,去公厕洗漱。路过那个空车位时,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地面。油渍旁边,碎石缝里,卡着一样东西,很小的,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圈口内侧刻着两个字。他凑到眼前辨认——篆体,笔画细如蚊足,但能看清。
“不悔”。
老赵把戒指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江风从堤坝上吹下来,掀起他外套下摆。远处有早班渡轮拉响汽笛,闷闷的一声,在江面上滚了很远。
他把戒指揣进兜里,走回车上,发动引擎。孙丽系好安全带,问:“中午吃什么?”
“看路上有什么。”
“那走吧。”
车驶出停车场,右转上了河堤路。后视镜里,那个空车位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棵大杨树遮住。老赵没提戒指的事。他只是开着车,往南走,太阳从右侧的江面升起来,把整条河堤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孙丽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一个放老歌的台。邓丽君在唱《小城故事》,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孙丽跟着哼,哼了两句,说:“这个台信号还行。”
老赵嗯了一声。
他开出去大概十公里,忽然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加油站。他下车加油,顺便用加油站的洗手池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眼泡肿着,胡子拉碴,像个逃难的。他擦干脸,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个警。昨晚在某某停车场,一辆白色依维柯……”
电话那头问他什么情况。老赵把事情说了,没提戒指,只说那女人敲窗喊救命,男人身上有汽油味,天没亮车就跑了。
接线员记下信息,问他要不要留联系方式。老赵想了想,说不用。挂了电话,他站在加油机旁边,看着油表数字跳。跳完,他拔油枪,拧紧油箱盖——拧了两圈,又往回拧半圈,确认扣紧了。他想起昨晚那个男人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时空着的,摊了摊。那双手上什么也没有。但老赵记得,在他转身走开时,依维柯的侧门缝里,那女人的手伸出来一下,很快缩回去。
手里攥着一只兔耳朵。就是地上那只脏兔子的另一只耳朵。
老赵把油枪挂回去,拉开车门。孙丽问:“怎么这么久?”
“油箱盖有点紧。”
他发动车,继续往南开。太阳升到半空,路两侧的农田从灰黄慢慢变成浅绿。孙丽剥了一个橘子,递给他两瓣。他接过来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收音机里换了一首歌,是《明天会更好》。
老赵把戒指从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他没告诉孙丽。他想,等到了下一个能停车的镇子,找个金店问问,看能不能凭这个查到点什么。他又想,也许什么都查不到。也许那个女人根本不叫“不悔”。也许戒指是别人的。也许一切只是他多管闲事。
但那只眼睛,那只贴在霜孔上的眼睛,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他握紧方向盘,把车速提了一点。后视镜里,来时的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细线。前面的路还长着。
第二章 副驾上的女人
老赵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孙丽中间换了一次手。她开车比老赵猛,有段路限速一百二,她直接踩到一百三,老赵在旁边说“慢点慢点”,她回一句“高速上开慢更危险”,老赵就不吭声了。他拿手机查导航,发现前面二十公里有个服务区,说去那儿歇歇脚。
服务区不大,就一家兰州拉面、一家超市、一个加油站,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了七八辆车。孙丽把车停在角落一棵法桐下面,熄了火,两人下来活动腿脚。老赵腰不行,站直了得慢慢往后仰,手撑着后腰,仰到一半“哎哟”一声,孙丽说你悠着点。
两人进面馆,各要了一碗牛肉面。面还没上来,老赵先去了趟厕所。洗手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声,语速很快:“你好,是赵先生吗?我是XX派出所的。你昨晚报警的那个依维柯,我们查了一下,车牌是套牌。原车主在安徽,车去年就报废了。你还能想起什么细节吗?”
老赵靠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想了想。“车是白色的,车顶有行李架,车窗贴的黑膜。那个男的四十来岁,头发有点长,右边眉毛上有道疤。女的三十多,瘦,穿军绿色棉袄。”他停了停,又说,“那女的右手腕上有一圈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确定是勒痕?”
“我确定。她敲窗时手举起来,袖子滑下来,我看见了。”
“好。还有吗?”
老赵想说戒指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说:“没了。想起来再联系你们。”
挂了电话,他洗了把脸,回去吃面。孙丽把醋瓶子递给他,问谁打的。他说打错的。孙丽不信,但也没追问。两人低头吃面,面汤热气腾腾的,把车窗上的霜都熏化了。
吃到一半,孙丽忽然说:“你昨晚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老赵吸溜一口面条,嚼了嚼,咽下去。“看见那女的手腕上有伤。”
孙丽放下筷子。“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晚说都一样。咱们能做的都做了。”
孙丽没再说话。她把碗里剩下的两片牛肉夹到老赵碗里,站起来去结账。老赵看着碗里的牛肉,想起儿子小时候,孙丽也是这样,总把肉夹给他和儿子。那时候日子紧,一斤牛肉分三顿吃。现在日子松了,习惯没改。
两人出了面馆,在超市买了点水和面包。老赵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包奶糖。孙丽看了他一眼,没问。她记得这是老赵年轻时常给她买的,大白兔,称重的。那会儿两人谈恋爱,老赵在机械厂当工人,她在纺织厂,每次约会他都在兜里揣一把奶糖,捂得软乎乎的。
回到车上,老赵把奶糖拆了,递给孙丽一颗,自己嚼了一颗。甜味在嘴里化开时,他说:“要不,咱们去前面的县里转转。”
“哪个县?”
“导航上叫清河。听说有个老码头,挺有意思。”
孙丽把导航设好,说:“你决定。”
车又上路了。这回老赵开,孙丽靠在副驾剥奶糖的糯米纸。窗外的高速公路两侧是大片麦田,绿油油的,远处有村庄,白墙红瓦,一簇一簇的。收音机里换了个台,在播地方戏,梆子腔,高亢得很。老赵听不太懂,但觉得热闹,就没关。
下了高速,走国道,又走了二十来分钟县道,到了清河县。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三四层的楼房,底下商铺,卖服装的、卖手机的、卖卤味的,招牌花花绿绿。老赵把车停在农贸市场旁边,两人下来逛。市场里人不多,几个摊子在卖青菜、豆腐、手工粉条。孙丽买了一斤小油菜,一把蒜苗,又在一个老太太摊前停下来,看人家纳鞋垫。老太太说这是纯手工的,十块钱一双。孙丽挑了两双,说老赵脚爱出汗,垫这个吸汗。
老赵在旁边站着,眼睛往市场尽头瞟。市场后面是一片老街区,青砖灰瓦的房子,有的塌了半截,有的还住着人。他看见巷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瘦瘦的,穿着军绿色棉袄。
他心一跳,跟孙丽说去那边看看。孙丽正跟老太太唠嗑,摆了摆手让他去。
老赵快步走到巷口,往里看。巷子窄,两边墙根长着青苔,潮气很重。那个人影在巷子中间,背对着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搪瓷盆。老赵走近几步,看清了——不是那个女人。是个老太太,蹲着在拣豆芽。军绿色棉袄,但比那女人的旧得多,袖口磨得发亮。
老赵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回市场,孙丽已经买完鞋垫,手里还提着一兜橘子。她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他说没事,看见个熟人,认错了。
两人在市场门口的小摊上吃了碗豆腐脑。老赵要的咸的,孙丽要的甜的。孙丽说甜的才正宗,老赵说咸的才有味。两人争了两句,各自吃完。老赵放下碗,用纸巾擦嘴,忽然说:“下午找个地方停车,晚上别住车里了,找个旅馆。”
“怎么不住了?”
“想洗个热水澡。”
孙丽看了他一眼,没戳穿。她掏出手机搜附近的旅馆,找了一家评价还行的,八十块钱一晚。两人按导航开过去,是家家庭旅馆,在县城边上,一栋四层小楼,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没花,但叶子绿着。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很热情,带他们看房间。房间在二楼,不大,一张大床,一台电视,独立卫生间,窗户朝南,能看见后面的菜地。
老赵进去先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把两天的寒气都冲化了。他站在花洒下面,水汽蒸腾中,脑子里又浮出那只眼睛。他闭着眼,让热水浇在脸上,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没做完。
洗完出来,孙丽已经躺在床上看电视了,本地台在播新闻,说县里要修一条新路。老赵擦着头发,坐到床边。孙丽说:“明天去哪?”
“往西走吧。那边有座山,叫云台山,听说不错。”
“你查的?”
“嗯。”
孙丽把遥控器递给他,说那你看看。老赵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电影频道上,在放老片子,《庐山恋》。两人看了一会儿,孙丽说这片子她年轻时看过,在纺织厂礼堂,那会儿张瑜可漂亮了。老赵说他没看过,那会儿他还在下乡。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着聊着孙丽就困了,歪在床上睡了。
老赵帮她盖好被子,关了电视。他坐在窗边,点了一根烟——这次没叼着,真点了。窗外是菜地,再远一点是条河,河边有几个人在散步。他把烟抽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拨了那个派出所的号码。
接电话的还是上午那个女声。老赵说:“我想起来一个细节。那女的敲窗时,手里攥着东西。”
“什么东西?”
“没看清。但地上有只脏兔子玩具,耳朵少了一只。她手里那只,可能是另一只耳朵。”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赵先生,我们已经把信息录入了。套牌车,跨省流窜,这类案子排查起来需要时间。你保持手机畅通,有进展会通知你。”
老赵说好,挂了电话。他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起身,把兜里那枚戒指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用一张纸巾盖住。他躺到床上,孙丽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他没动,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弯弯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老赵在旅馆楼下吃早饭时,看见对面药店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他盯了两秒,不是依维柯。他低头喝粥,吃完去结账,老板说孙丽已经结过了。他走出门,孙丽正站在桂花树下跟老板娘聊天,聊的是腌咸菜的事。老赵站在旁边听,听了半天,插了一句:“用粗盐还是细盐?”老板娘说粗盐好,细盐太咸。老赵点点头,像是记下了。
两人上车,继续往西。开了大概半小时,老赵手机响了。他靠边停车,接电话。还是那个女声,这回语气快了些:“赵先生,那辆依维柯有线索了。昨天凌晨在邻省的一个收费站被监控拍到,往南跑了。我们正在联系那边协查。另外,那个女的,我们查了失踪人口库,可能对上一个。安徽阜阳的,姓何,去年十月家人报的失踪。家属说她是跟一个男的走的,说去旅游,后来就联系不上了。”
老赵握着手机,手有点潮。“那男的?”
“男的姓周,有诈骗前科。家属说那男的以谈对象为名,把何某带走的。何某家里还有个孩子,六岁,跟着姥姥。”
老赵没说话。他看着窗外,路边是一片收割后的稻田,灰黄的稻茬一排排立着。远处有个小孩在田埂上跑,穿着红棉袄,像一小团火。
“赵先生?”
“我听着呢。”
“你把那个戒指的照片发过来,我看看能不能给家属辨认。”
老赵愣了一下。“我没说戒指。”
电话那头也停了一下。“你刚才说……算了,你如果有任何物品,可以拍照发给我们。”
老赵说好,挂了电话。他坐在驾驶座上,没立刻发动车。孙丽问怎么了,他说没事,歇会儿。他从兜里掏出那枚戒指,放在掌心。银色的细圈,在早晨的日光里泛着冷光。“不悔”两个字,刻得很深。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那个号码。然后他发动车,继续上路。孙丽没再问,把收音机打开,里面在放天气预报,说今天晴,南风二到三级,适合出行。
老赵开着车,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揣在兜里,指腹摩挲着那枚戒指的圈口。他想,不悔,不悔。谁给谁刻的?那女人给那男人刻的,还是反过来?或者是别人刻的,送给她的?那男人眉毛上有道疤,那女人手腕上有圈红痕,这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那六岁的孩子现在在哪?
他开出去十几公里,忽然说:“孙丽,咱们不去云台山了。”
“那去哪?”
“去阜阳。”
孙丽转过头看他。他盯着前面的路,没看她。孙丽看了他一会儿,把收音机关了。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轮胎在路面滚动的嗡嗡声。她说:“好。”
然后她又把收音机打开,换了个放相声的台。侯宝林在说《夜行记》,说到“我骑着车,他开着车,咣当,撞上了”,孙丽笑了一声。老赵也跟着咧了咧嘴。但他心里知道,这事没完。那辆白色依维柯,那只贴在霜孔上的眼睛,那枚刻着“不悔”的戒指,像一根细线,把他拽住了。
他踩下油门,车往西南方向驶去。路牌显示,前方出口通往G35高速,阜阳方向。
第三章 六岁的小满
到阜阳是下午三点多。老赵按派出所给的地址,找到了颍泉区的一个老小区。小区没电梯,六层楼,外墙刷的涂料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水泥。楼道里堆着纸箱子和旧家具,墙上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老赵让孙丽在车里等着,自己上了四楼。
敲门,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三下,听见拖鞋趿拉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太太的脸,花白头发,眼袋很重,警惕地看着他。
老赵说:“阿姨你好,我是派出所的……”
话没说完,老太太就要关门。老赵赶紧伸手挡住:“我不是派出所的。我是路上碰见你闺女的人。”
老太太停住了。门缝开大了一点,她上下打量老赵,看了好几秒。“你碰见小何了?”
“可能碰见了。我想跟你确认点事。”
老太太犹豫了一会儿,把门打开了。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一半,空气里有股膏药味和剩菜味。客厅很小,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电视柜。电视开着,在放动画片,声音很小。沙发上坐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穿粉色毛衣,正抱着一个布娃娃看动画。她听见有人进来,转过头看了老赵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
老太太给老赵倒了杯水,自己在对面坐下。老赵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戒指的照片,递给她。“阿姨,你见过这个吗?”
老太太接过手机,凑近看了半天。她的手开始抖。“这是……小何的。她妈留给她的,银的,上面刻了字。她一直戴着,从来不摘。”
“刻的什么字?”
“不悔。”老太太把手机还给老赵,眼圈红了,“她妈走的时候跟她说的,说这辈子做什么都别后悔。她就找人刻了这两个字,刻在戒指上。后来她嫁给小满她爸,也没摘过。再后来那男的跑了,她一个人带小满,也没摘过。”
“小满是?”
老太太朝沙发上的小女孩抬了抬下巴。“小满,我外孙女。六岁了。”
老赵看了一眼小女孩。小女孩也正好转过头来,大眼睛黑亮亮的,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她手里的布娃娃缺了一只胳膊。
“何……你闺女叫什么?”
“何小云。三十四了。”老太太擦了擦眼睛,“去年十月,她说跟人去安徽玩,走了就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我去派出所报了案,警察说查了,没出境记录,也没住院记录。后来有个警察跟我说,跟她一起走的那男的,叫周什么,有前科,专门骗离了婚的女人。他们让我等消息。”
老太太说到这里,声音哑了。“我等了三个月了。”
老赵把手机收起来。他想了想,说:“阿姨,我在路上碰见的那辆车,可能就是你闺女坐的。那男的开一辆白色依维柯,套牌。你闺女在车里,敲我车窗,像是要喊救命。”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起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老赵站起来,走到沙发边,蹲下来看小满。小满抬起头,大眼睛看着他。
老赵说:“小满,你妈妈叫何小云?”
小满点点头。
“你想她吗?”
小满又点点头,然后说:“姥姥说妈妈出差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老赵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着小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和他那天晚上在霜孔里看见的那只眼睛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小满没躲,反而把布娃娃往他跟前递了递:“叔叔,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
老赵接过布娃娃。娃娃很旧了,衣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翻过来看,娃娃的标签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小满”。字很小,笔画有点抖,像是匆忙中写的。
他把娃娃还给小满,站起来。老太太还在哭,手撑着桌子,肩膀一耸一耸的。老赵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枚戒指,放在桌上。“阿姨,这个你收着。警察那边我打过电话了,他们已经在查。”
老太太看着戒指,拿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她说:“谢谢。谢谢你。”
老赵没多留。他走出门,下了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听见上面门开了,小满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下来:“叔叔!”
老赵抬头。小满趴在四楼的栏杆上,小脸从栏杆缝里露出来。她说:“叔叔,你看见我妈妈,跟她说,小满很乖。”
老赵的嗓子发紧。他说:“好。”
小满缩回去了。门关上了。老赵站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下楼,回到车上。孙丽看他脸色,没问,把保温杯递过来。他喝了一口水,发动车。
开出小区,他在路边停下来。孙丽问怎么了。他说没事,歇一下。他趴在方向盘上,趴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身,把手机拿出来,又拨了派出所的电话。
“赵先生?”
“何小云的戒指,在她妈手里了。我送到了。另外,何小云有个六岁的女儿叫小满。她走的时候孩子五岁。你们能不能跟民政那边说一下,看看能不能给这娘俩办个什么补助。老太太一个人带孩子,退休金不多。”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好,我们联系。”
老赵挂了电话。孙丽在旁边看着他,说:“老赵,你眼眶红了。”
“风吹的。”
孙丽没拆穿他。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她说:“接下来去哪?”
老赵想了想。“往南。那辆车往南跑了,咱们也往南。反正没事,就当旅游。”
孙丽说好。她把导航定到合肥,说先去省会转转。老赵发动车,驶入主路。后视镜里,那个老小区越来越远,楼顶晾着的被单在风里翻飞,像一只只挥别的手。
车上了高速。老赵开着开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忘了问老太太,何小云走之前有没有说过要去哪儿。他只记得老太太说“跟人去安徽玩”。安徽。他们现在就在安徽。那辆依维柯往南跑了,南边是哪?江西?福建?广东?
他踩下油门,把速度提起来。孙丽靠在座椅上,剥了一颗奶糖,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含住,甜味在口腔里漫开。收音机里在播一首歌,是李宗盛的《山丘》。孙丽说这歌好听,老赵说听不懂唱什么。孙丽说就是“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那句,老赵说那有什么好听的,孙丽说你不懂。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车窗外,皖北平原的景色慢慢变成丘陵,远处有山影,青灰色的,一层一层叠着。老赵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土腥味和远处烧荒的烟味。
他心里清楚,这事可能查不出结果。套牌车,流窜,跨省,警察资源有限,没出人命之前不会大动干戈。但他还是想试试。他想看看那个叫何小云的女人到底怎么样了,那个叫周什么的男人到底把她带去了哪里。
还有那个叫小满的孩子,那双黑亮亮的眼睛。
他握着方向盘,沿着高速一路向南。路牌上的地名一个接一个闪过:淮南、合肥、安庆、九江。太阳从右侧偏过去,又偏到左侧,最后沉到山后面,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天黑时,两人在安庆服务区停下来。老赵去加油,孙丽去买了两份盒饭。两人坐在车里吃,米饭是夹生的,菜是土豆烧肉,肉只有两三块。老赵把肉都夹给孙丽,孙丽又夹回来一块。两人吃完,把饭盒扔垃圾桶。老赵靠在座椅上,看着服务区里来来往往的车。有辆白色面包车驶进来,他盯着看,直到看清不是依维柯,才收回目光。
孙丽说:“你还在想那事。”
老赵嗯了一声。
孙丽说:“那咱们就找。反正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你说往南,就往南。你说往北,就往北。我跟着你。”
老赵看了她一眼。孙丽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还亮着。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人没再说话,把座椅放倒,准备过夜。服务区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车里半明半暗。老赵闭着眼,没睡着。他脑子里在排路线——九江过去是南昌,南昌过去是吉安,吉安过去是赣州,再往南就是广东了。
他在心里画了一条线,从阜阳到安庆,再往南。那条线在地图上弯弯曲曲,像一条蛇。那辆白色依维柯就在这条线的某个地方,车里有个叫何小云的女人,手腕上有勒痕,敲过他的车窗。
他翻了个身,把外套蒙在头上。外面有辆卡车发动了,引擎轰鸣,震动传过来,车身轻轻晃。孙丽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老赵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那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高速路的车流里。他忽然想起那枚戒指上的字——不悔。何小云刻这两个字的时候,肯定没想过自己会被人带走,扔在一个服务区的停车场里,敲一个陌生人的车窗求救。
他把外套拉下来,看着车顶。车顶上有块水渍,黄黄的,形状像一只歪耳朵的兔子。
第四章 月光下的加油站
第二天一早从安庆出发,沿G35继续往南。孙丽开了上午,老赵开下午。两人换着开,中间在服务区吃了两顿泡面,加了三次油。傍晚时到了赣州,下了高速,走国道进了市区。赣州比清河县大多了,街道宽,车多,红绿灯也多。老赵找了个路边的停车位停下,两人下来溜达。
街边有家小饭馆,门口摆着几张小桌,坐满了人。老赵凑过去看,是卖小炒和砂锅粥的。孙丽说就这儿吃吧,老赵找了个空桌坐下。点了两个菜一个粥,等着上菜时,老赵习惯性地看周围的车。饭馆对面是个加油站,灯亮着,白晃晃的,几辆车在排队加油。
老赵的目光扫过去,停住了。加油站最外侧的加油机旁边,停着一辆白色依维柯。车窗贴着黑膜,车顶有行李架。他心跳快了,站起来,往那边走了两步。孙丽在后面喊他,他没应。
他过了马路,走到加油站边上。那辆车正在加油,油箱盖开着,一个男人站在旁边,背对着他,穿着灰扑扑的毛衣。老赵站在加油机后面,看见那男人侧过脸,跟加油员说了句什么。眉毛上那道疤,在加油站的灯光下清清楚楚。
老赵退后一步,掏出手机。他手指有点僵,按了两下才解锁。他拨110,接通后压低声音说:“我在赣州XX路加油站,看见一辆白色依维柯,套牌,就是前几天报警的那辆。人也在。”
接线员让他别挂,说马上安排。老赵把手机揣兜里,没挂,也没走。他站在加油机侧面,看着那个男人加完油,拧上油箱盖,转身往驾驶座走。走了两步,那男人停住了,转过头来。
两人隔着五六米,对视。
加油站的灯很亮,照得那个男人的脸清清楚楚。他比那天晚上老赵看见时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胡子没刮,嘴唇干裂。他盯着老赵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很短,跟那天晚上一样,像咳嗽。
然后他拉开车门,上车,发动。依维柯的引擎轰响,车头一偏,绕过加油机,往加油站出口驶去。老赵追了两步,但车已经上了主路,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晃了两晃,被一辆公交车挡住,没了。
老赵站在路边,喘着气。孙丽跑过来,问怎么了。他说看见那辆车了。孙丽说人呢?他说跑了。孙丽拉着他胳膊,说报警了没?他说报了。
两人站在路边等。大概七八分钟,一辆警车闪着灯开过来,停在加油站旁边。下来两个警察,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轻的。老赵迎上去,把事情说了。年轻警察拿本子记,老警察问:“你确定是那辆车?”
“确定。车牌我没看清,但车是白色依维柯,车顶行李架,黑膜。那男的我认得,眉毛上有道疤。”
老警察点点头,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他转向老赵:“你留个电话,有消息通知你。你先别走远,在赣州待着,可能还需要你辨认。”
老赵说好,把电话留了。警察走后,他和孙丽站在路边。饭馆里的菜已经凉了,两人回去热了热,凑合吃了。孙丽看他心不在焉,说:“要不今晚找个旅馆,你好好歇歇。”
老赵说不用,就住车上。他把车开到加油站对面的一个公共停车场,停好。两人放倒座椅,躺在车里。孙丽很快就睡了,老赵睁着眼,听着外面马路上的车声。
半夜里,他手机响了。是那个老警察打来的,说车找到了,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加油站里,但人没了。车里有女人的衣服和药瓶,还有一只兔子玩具。问老赵能不能现在过去看看。
老赵说好。他轻轻推醒孙丽,说出去一趟。孙丽要跟着,他没让。他打了辆出租,按警察给的地址过去了。那是个偏僻的地方,一条断头路尽头,一个废弃的加油站,顶棚塌了一半,地上长着杂草。警车和一辆拖车停在旁边,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老赵下了出租,走过去。年轻警察带他看那辆依维柯。车停在加油机旁边,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衣服、毯子、塑料袋、药瓶,散了一地。那只脏兔子玩具歪在座椅上,两只耳朵都不见了。老赵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驾驶座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像是血。
“人跑了?”老赵问。
“跑了。车是偷来的,套牌。我们正在查监控。那女的没在车里,但车里有她的身份证和手机。手机我们看了,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家里的,就两个字‘别等’,时间是一个月前。”
老赵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驾驶座。月光照在塌了一半的顶棚上,照在杂草上,照在那只没有耳朵的兔子玩具上。他忽然觉得很冷。
老警察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赵师傅,你尽力了。剩下的交给我们。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联系。”
老赵点点头。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走回那辆依维柯旁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那只兔子玩具的另一只耳朵,脏兮兮的,上面有干了的泥。他把它揣进兜里,然后上了出租。
回到停车场,孙丽还没睡,坐在车里等他。看他回来,她问怎么样。他说车找到了,人没找到。孙丽沉默了一会儿,把保温杯递过来。老赵喝了一口水,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只兔子耳朵,放在中控台上。
孙丽看着那只耳朵,没说话。两人坐在黑暗里,外面的路灯照进来,照得那只兔子耳朵毛茸茸的,像一小团灰白的梦。
老赵说:“明天还往南吗?”
孙丽说:“你想往哪就往哪。”
老赵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他想,往南是广东,往北是回家。那辆依维柯是在赣州找到的,那女的可能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可能已经不在了。但那只兔子耳朵在证明她存在过——她给女儿买过一只兔子,后来兔子脏了,耳朵掉了,她把耳朵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老赵睁开眼,看着车顶。他说:“再待一天。明天去市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人见过她。”
孙丽说好。
两人又躺下来。这回老赵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兔子在停车场里跑,没有耳朵,跑得很快,钻进了一辆白色依维柯的车底。他蹲下来看,车底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他听见有人敲车窗,三下,很轻。他抬头,看见一只眼睛贴在霜孔上,黑亮亮的,嘴唇在动,说:“小满很乖。”
他醒过来时天刚蒙蒙亮。孙丽还在睡,呼吸均匀。他把车门轻轻推开,下车。清晨的空气冷冽,带着露水的潮气。他站在停车场边上,看着远处的赣州城,高楼和矮楼交错,晨雾里影影绰绰。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只兔子耳朵。毛绒绒的触感,在指尖很柔软。他攥了攥,又松开。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孙丽翻了个身,问几点了。他说六点多。她说那再睡会儿。他说好,但没躺下。他把导航打开,搜了一下附近的派出所,设好路线。然后他发动车,等水温上来。
孙丽眯着眼看他:“去哪?”
“去派出所问问情况。然后,再去那条断头路看看。”
孙丽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没问为什么。她把外套穿好,系上安全带。老赵挂挡,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赣州的早晨很吵,电动车乱窜,喇叭声此起彼伏。老赵开得很慢,跟着导航走。路过一个菜市场时,他看见一个女人蹲在路边挑菜,穿着军绿色棉袄,瘦瘦的。他踩了一脚刹车,仔细看了一眼——不是。那女人转过身,脸年轻得多。
他松开刹车,继续开。孙丽在旁边说:“你看错了。”
“嗯。”
车拐进一条小路,前面就是派出所。老赵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坐在车里,看着派出所门口那面蓝底白字的牌子,没立刻下去。孙丽也没催他。两人坐着,听着外面的嘈杂声。
老赵说:“孙丽,咱们出来多少天了?”
“十来天了吧。”
“你觉得这事能查出来吗?”
孙丽想了想。“不知道。但你要是想查,咱就接着查。你要是不想查了,咱就回家。都行。”
老赵看着派出所的门。门开了,一个警察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匆匆上了门口停着的警车。警车发动,拐上主路,开远了。
老赵推开车门。“我进去问问。”
孙丽说:“我跟你一起。”
两人下了车,走进派出所。里面不大,一个值班台,后面坐着个年轻警察。老赵把情况说了,年轻警察让他在旁边椅子上坐会儿,他去叫负责的警官。
老赵坐下来。孙丽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手背上。两人等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走廊的瓷砖地上,亮晃晃的。老赵忽然觉得,那只兔子耳朵在兜里动了一下。他低头,隔着裤兜按了按。
什么也没有。只是幻觉。
他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正朝他们走过来。那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赵挺直了背。他知道,不管这人要说什么,这事还没完。那只贴在霜孔上的眼睛,还在某个地方看着。
第五章 南方的雨
负责的警官姓刘,四十来岁,脸圆圆的,说话慢条斯理。他把老赵和孙丽带到一间小会议室,倒了茶,然后翻开文件夹。
“赵师傅,你昨晚看到的那辆车,我们拖回来了。车里提取到一些生物检材,正在比对。何小云的身份证和手机确认在车里。手机最后定位是在赣州火车站附近,时间是一个月前。监控我们调了,那个时间段火车站人流量大,正在排查。”
老赵问:“那个男的呢?”
“姓周的那个,我们查了他的轨迹。他半月前在广东韶关的一家旅馆住过,用的假身份证。再往前,在湖南郴州也住过。一路往南,走走停停。这人反侦查意识很强,不用手机支付,全现金。我们还在追。”
刘警官顿了顿,又说:“有个情况得跟你说。何小云的手机里,最后一条微信发给她妈的,就‘别等’两个字,发送时间是一个月前。之后手机就关了。我们分析,这个时间点,她可能已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老赵点点头,没说话。孙丽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老赵的膝盖。
刘警官又说:“何小云家属那边,我们联系了阜阳警方,他们去家里看了。老太太和孩子目前还好。民政那边也在对接,看看能不能给孩子办个事实无人抚养儿童补助。这个你放心。”
老赵说:“我能帮什么忙?”
刘警官想了想。“如果你继续往南走,留意一下那个男的。他往广东方向去了。我把协查通报发给你一份,你存手机里。看到了别正面冲突,报警就行。”
老赵说好。他存了通报,上面有姓周的照片——就是那天晚上在加油站看见的那张脸,眉毛上的疤清清楚楚。下面写着名字:周建明,四十二岁,安徽亳州人。涉嫌诈骗、非法拘禁。
两人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太阳升高了,照得人有点晃眼。孙丽说:“往南?”
老赵说:“往南。”
两人上车,设了导航,目的地韶关。老赵发动车,驶出赣州,上了G45高速。路两侧是丘陵,长满了松树和茶树,绿得发黑。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开了两个小时,果然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像一层雾。雨刷器来回摆,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孙丽把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台,里面在放钢琴曲,舒缓得很。老赵听着听着,眼皮有点重。孙丽看他一眼,说换我开吧。两人在服务区换了位置。
孙丽开车比老赵快,雨天上高速也不减速。老赵在旁边说“慢点”,孙丽说“这速度正常”。老赵不说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幕。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模糊成绿色的影子。
下午四点多,到了韶关。雨停了,但天还阴着,空气潮乎乎的。老赵按导航找到那家旅馆——周建明半月前住过的那家,在火车站附近,一条小巷子里。旅馆门脸不大,红色招牌,写着“平安旅社”。两人进去问,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正在看手机。
老赵把周建明的照片给她看。“这人半月前在你这儿住过?”
女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老赵。“你们是?”
“警察。”老赵撒了个谎,把派出所的协查通报亮了一下。女人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住过。住了两晚。一个人。登记的名字是李强,身份证我看不太对,但他说是临时身份证,我就没细问。”
“他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
女人想了想。“没有。白天出去,晚上回来。不爱说话。哦对了,他走的那天早上,有个女的来找过他。”
老赵心一跳。“什么样的女的?”
“瘦,穿军绿色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后来那男的出来了,两人在巷口说了几句话。女的好像哭了。然后男的就走了,女的也走了,往火车站方向。”
“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大半个月了吧。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
老赵和孙丽对视一眼。孙丽问:“那女的后来回来过吗?”
女人摇头。“没有。”
两人从旅馆出来,站在巷子里。巷口正对着火车站广场,人来人往,喇叭声、叫卖声混成一片。老赵看着广场上的人群,忽然觉得何小云可能就在这些人里面,或者曾经在。她来了韶关,找过周建明,然后呢?周建明走了,她呢?
他掏出手机,打给刘警官,把旅馆的情况说了。刘警官说马上联系韶关警方调监控。挂了电话,老赵站在巷口,看着雨后的火车站广场。地砖湿漉漉的,映着路灯和广告牌的光。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从面前走过,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飘着飘着脱了手,飞上天去了。女人抬头看,孩子也抬头看,气球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里。
老赵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孙丽在旁边说:“今晚住哪?”
“找个旅馆。你洗个澡。”
两人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开了间房。老赵让孙丽先去洗,自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他把那只兔子耳朵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灰色的绒毛吸了潮气,有点湿。
孙丽洗完出来,看见他坐在窗边,问:“想什么呢?”
“想那个孩子。小满。”
孙丽擦着头发,在他旁边坐下。“等这事结了,咱们去看看她。带点东西。”
老赵嗯了一声。他把兔子耳朵收起来,揣回兜里。两人下楼吃了碗米粉,回来躺下。孙丽很快睡着了,老赵听着雨声,迷迷糊糊的。半夜里他醒了一次,听见孙丽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叫谁的名字。他拍了拍她,她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老赵睡不着,坐起来,把手机打开。刘警官发了条消息,说韶关警方调了旅馆附近的监控,找到了何小云的身影。她在旅馆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往火车站方向走了。之后消失在监控盲区。时间是二十三天前。
老赵看着这条消息,坐了很久。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滴答滴答的檐水声。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去。孙丽的手伸过来,搭在他胳膊上。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两人吃了早饭,老赵说去火车站附近转转。他们沿着那条巷子走,走到巷口,往左是火车站,往右是一条老街。老赵选了右边,因为他觉得何小云那天如果没进火车站,可能往老街走了。
老街不长,两边是骑楼,底下开着各种小店——五金店、裁缝铺、香烛店、小旅馆。老赵一家一家看过去,走到街尾时,看见一家药店。他忽然想起何小云有药瓶,精神类的药。他走进去问,店员是个年轻姑娘,说这种药是处方药,得有医生开。老赵把何小云的照片给她看,姑娘看了半天,说没什么印象。
两人出来,继续走。街尾连着一条河,河上有座桥,桥头有个市场,卖菜卖鱼卖杂货。老赵站在桥头,看着河水。水是绿的,流得很慢,上面漂着落叶和塑料袋。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停车场,那只贴在霜孔上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湿石子。
孙丽说:“老赵,你电话响了。”
老赵掏手机,是刘警官。他接起来。刘警官的声音有点急:“赵师傅,周建明抓到了。在东莞。昨晚他在一家网吧上网,被当地警方盘查,身份证是假的,带回去一问,交代了。”
老赵攥紧手机。“何小云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说,他把何小云丢在韶关了。具体位置他说不清,只说是一个桥洞,下面有河。他说她病了,走不动,他没钱给她看病,就……”
老赵站在桥头,听着电话里的声音。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他看着桥下那条河,绿色的水缓缓流着,漂着落叶和塑料袋。他想起那只兔子耳朵,想起小满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想起何小云敲他车窗时那只贴在霜孔上的眼睛。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桥头,手机还举在耳边。孙丽蹲下来,扶着他胳膊。她听见电话那头刘警官在说“我们联系韶关警方搜救”,还说“赵师傅你还好吗”。
老赵没说话。他看着河水,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桥栏杆站了一会儿。孙丽说:“老赵?”
老赵说:“走。去河边。”
两人沿着河往下游走。走了大概一公里,河面变宽了,两岸是荒草和垃圾堆。桥洞就在前面,一座老石桥,桥墩上长满了青苔。老赵走到桥洞下,站在水边。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淤泥。他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但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孙丽站在他旁边,没说话。河风吹过来,吹得荒草沙沙响。老赵从兜里掏出那只兔子耳朵,攥在手里。他想,何小云最后攥着的,可能就是这只耳朵。她把它攥在手里,走不动了,坐在桥洞下面,看着河水。
他把兔子耳朵放进河水里。灰白的绒毛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慢慢沉下去,被水冲走了。老赵看着它消失,然后转身。
孙丽说:“回去?”
“回去。”
两人沿着河往回走。走到桥头时,老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河水还在流,绿绿的,静静的。他想起那枚戒指上的字——不悔。何小云刻那两个字的时候,肯定没想过自己会躺在一条陌生的河边,手里攥着一只兔子耳朵。
老赵收回目光,继续走。孙丽跟在他旁边,两人走回老街,走回旅馆门口。老赵站在旅馆台阶上,掏出手机,打给阜阳的那个老太太。
电话通了。老太太的声音苍老而疲惫。老赵说:“阿姨,我是上次去你家的那个人。何小云的事,有消息了。”
老太太没说话。老赵听见电话那头有小孩的声音,在喊“姥姥”。然后老太太说:“你告诉我吧。”
老赵把事情说了。说完,他站在旅馆门口,听着电话那头老太太的哭声,还有小满在问“姥姥你怎么了”。他闭着眼,听着。然后他说:“阿姨,节哀。过段时间我和我老伴去看你们。”
老太太说好。挂了电话,老赵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孙丽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两人站着,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透出一线淡白的光。
老赵说:“回家吧。”
孙丽说:“好。”
两人上楼收拾东西,退了房,上车。老赵发动车,设了导航,目的地是老家。车驶出韶关,上了高速,一路向北。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老赵开着车,孙丽在旁边剥奶糖。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再见我的爱人》。
孙丽跟着哼了两句,说:“这歌现在听着,跟以前不一样了。”
老赵嗯了一声。他开着车,雨刷器来回摆,前面的路白茫茫的。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孙丽没说他。两人在雨里开着,一路向北。
后视镜里,韶关越来越远,那条河也越来越远。但老赵知道,那只兔子耳朵沉在河底,会被水冲走,冲到更远的地方。也许有一天会冲进大海。也许不会。但总之,它沉下去了。而他和孙丽还在路上,车还在开,雨还在下。
老赵把暖风开大了一点,车厢里慢慢暖起来。孙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老赵看了她一眼,把收音机关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引擎声。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但家就在北边。他认得回去的路。
第六章 回去的路
回程开了两天。第一天从韶关到长沙,第二天从长沙到家。两人轮换着开,累了就进服务区歇会儿。雨一直没停,时大时小,大的时候雨刷器都刷不过来,小的时候就剩毛毛雨,飘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灰。
第二天傍晚,下了高速,拐上回家的省道。路两边是熟悉的景色——大片的农田,远处的水塔,村口的牌坊。老赵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孙丽说:“到家了。”
老赵嗯了一声。他忽然觉得,这趟出去,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敲窗,有人喊救命,有人把一只兔子耳朵攥在手里。现在梦醒了,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
车拐进小区,停在楼下。老赵熄了火,两人坐在车里,没立刻上去。孙丽说:“上去先烧水,洗个澡。”老赵说好。两人下车,拿行李。东西不多,两个包,几件换洗衣服。老赵把包提出来,锁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四楼,灯没开,黑着。
两人上楼。老赵开门,孙丽去开灯。灯亮了,屋子里一股闷了很久的气味。孙丽去开窗,老赵去烧水。两人各忙各的。水开了,孙丽先洗,老赵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茶几上摆着儿子的照片,一家三口,儿子那时候才十来岁,咧嘴笑着,露出两颗豁牙。
老赵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回来了。”
儿子没立刻回。老赵也没等。他站起来,去阳台看了看那几盆花。走之前浇了水,现在土还是湿的,叶子绿着。他站了一会儿,回屋。孙丽洗完出来,说你也去洗。老赵拿了衣服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时,他闭着眼,站了很久。水汽弥漫中,他又想起那只贴在霜孔上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湿石子。他睁开眼,看着水流顺着身体往下淌,汇入地漏。他搓了把脸,关了水,擦干,出来。
孙丽已经在床上躺着了,盖着被子,手里拿着手机。老赵躺到她旁边,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孙丽的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孙丽接了,说了几句,然后把手机递给老赵。老赵接过来,儿子在那头说:“爸,你们回来了?”
“嗯。”
“去哪了?”
“随便转了转。”
儿子沉默了一下。“下次出去跟我说一声。妈手机关机好几天,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老赵说:“知道了。”
儿子又说:“过年回来吗?”
老赵想了想。“再说。”
挂了电话,老赵把手机还给孙丽。孙丽说:“儿子说什么?”
“说过年回来。”
“那咱们准备准备。”
老赵嗯了一声。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弯弯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家里洗衣液的味儿,淡淡的花香。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老赵起来时,孙丽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早饭,一碗粥,一个煮鸡蛋,一碟咸菜。老赵吃了,洗碗。然后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提着菜篮子回来。一切照旧。他掏出手机,翻到刘警官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他想,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不是他能管的。
他回屋,换了件外套,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报亭旁边围了几个老头在下棋。他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没看出门道。他继续走,走到河边。河边有条步道,他每天早上都在这儿走两圈。今天走第一圈时,看见前面有个女人蹲在河边,穿着军绿色棉袄,瘦瘦的。他脚步慢下来,走近几步。那女人转过头——是个老太太,在洗菜。
老赵站住了。他站在河边,看着水面。河水缓缓流着,漂着落叶和泡沫。他想起韶关那条河,想起那只沉下去的兔子耳朵。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完两圈,他回家。孙丽已经回来了,买了菜,在厨房收拾。老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菜、切菜、下锅。油烟机嗡嗡响,锅里滋啦滋啦的。孙丽回头看了他一眼:“站那儿干嘛?去把桌子擦了。”
老赵说好,去拿抹布。他擦桌子时,手机响了。是刘警官。他接起来。刘警官说:“赵师傅,韶关那边搜救有结果了。在河下游三公里处,找到一具女性遗体。家属已经通知了。你那边……”
老赵攥着抹布,站在餐桌旁。“我知道了。”
刘警官又说:“家属那边,老太太说谢谢你。她说你是个好人。”
老赵说:“不用谢。”他挂了电话,把抹布放回厨房。孙丽看他脸色,问怎么了。老赵说:“找到了。在下游。”
孙丽停下手里的铲子。锅里的菜还在滋啦响。她关了火,站在灶台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把老赵抱住。老赵站在那儿,没动,手垂着。孙丽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他能感觉到她在哭。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两人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孙丽松开手,擦了擦脸,说:“菜糊了。”
老赵说:“没事,还能吃。”
两人把菜端上桌,坐下来吃饭。菜确实有点糊,但两人都吃了。吃完,老赵洗碗,孙丽去阳台收衣服。老赵洗着碗,听见孙丽在阳台上说:“老赵,那几盆花该换土了。”
老赵说:“明天换。”
孙丽说:“还有,儿子的房间收拾一下,他说过年回来。”
老赵说:“好。”
他洗完碗,走到阳台上。孙丽在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老赵站在她旁边,看着楼下的街道。有辆车驶过,白色的,他看了一眼,是辆小轿车。他收回目光,帮孙丽叠衣服。两人叠完,抱着衣服回屋。老赵把衣服放进衣柜,关上门。衣柜门上有面镜子,他看见自己——头发花白,眼袋很重,胡子没刮。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孙丽在客厅喊:“老赵,下午去超市买点东西。”
老赵说:“好。”
他走过去,拿起外套。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儿子的照片还在,一家三口,咧着嘴笑。他看了两秒,关上门。
两人下楼,走在去超市的路上。太阳出来了,照得路上亮堂堂的。老赵走在孙丽右边,替她挡着路边的车。孙丽在说超市什么东西打折,老赵嗯嗯啊啊地应着。走到超市门口时,老赵忽然停下来。
孙丽问:“怎么了?”
老赵看着超市门口停着的一辆白色面包车,看了两秒。然后他收回目光。“没事。进去吧。”
两人进了超市,推了辆购物车。孙丽在挑洗衣液,老赵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他摸到兜里有个东西,硬硬的,圆圆的。他掏出来看——是那枚戒指。何小云的戒指。他什么时候又拿回来了?他想起来了,在阜阳老太太家,他放在桌上,但后来又揣回来了。他一直揣着,忘了还。
他攥着那枚戒指,站在超市货架前。戒指上的“不悔”两个字,硌着指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戒指揣回兜里。孙丽挑好洗衣液,回头问他:“你看什么呢?”
老赵说:“没什么。买完了?”
“买完了。结账。”
两人推着车去结账。收银员扫码,报价。老赵掏钱,付了。两人提着袋子出超市,往家走。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老赵走了一段,忽然说:“孙丽,过完年,咱们再去一趟阜阳吧。”
孙丽看了他一眼。“去看小满?”
“嗯。带点东西。”
孙丽说好。两人继续走。走到小区门口时,看见那个下棋的老头还在,围着的人更多了。老赵看了一眼,没凑过去。他提着袋子,和孙丽一起上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走到四楼,老赵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家里很亮,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客厅的地砖上。老赵把袋子放下,换了鞋。孙丽去厨房放东西。老赵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枚戒指。他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用那张儿子的照片压住。然后他转身,去厨房帮孙丽收拾。
厨房里,孙丽在往冰箱里放东西。老赵站在旁边,递东西给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冰箱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在孙丽的头发上,照在老赵的手上。
老赵把最后一盒牛奶递给孙丽,说:“明天我去买点花土,把阳台那几盆花换了。”
孙丽说:“好。别忘了买葱。”
老赵说:“忘不了。”
他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他听见楼下有小孩在喊,有狗在叫,有车在按喇叭。一切照旧。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厨房。
茶几上,那张照片压着那枚戒指。阳光照在照片上,照在那一家三口的笑脸上。老赵走过去,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下。戒指还在下面,银色的细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老赵没拿它。他走到阳台上,去看那几盆花。叶子有点蔫,土确实该换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土。干干的,硬硬的。他站起来,去拿水壶。浇水时,水从盆底渗出来,滴在阳台的地砖上。他拿抹布擦了。
孙丽在屋里喊:“老赵,中午吃什么?”
老赵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孙丽说:“那就面条。”
老赵说:“行。”
他把水壶放回原处,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眯起眼。远处有座塔吊在慢慢转,更远处是山,青灰色的,一层一层叠着。他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屋,去厨房帮孙丽下面条。
面条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的。老赵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热气。他想,那只兔子耳朵现在到哪了?也许沉在河底的某个地方,被水草缠住了。也许已经被冲进了江里,一路往南,往南。也许有一天会冲进海。
他盛出面条,端到桌上。孙丽已经坐好了,筷子摆好了。两人面对面吃面。老赵吃了一口,说:“咸了。”
孙丽说:“咸了别吃。”
老赵说:“没事,还能吃。”
两人继续吃。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面碗上,照在两人的手上。老赵吃完面,把碗端去洗。洗碗时,他听见孙丽在客厅说:“老赵,下午把那几件厚衣服收起来,天暖了。”
老赵说:“好。”
他洗完碗,擦了手,走出厨房。客厅里,孙丽在收拾衣柜。老赵走过去,帮她递衣服。那枚戒指还在茶几上,被照片压着。阳光照过去,照得银圈上“不悔”两个字微微发亮。
老赵看了一眼,然后继续递衣服。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