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里的鸡汤翻滚着,油花一圈一圈荡开。

我刚往汤里撒了枸杞,听见门响。

肖俊风站在玄关,领带歪着,没换鞋。

他说,雅涵,算了吧。

我手里还攥着汤勺。

里屋传来婆婆的咳嗽声。

这碗汤我晾了四十分钟,断臂的人喝汤怕烫,得用吸管。

我没看他。

我端起汤碗,转身,倒进水槽。

滚烫的汤水溅在手背上,红了一片。

我说,妈,以后让您儿子做吧。

水槽里枸杞堵在下水口,一颗一颗,红得刺眼。

婆婆没有出声。

肖俊风愣在原地,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没看。

我只看水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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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我摸黑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土鸡。

婆婆嘴刁,只喝我熬的汤,外面买的一口就能尝出来。

鸡要冷水下锅,水开后撇三遍沫,转小火,炖够两个钟头。

这是婆婆断臂后我摸索出来的法子,她喝汤得用吸管,油大了吸不动,盐重了血压又高。

我切了三片姜,拿刀背拍松,扔进砂锅。

厨房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我伸手抹了一下,外面在下小雨,路灯还亮着,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六点二十,婆婆屋里传来动静。

我擦擦手进去,她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左边空荡荡的袖管压在被子底下。

她说要上厕所。

我扶她起来,一手架着她胳膊,一手托着她腰,慢慢挪到卫生间。

她断的是左臂,平衡感差,走路总往左边歪。

等她坐稳,我退出来,站在门口等。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停了。

她又喊我,说手纸够不着。

我进去帮她,她低头不看我,嘟囔了一句“废人”。

我没接话,把她扶回床上,给她擦了脸和右手,换了件干净褂子。

回到厨房,汤已经泛白了。

我加了盐,尝了一口,又加了一点点。

婆婆口轻,但肖俊风口重,每次回来吃饭都要额外加酱油。

想到肖俊风,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昨晚十一点发的消息,到现在没回。

我给他打了电话,响了六声,挂了。

又打了一遍,占线。

我放下手机,把汤盛出来晾着,找出吸管盒,抽了一根放在碗边。

七点四十,婆婆吃早饭。

她喝了一口汤,眉头皱起来,说淡了。

我说没放多少盐,您血压高。

她把碗往前一推,说不喝了。

我站着没动,她又把碗拉回去,吸管咬在嘴里,吸得咕噜咕噜响。

喝完半碗,她抬起头,嘴角沾着汤渍,说了一句:“俊风昨晚又没回来?”我说他忙,最近单子多。

婆婆哼了一声,拿右手抹了抹嘴:“忙什么忙,钱也没见多拿回来。”我没说话,收了碗去厨房。

水槽里还剩半锅汤,我把火关了,用余温温着。

上午九点,我给婆婆换了药。

她断臂的伤口早就愈合了,但天气一变就疼,医生开了止疼片,我每天给她揉两次右肩和后背。

揉着揉着,她突然说:“你妈昨天打电话来了。”我手一顿,问她说什么了。

婆婆说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好不好。

我继续揉,力道放轻了些。

婆婆侧过头看我:“你妈身体也不好吧?”我说还行,老毛病。

她就不说话了。

中午我煮了面条,婆婆吃了小半碗。

饭后她午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昨天的账本翻开。

肖俊风的工资卡在我这儿,每个月十号进账,我一笔一笔记。

上个月他拿回来四千三,比前个月少了一千多。

我往前翻,连着三个月都在降。

翻到上上个月,有一笔两千的取现,没写用途。

上个月也有一笔,一千五。

再往前翻,每个月都有,有时多有时少。

我以前没注意,只觉得他拿回来的钱越来越少,以为公司效益不好。

下午两点,婆婆醒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你翻我柜子了?”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右手摸了摸脖子,那根红绳还在,坠子塞在衣领里。

她说:“柜子钥匙在你那儿吧?”我想了想,上个月她确实给过我一把旧钥匙,黄铜的,齿都磨圆了,让我帮她收着,说柜子里有她的老东西,怕丢。

我当时随手放进了床头柜抽屉。

我说在呢,要我拿给您吗?

她说不用,你收好就行。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不再说话。

傍晚五点半,我开始做晚饭。

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两个西红柿,我打算炒个白菜,再做个西红柿蛋汤。

正切着菜,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肖俊风的。

我接起来,那头很吵,像是在外面。

他说晚上不回来吃了,公司聚餐。

我说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说:“雅涵。”我说嗯。

他停了三四秒,说没事,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油已经冒烟了,我赶紧把白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晚饭婆婆吃得不多,说白菜炒老了。

我说明天重炒。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没睡好。

她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俊风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笑了笑,说她儿子挺好的。

婆婆没笑,盯着桌上的菜看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然后她让我扶她回屋,说累了。

晚上九点,我把厨房收拾干净,灶上小火煨着明天的汤。

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黑着。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肖俊风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配图是一桌子菜,没有文字。

照片角落里有一只女人的手,指甲涂了红色。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拧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冲。

水是凉的,冲了很久。

关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红印,是中午端锅时烫的,当时没觉得疼。

02

第二天上午,肖俊芳的电话来了。

我正给婆婆梳头,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梳子没停。

肖俊芳开口就问妈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刚吃了半碗粥。

她哦了一声,说昨晚梦到妈摔了,吓醒了。

我说没摔,你放心。

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语气:“雅涵,俊风最近是不是挺忙的?”我说是,公司事多。

肖俊芳说:“男人在外面不容易,你别总给他压力。”梳子卡在婆婆头发里,我轻轻抽出来,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婆婆从镜子里看我。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稀稀疏疏的,梳子一过就掉几根。

她说:“俊芳说什么了?”我说没什么,问您好呢。

婆婆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昨天忘了浇水。

婆婆说:“那盆花,搬我屋里去吧。”我说好。

她又说:“你忙你的,我自己能看。”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想看花,她是想一个人待着。

下午我去超市,买了黄鱼、豆腐、一把小葱。

婆婆爱吃黄鱼,清蒸,只放姜丝和一点点酱油。

经过日用品区,我想起洗衣液快用完了,拐进去拿了一瓶。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有没有会员卡,我报了肖俊风的手机号。

小票打出来,我顺手塞进口袋。

走到超市门口,袋子太沉,我换了个手,小票掉出来。

我弯腰捡的时候,看见上面除了今天的消费,下面还有两行积分记录,日期是上周三和上周五。

上周三,肖俊风说加班。

上周五,他说陪客户吃饭。

两笔积分记录,一笔在城西的西餐厅,一笔在百货大楼的珠宝柜台。

我站在超市门口,后面有人催我让路。

我往旁边挪了两步,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拎着袋子往家走。

经过小区门口的药店,我进去给婆婆买了盒止疼片,又出来。

天阴着,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在半空转了两圈,又落下去。

回家后婆婆问我买了什么。

我说黄鱼,晚上给您蒸。

她嗯了一声,又问我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去厨房收拾鱼,刮鳞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刀口蹭到手指,出了一点血。

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贴了个创可贴。

那条鱼我蒸了十二分钟,关火后又虚蒸了两分钟,端上桌的时候鱼肉刚好离骨。

婆婆吃了两口,说今天蒸得好。

我给她把鱼刺挑出来,放在小碟子里。

晚上收拾完厨房,我坐在客厅,把婆婆那件开线的棉袄找出来,穿针引线。

缝着缝着,针扎进指肚,又是左手。

我把手指含在嘴里,血腥味漫开。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肖俊风发来的微信:“明天要出差,去三天。”我回了一个“好”字。

他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缝棉袄。

针脚走得歪了,拆了重缝。

婆婆在里屋喊我,我进去,她让我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

我递过去,她喝水的时候,我看见她脖子上的红绳坠子露出来一角,是半枚铜钱,绿锈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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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肖俊风走的第二天,我收拾他房间。

他走得急,衣柜门开着,两件衬衫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准备挂回去,手伸进衣柜深处,摸到一个硬纸袋。

拉出来一看,是某商场的购物袋,里面有个丝绒盒子,空的。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标签,珠宝柜台,日期是上周五。

我站在衣柜前,手里攥着那个空盒子。

盒子里什么也没有,但我知道,东西已经送出去了。

我把盒子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走到客厅,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戏曲频道,唱的是《秦香莲》。

她看我出来,说:“俊风走了?”我说走了,三天。

她说:“他那个箱子,你帮他收拾的?”我说嗯。

她说:“箱子夹层里有个东西,你看见没有?”我心里一紧,说没注意。

婆婆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说:“我让他拿出来的,他不肯。”然后她站起来,右手扶着沙发扶手,自己往屋里走。

我想去扶,她摆了摆手。

下午,我翻了肖俊风平时放文件的抽屉。

夹层在最底下,压在一叠旧合同下面。

是个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肖俊风和蒋雨桐站在景区门口,蒋雨桐挽着他胳膊,笑得露出牙。

背面写了一行字,是肖俊风的笔迹:“桐,2022年10月。”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然后我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回夹层,把合同叠好压上去,关上抽屉。

我走进厨房,把晚上要煲的汤材料拿出来。

鸡在冷冻室,我拿出来放在水池里解冻。

看着水冲在鸡身上,血水慢慢化开,顺着池壁流下去。

我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伺候了我奶奶十年,奶奶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是我妈一个人。

后来奶奶走了,我爸跟一个卖保险的女人跑了。

那年我妈四十七,我十九。

我妈没哭,把家里重新刷了一遍墙,然后开始学做裁缝。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雅涵,别把一辈子搭给不把你当回事的人。”我当时觉得她说的是我爸,现在想想,她说的也是她自己。

水溢出来了,我关掉龙头。

把鸡剁成块,冷水下锅,开火。

沫子浮上来,我拿勺子撇掉。

一勺,两勺,三勺。

撇到第四勺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汤洒在灶台上。

我拿抹布擦,擦了两遍,灶台干净了。

然后我站在灶前,看着锅里的汤慢慢变清,转成小火,盖上盖子。

婆婆在里屋喊我,说电视打不开了。

我擦了擦手进去,帮她调好。

她问我:“你眼睛怎么红了?”我说洋葱呛的。

她看了看灶台方向,说:“今天没切洋葱。”我没接话,把遥控器放回她手边。

晚上肖俊芳又打来电话。

她说:“雅涵,我妈那个老柜子,钥匙是不是在你那儿?”我说在。

她说:“你打开看看,里面有个铁盒子,是我爸留下的,我想拿回去做个念想。”我说好,明天拍了照发给你。

她顿了一下,说:“不用拍照,你打开看看就行。”挂了电话,我站在婆婆房门口,她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我回到自己屋里,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把旧钥匙,黄铜的,齿磨得发亮。

我攥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04

肖俊风出差的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他电话。

他在那头声音含糊,明显喝了酒。

他说:“雅涵,我明天回来。”我说好。

他说:“咱们……聊聊。”我说聊什么。

他停了一下,说:“回去再说。”然后挂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下去。

隔壁婆婆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我把手机放下,躺下来,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第二天下午,肖俊风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婆婆熬药。

中药味很重,满屋子都是。

他皱了皱鼻子,换了鞋,没往厨房来,直接进了卧室。

我听见他开衣柜、拉抽屉的声音。

过了十几分钟,他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我背对着他,拿筷子搅药汁。

他说:“雅涵,你翻我东西了?”我说没有。

他说:“那个信封,位置不对。”我把火关小,转过身看他。

他瘦了,颧骨突出来,眼袋很重,衬衫领子发黄。

我说:“肖俊风,你想说什么。”他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兜,眼睛看着地上。

他说:“咱们……算了吧。”我手里的筷子还攥着,药汁滴在灶台上。

我没说话,把筷子放下,打开橱柜,拿出那只白瓷汤碗。

灶上砂锅里是早上熬的鸡汤,小火煨到现在,汤色金黄,油花浮在面上。

我拿勺子撇了撇油,盛了一碗,放在台面上晾着。

肖俊风说:“房子是我妈的,存款没多少。你看着办。”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听着,没回头。

他继续说:“儿子上大学了,也没什么负担。你以后……”我打断他:“蒋雨桐是谁。”他愣住了。

厨房里只有砂锅咕嘟咕嘟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都知道了。”我说:“照片看见了。”他说:“那……就这样吧。”然后他转身往客厅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

我端起那碗汤。

汤已经晾到温了,不烫手。

我走到水槽前,站了两秒。

然后我把碗翻过来,汤水哗地倒下去,冲进水槽里,枸杞、红枣、姜片堵在下水口。

有几滴溅到手背上,温的,不烫。

我把空碗放在台面上,对着里屋说:“妈,以后让您儿子做吧。”婆婆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肖俊风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锁屏是一条微信,我没看。

水槽里,枸杞一颗一颗,红得刺眼。

我拧开水龙头,水冲下去,枸杞转了两圈,沉进下水口。

肖俊风当晚就搬走了。

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和那个信封。

走的时候,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

我没出去。

门关上后,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手背上的红印还没消。

我伸手摸了摸,不疼了。

婆婆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又安静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灶上的砂锅烧干,发出焦糊味。

我把火关了,砂锅底裂了一道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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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肖俊风走后的第一个早晨,我还是五点半醒了。

躺在被窝里没动,听着窗外鸟叫。

过了十几分钟,我起来,进了厨房。

灶台上砂锅裂了,我拿袋子装好,扔进垃圾桶。

然后找出另一个锅,洗了,开始熬粥。

婆婆爱吃小米粥,要熬得稠,筷子插进去不倒。

我熬着粥,手没停,脑子里空空的。

七点,我去叫婆婆。

她坐在床上,衣服已经穿好了,右手在扣扣子,扣了半天没扣上。

我过去帮她扣好,扶她下床。

她走到客厅,看见餐桌上只有粥和小菜,没有汤。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说:“汤呢?”我说砂锅坏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喝粥。

喝完一碗,她抬起头,看着我:“俊风昨晚没回来?”我说他搬走了。

她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好几秒,然后把勺子放下,说:“搬哪儿去了?”我说不知道。

婆婆那天没再说话。

中午我端饭进去,她说不吃。

晚上我又端进去,她还是不吃。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您多少吃一口。

她面朝墙躺着,右手压在枕头底下。

我站了一会儿,退出来。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她门口,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推开门,借着走廊的灯光看见她正用右手够床头柜上的碗。

碗是满的,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皮。

她看见我,手缩回去,说:“你睡你的。”我走过去,把粥端出去热了热,又端回来。

她坐起来,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把碗递给我,说:“雅涵,你恨不恨我。”我说不恨。

她说:“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然后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二天上午,我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婆婆枕头底下压着那张肖俊风小时候的照片。

背面那行字我之前没看清,现在看清楚了,写的是:“俊风三岁,他爸走的那年。”照片上婆婆还年轻,扎着两条辫子,抱着一个胖小子,笑得露出牙。

那个胖小子就是肖俊风。

我把照片放回去,把枕头拍平。

中午,肖俊芳又打来电话。

她说:“雅涵,俊风的事我知道了。我妈怎么样?”我说不太好,不怎么吃东西。

肖俊芳说:“你劝劝她。”我说劝了。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雅涵,那个柜子,你打开看了吗?”我说没有。

她说:“你打开看看,里面有我妈的首饰,我拿两件做个念想。”我说好,等妈精神好点我拍给你看。

她嗯了一声,挂了。

下午,婆婆精神好了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端了杯水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蒋雨桐的事,我早就知道。”我站着没动。

她继续说:“上个月,俊风回来拿东西,手机忘在茶几上。我拿起来想给他送过去,屏幕亮了,是那个女人发的消息。”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右手握着。

“我没跟你说,也没跟俊风说。我想着他自己会收心。”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

“雅涵,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把杯子从她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茶几上。

她右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

她断臂后右手力气特别大,抓得我骨头疼。

她说:“你别走。”我说我不走。

她说:“你答应我。”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松开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电视里还在唱戏,一个花脸在台上吼,吼得声嘶力竭。

06

婆婆绝食的第三天,我端了一碗面条进去。

她靠在床头,眼睛半睁着。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

她忽然伸手把碗打翻,面条洒了一地,汤水漫开。

她说:“你走,你走啊,你留在这儿干什么。”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捡碎瓷。

有一片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

我捏着手指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创可贴包好,重新盛了一碗面。

端回来的时候,婆婆在哭。

没有声音,眼泪顺着法令纹往下淌,滴在枕头上。

我把面放在柜子上,坐到床边。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抓的是我受伤的那只手,创可贴底下渗出血来。

她说:“你是不是也恨我。”我没抽手。

我说:“妈,吃面。”她说:“你恨我。”我说:“不恨。”她说:“你该恨我。”我抽出手,把面端起来,筷子递到她右手边。

她接过去,低头吃了一口。

眼泪掉进碗里,她也没擦,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

吃完面,她让我把碗收走。

我端着空碗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她说:“柜子钥匙在你那儿吧。”我说在。

她说:“老柜子最底下,有个牛皮纸信封,你拿出来。”我说好。

她又说:“别给俊芳看。”我回头看她,她已经躺下了,右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眼睛。

那天下午我打开了那个柜子。

柜子放在婆婆屋里靠墙的位置,老榆木的,漆皮掉了大半。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才打开。

里面是婆婆的旧衣服、几床棉被、一个铁皮盒子。

我把衣服和被子搬出来,铁皮盒子放在最底下。

打开铁盒,里面是几张老照片、一对银耳环、一枚铜钱,和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东西:房本和一张公证书。

公证书是打印的,盖了公证处的章,日期是五年前,婆婆断臂出院后的第三天。

上面写着:本人肖桂香,自愿将名下房产赠与儿媳卢雅涵。

房子地址是现在住的这套,两室一厅,七十平米。

我看了三遍,把公证书和房本放回信封,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然后把衣服和被子一件件叠好放回去,关柜门,锁好。

钥匙还是温的,我攥在手心里,走出婆婆的房间。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好像睡着了。

晚上我给肖俊芳回了电话。

我说柜子打开了,里面有个铁盒,有对银耳环,你要吗。

她说要,让我寄过去。

我说好。

她问公证书的事,我说什么公证书。

她顿了一下,说没事,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天已经黑透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传上来,一声一声。

我回屋,把钥匙串在红绳上,挂在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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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婆婆中风是在夜里。

我听见响动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从床上摔下来了,趴在地上,右边身子压着左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

我打120,接线员问地址,我说了三遍她才听清。

救护车来之前,我一直坐在地上,把婆婆的头枕在我腿上。

她右眼盯着我,左眼闭着,嘴角歪了,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握着她的右手,那只手冰凉,指甲掐进我掌心。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说是脑出血,要马上手术。

我签了同意书。

护士问家属呢,我说我就是。

她说别的家属呢,我说儿子在外地,女儿也在外地。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婆婆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右手还攥着我的手指,我跟着推车跑了几步,手被掰开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来。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背上全是婆婆掐出来的指甲印。

我给肖俊风打电话,打了三遍,都是无人接听。

给肖俊芳打,她接了,我说妈中风了,在抢救。

她说她马上买票,但最早也得明天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我妈。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她说:“雅涵,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她说:“你声音不对。”我说妈,我在医院。

她问谁病了,我说婆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

她说:“你骗我。”然后她叹了口气,说:“雅涵,你别硬扛。”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水。

我拿袖子擦了擦。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我站起来,腿是麻的,差点摔倒。

医生说命保住了,但左半边身子偏瘫,语言功能受损,需要长期康复。

婆婆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

我跟着推车进了病房,护士让我去办手续,我去了。

回来的时候,婆婆醒了,右眼盯着天花板。

我走到床边,她看见我,右手动了动。

我把手伸过去,她攥住,攥得很紧。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发出一个音:“柜……柜……”我说知道了,柜子我锁好了。

她闭上眼睛,手没松开。

第二天肖俊芳到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说:“怎么弄成这样。”我说夜里摔的。

她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我:“雅涵,我妈那个房本,你拿了?”我说没有,在柜子里。

她说:“我弟说房子是他的。”我看着她的脸,她避开我的眼睛,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手。

我说:“房子是妈的。”她说:“妈现在这样,也说不清楚。我是女儿,我有份。”我没接话,拿暖瓶去打开水。

开水房在走廊尽头,我站在热水器前面,看着水蒸气升起来,呼呼地响。

水满了,溢出来烫到手,我才回过神来。

回到病房,肖俊芳在翻婆婆的包。

我说你找什么。

她说找钥匙。

我说钥匙在我这儿。

她站直了,看着我,说:“雅涵,你一个外人,别太过分。”我把暖瓶放在柜子上,从脖子上摘下红绳,把钥匙放在手心里。

我说:“妈给我的。”她伸手来拿,我把手合上。

我说:“等妈好了,让她自己说。”她脸色变了,说:“你什么意思。”我说:“就这个意思。”婆婆在床上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我们都看过去,婆婆右眼盯着肖俊芳,右手抬起来,指着门口。

肖俊芳站了一会儿,拿起包走了。

08

婆婆在医院住了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肖俊风只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半个钟头。

他站在床尾,手插在兜里,问了句“妈你怎么样”,婆婆没理他。

他又站了一会儿,说公司有事,走了。

他走之后,婆婆的血压一直降不下来,护士来看了两趟。

我坐在床边,拿湿棉签给她润嘴唇。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在我手心里画。

画得很慢,一笔一划,我认出来了,是个“房”字。

我说知道了,房本在柜子里,锁着呢。

她松开手,闭上眼睛。

第二十一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家休养。

我办了手续,叫了车。

肖俊芳没来,肖俊风也没来。

我一个人把婆婆从床上挪到轮椅上,推着她出病房。

她瘦了很多,左手袖管空荡荡的,搭在扶手上。

上车的时候,她费了好大劲,我半扶半抱把她弄进后座,累得直喘。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老太太挺沉吧。”我说还行。

他帮我把轮椅折好放进后备箱,我坐进后座,把婆婆的头靠在我肩膀上。

她身上有一股药味,混着医院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点她以前用的雪花膏的味道。

回到家,我把婆婆安置在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虽然含糊,但我听懂了。

她说:“还是家里好。”我给她换了衣服,擦了身子,喂了半碗粥。

她吃了,没吐。

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我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把脖子上的红绳解下来,钥匙在阳光下泛着暗黄的光。

婆婆看着钥匙,说:“你……拿着。”我说好,戴回去。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了。

第二天,肖俊芳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夹克,说是她表哥。

表哥在客厅里坐着,肖俊芳进了婆婆的屋。

我听见她在里面翻柜子,抽屉拉得哗哗响。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那个铁盒,空的。

她问我:“房本呢。”我说在银行保险柜里。

她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存的。”我说昨天。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转头看表哥。

表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姐,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和。”说完开门走了。

肖俊芳站在客厅里,手里的空铁盒晃了晃。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放下盒子,走了。

婆婆在屋里喊我。

我进去,她指着床头柜。

我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存折和一张纸条。

存折是婆婆的名字,上面有八万块钱。

纸条是婆婆写的,字歪歪扭扭,应该是中风前写的:“雅涵,这是给你的。别告诉俊风。”我把存折和纸条放回去,把抽屉关上。

婆婆看着我,我说:“妈,钱您自己收着。”她摇了摇头,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那盆绿萝,叶子又蔫了,我拿起喷壶浇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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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婆婆的病情反复是在一个周六的凌晨。

我被她喉咙里的痰声惊醒,跑过去一看,她脸色发紫,嘴唇哆嗦。

我打120,又给肖俊风打电话,这次他接了,我说妈不行了。

他说马上来。

救护车到的时候,婆婆已经陷入昏迷。

我跟着上了车,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甲发青。

到了医院,直接进了抢救室。

我在外面等,走廊里的灯比上次更白,照得人眼睛疼。

肖俊风来了,带着蒋雨桐。

蒋雨桐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比我年轻很多。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我没理她。

肖俊风走到我面前,问:“妈怎么样。”我说在抢救。

他靠在墙上,手插进头发里,蹲了下去。

蒋雨桐站在他旁边,伸手想拉他,又缩回去了。

肖俊芳也来了,看了蒋雨桐一眼,哼了一声,坐到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说暂时稳定了,但情况不好,让我们进去看。

肖俊风第一个冲进去,蒋雨桐跟在后面。

婆婆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右眼半睁着。

她看见肖俊风,没什么反应。

看见蒋雨桐,忽然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血压监测仪开始滴滴响。

护士把我们往外推,说病人不能激动。

肖俊风退出来,蒋雨桐跟在他后面,脸色发白。

她拉了拉肖俊风的袖子,小声说:“我先走吧。”肖俊风没说话,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

婆婆再次昏迷。

医生出来说,可能撑不过今晚。

肖俊风蹲在走廊里,抱着头。

肖俊芳在抹眼泪。

我走进病房,坐在床边,握住婆婆的右手。

她的手越来越凉。

我凑近她,说:“妈,我在。”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我把耳朵贴过去。

她说:“柜……钥匙……给你。”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蒋……我对不起……”声音断了。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再说。

监测仪上的线变成了一条,护士过来,把管子拔了,拿白布盖住。

肖俊风进来的时候,婆婆已经走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白布,没哭,也没说话。

肖俊芳在走廊里哭出了声。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还留着婆婆最后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把白布掀开一角,把婆婆的右手放回被子里,重新盖好。

然后我走出病房,去护士站办手续。

护士问我和病人的关系,我说儿媳。

她看了我一眼,把表格递过来。

办完手续回来,肖俊风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婆婆脖子上的红绳。

他说:“这个,你要吗。”我说要。

他把红绳递给我,钥匙还在上面。

我把红绳绕在手腕上,绕了三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雅涵,房子的事……”我说:“妈立了公证。”他愣住了。

我说:“五年前立的,公证书在保险柜里。”他的脸慢慢变白,靠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我绕过他,走进病房,开始收拾婆婆的遗物。

10

婆婆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肖俊风出了钱,肖俊芳买了花圈,我负责接待来吊唁的亲戚。

婆婆的老姐妹来了几个,拉着我的手说“你尽心了”。

我点头,给她们倒茶。

肖俊风站在灵堂角落里,蒋雨桐没来。

肖俊芳全程没跟我说话,但也没再提房子的事。

头七那天,我做了最后一顿饭。

把婆婆的碗筷摆在桌上,盛了一碗小米粥,一双筷子。

我坐在对面,看着那碗粥慢慢凉了。

肖俊风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说:“雅涵,我想跟你谈谈。”我说谈什么。

他说:“房子……能不能商量。”我说公证书上写得清楚,你要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蒋雨桐怀孕了。”我抬起头看他。

他说:“她想要房子。”我说:“房子是我的。”他说:“我知道,我就是……”他没说完。

我说:“你走吧。”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卖房子花了两个月。

肖俊芳没来争,可能是不想闹了,也可能是知道争不过。

拿到钱那天,我去银行存了定期,留了一部分做本钱。

然后我在城南租了个小铺面,十几平米,以前是个裁缝铺,墙上还挂着一面旧镜子。

我把镜子擦了擦,挂上一块布帘。

买了蒸笼、案板、面粉、肉和菜。

开张那天早上,我三点就起来了,和面、剁馅、上笼。

第一笼包子出笼的时候,天刚亮,热气腾腾的。

第一个顾客是个骑三轮车的大爷,买了四个肉包,站在门口吃完了,说:“不错,明天还来。”

肖俊风找来过一次。

那是开张半个月后,他站在铺面门口,瘦了很多,胡子没刮。

他说:“雅涵,我错了。”我正忙着包包子,手上都是面粉。

我说:“你吃了吗。”他说没有。

我拿了一笼刚蒸好的包子,放在他面前。

他坐下来,吃了三个,吃得很急。

吃完后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说:“蒋雨桐走了,孩子没保住。”我擦着案板,没抬头。

他说:“咱们……”我打断他:“你妈最后的日子,你不在。”他愣住。

我把案板擦干净,开始包下一笼。

他说:“那我走了。”我说:“走吧。”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把包子一个个码进蒸笼。

梁芬来过一次。

她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找到铺面,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我让她进来坐,她坐下,看着我包包子,忽然说:“雅涵,你比你妈强。”我笑了笑,给她盛了一碗小米粥。

她喝了一口,说:“你这粥熬得比你婆婆的好。”我手顿了一下,继续包。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改天我还来。”我说好。

冬天来了,铺面里生了个小炉子,暖烘烘的。

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晚上八点收摊。

手上的面粉没断过,案板上的刀痕一层叠一层。

有一天早上,我揭开蒸笼,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眼睛。

我抬手擦了一把,看见窗外下雪了,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街面上,还没白就化了。

我把包子摆进蒸笼,盖上盖子。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蒸汽顺着锅边往上冒。

隔壁卖豆浆的大姐喊我:“雅涵,今天包子多蒸两笼,我家那口子说好吃。”我说好,又揉了一团面。

面团在手里转,越揉越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