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工作群跳出一条消息。

曹总发:“团建带另一半,公司报销。”下面一排“收到”。

我蹲在地板上翻旧纸箱,手里捏着一张泛黄合照,照片里年轻女人搂着我老婆叶嘉怡,笑得张扬。

我拍了张照发进群,问:“曹总,这人您认识吗?”群里瞬间安静。

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我抬头,叶嘉怡站在卧室门口,脸色白得像墙。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正是那张合照。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楼下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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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宏远商贸的工作群,平时响个不停,不是催报表就是发通知。

那天下午四点半,曹总突然冒出来发了一条:这次团建去青峰山,三天两夜,所有人都得带另一半,费用公司出。

消息一发,群里立刻热闹起来。邓秀荣第一个回“收到”,郭鹏煊跟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后面一串“收到”排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动手指头。

仓储部就我跟老刘两个人,老刘下个月退休,这几天腰疼得直不起身,去不去得了还两说。

我要是再带个家属,仓库里万一有急事,连个跑腿的人都没有。

不过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叶嘉怡。

我关了电脑,骑着电动车回家。

路过菜市场拐角那家“嘉怡面馆”,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灯。

叶嘉怡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正在擦桌子。

她腰不好,站久了就得靠一会儿,擦两张桌子就得直起身来捶两下。

我停好车进去,顺手把门口歪掉的塑料凳摆正。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没抬头,抹布在桌角转圈。

“公司要团建,三天两夜,说让带家属。”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有点晃,我弯腰看了看,是螺丝松了。

叶嘉怡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就一下,接着又擦起来。

“我不去。”她说。

“你还没听去哪儿呢。”

“去哪儿都不去。”

她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水花溅到台面上。我看着她背影,觉得她肩膀绷得很紧,像块石板。

“你以前不挺喜欢出去玩的吗?去年还说想去青峰山看日出。”

“去年是去年。”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面馆走不开,你自己去吧。”

“那我也跟公司说一声,不去算了。”

“别。”她关了水,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你去你的,别因为我耽误正事。”

我觉得她这话说得怪。什么叫耽误正事?团建算哪门子正事?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像老鼠在啃木头。我闭着眼装睡,听见她摸黑拿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又放下。

过了会儿,又拿起来。

我眯着眼偷看,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眉头拧着,像在删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上厕所,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

我顺手划开看了一眼,工作群里昨晚十一点多曹总又发了条消息:“@所有人还没报名的抓紧,家属信息发我私聊。”

下面一堆“收到”。

我把群消息往上翻,翻到昨天下午那条团建通知,下面有个灰色的提示:叶嘉怡撤回了一条消息。

时间戳显示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什么时候进的群?

她五年前就从宏远离职了,按理说早该退群了。

我点开群成员名单往下划,她的头像在最底下,是那张在面馆门口拍的照片,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得挺好看。

她一直没退群,只是从来不说话。

我退出来,又翻了翻她的手机,发现她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连红点都不显示。而且昨晚她把曹总那条@所有人的消息单独删了。

为什么要单删那一条?

我站在客厅里,穿着拖鞋,脚底板凉飕飕的。卧室里传来她起床的动静,拖鞋蹭着地板往厕所走。我赶紧把手机放回茶几,假装在倒水。

“你今天去面馆吗?”我问。

“去。”她声音闷闷的,像是没睡好。

“那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骑车。”

她进了厕所,关上门。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她的手机,黑着屏,像块石头。

02

周六上午,我在家翻箱倒柜找旧外套。衣柜顶上的纸箱落了厚厚一层灰,我搬凳子够下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叶嘉怡的东西。

旧毛衣、几本会计证、一摞荣誉证书,还有一包用皮筋扎着的照片。

我解开皮筋,照片不多,十几张,大部分是她年轻时候在宏远上班的合影。有年会上的,有部门聚餐的,还有几张穿着工装站在办公楼前面的。

翻到最后一张,我手停住了。

照片泛黄,边角卷起来了。

背景是宏远商贸2008年度表彰会,红色横幅挂在墙上,字都模糊了。

前面站着两个人,左边是年轻时的叶嘉怡,扎着马尾,穿白衬衫,笑得露出牙齿。

右边那个女人搂着她肩膀,脸贴着脸,笑得张扬。

我认识这张脸。

虽然年轻了十五岁,虽然那时候头发长、没戴眼镜,但那眉眼、那嘴角的弧度,我不会认错。

曹梓琳。

曹总。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有一行圆珠笔字,颜色淡得快看不清了。我凑到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认:梓琳,姐永远替你扛。

字迹是叶嘉怡的,我认得她写字的习惯,横平竖直,一笔一画。

梓琳。

叶梓琳。

我坐在凳子上愣了好一会儿。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冰箱嗡嗡响。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照片上,那行字忽明忽暗。

叶嘉怡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有妹妹。

结婚二十年,她只说过娘家就她一个。

每年清明回去上坟,也是去她父母坟前。

我问过她有没有兄弟姐妹,她说没有。

可这照片上的人,明明是她亲妹妹。

而且她妹妹现在是我老板。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背景里还有个人。

在叶嘉怡和曹梓琳身后,被横幅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副眼镜。

看着像个男人,但实在认不出来是谁。

我听见楼下电动车响,赶紧把照片塞回纸箱,箱子推回衣柜顶上。叶嘉怡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假装在叠衣服。

“找着外套了吗?”她问。

“没,可能落在面馆了。”

她没起疑,去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梓琳。曹梓琳。叶梓琳。

五年前叶嘉怡从宏远离职,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财务部裁员。我当时信了。可现在想想,她那会儿已经是财务主管了,裁谁也裁不到她头上。

那她到底为什么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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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班,我特意绕到财务部那层楼去交报表。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门虚掩着,邓秀荣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提以前的事,曹总听见了不高兴。”

郭鹏煊的声音更小,我耳朵贴着门缝才听清:“我没提,是别人问的。你说她好端端的干嘛要团建带家属?以前从来没这规矩。”

“你管那么多干嘛,让你带你就带。”

“我倒是想带,也得有人跟我去啊。”

邓秀荣笑了一声,笑声干巴巴的,像纸撕开了。“你当年要是胆子大点,现在也不至于一个人。”

“你少说两句。”郭鹏煊语气突然急了,“那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

我推门进去倒水,两人立刻闭了嘴。邓秀荣端着杯子假装看窗外,郭鹏煊低头翻手机。我接了杯热水,转身要走,郭鹏煊叫住我。

“老周。”

“嗯?”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头在手机壳上抠来抠去。“曹总让带家属那个事,你……你报名了吗?”

“还没想好。”

“要不别报了。”他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我是说,你家嫂子身体不好,来回折腾怪累的。”

我没接话,端着杯子走了。

下午曹总在群里又催了一遍,这次直接@了我。“@周刚毅周主管,仓储部就你一个没报了,抓紧。”

我盯着那个@看了半天。她单独@我,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郭鹏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往我桌上扔了张纸条。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下班别走,车库等你。

我等到六点半,天擦黑了才下楼。车库灯光昏黄,郭鹏煊靠在他那辆黑色帕萨特旁边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老周,”他掐了烟,开门见山,“你老婆是不是叫叶嘉怡?”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他拉开车门又关上,反反复复好几回。“你知不知道曹总以前叫什么?”

“不知道。”

“她以前叫叶梓琳。”

他说完盯着我脸看,我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他接着说:“你跟嫂子说一声,团建别来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什么事?”

“你别问了。”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一半,“老周,咱们同事十几年,我劝你一句,那张照片你别往外发。”

我站在车库里,尾气扑了一脸。照片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04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不多,就二两,但脑子热烘烘的。叶嘉怡在面馆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又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

梓琳,姐永远替你扛。

扛什么?为什么要扛?

我越想越觉得闷,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我摸出手机,打开工作群,群里正热闹,邓秀荣在发团建注意事项,什么带好身份证、山上冷多穿点。

下面一排“收到”。

我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点开相册选了那张合照,发进群里。然后打了一行字:曹总,这人您认识吗?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群里像被人掐断了网。

原本刷屏的“收到”停了,正在发的消息卡在半截,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一个接一个消失。

邓秀荣那条“山上冷多穿点”下面,我那条照片和问话孤零零地杵着。

没人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我盯着屏幕,眼睛都酸了。消息已读的人数从十几个涨到二十几个,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邓秀荣的私聊弹出来:老周你疯了?快撤回!

我没撤。

郭鹏煊的电话打进来,响了四声我挂了。

曹梓琳的头像一直亮着,显示在线,但她没有退群,也没有回复。我盯着她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是一张侧脸照,看不出表情。

十分钟后,叶嘉怡的电话打进来了。她声音是抖的。

“你发那张照片干什么?”

“我就问问。”

“你赶紧删了!”她哭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周刚毅我求你了,你删了行不行?”

“嘉怡,你跟我说实话,曹梓琳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只有她抽鼻子的声音。然后她说:“我回来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再看群里,那条消息还在,照片还在。曹梓琳依然没有回复。但群成员列表里,她的状态从“在线”变成了“离线”。

她下线了。

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点了根烟。

窗外的路灯照着楼下空荡荡的马路,一辆车都没有。

烟抽到一半,门响了,叶嘉怡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红红的。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张合照。

楼下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我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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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叶嘉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我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手一直在抖,杯壁碰着牙齿,发出细细的嗒嗒声。

“曹梓琳是我妹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亲妹妹。她以前叫叶梓琳,后来改跟我妈姓曹。”

“为什么要改姓?”

“因为不想让人知道她是我妹妹。”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木纹。我用指甲抠了抠沙发扶手,那块皮子早就裂了,一直说换也没换。

“十五年前,宏远的老总叫何勇。他挪用了一笔公款,做假账平了。后来上面来查,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两条路。”

她顿了一下,喝了口水。

“一条是承认是我做的,他给我妈付治疗费。我妈那时候癌症晚期,在医院躺着,一天两千多。”

“另一条呢?”

“另一条是他把梓琳也拖进来。梓琳那时候刚结婚,嫁了个做生意的,家里有钱。何勇说,如果我不认,他就说这事是梓琳干的,让她婆家知道。她婆家最要面子,知道了肯定离婚。”

叶嘉怡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一声脆响。

“梓琳跪在我面前,哭了一晚上。她说姐你离婚了还能重来,我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你就认了?”

“妈躺在医院里,梓琳跪在地上,我还能怎么办?”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圈红得吓人,但没掉眼泪。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

“后来我被开除了,何勇给了我一笔钱,我拿去交了妈的住院费。妈没撑多久就走了。梓琳从那以后就改了姓,去别的地方干了几年,三年前回来当了总经理。”

“她回来之后你们见过吗?”

“见过两次。一次是在菜市场碰见的,她装不认识我。还有一次是去年,她来面馆吃面,吃完放了一百块钱在桌上,我没收。”

“为什么不说?”我声音有点冲,“二十年了,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说什么?说我替我妹妹顶了罪?说我妹妹现在是你老板?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终于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周刚毅,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窗外的路灯灭了,客厅暗下来,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

“团建你别去了。”她擦了把脸,“我去跟她说,让她把照片的事压下去。”

“我不去她就能压?”

“她会的。”叶嘉怡站起来,腿有点晃,“她欠我的。”

她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老周,你要是想离婚,我不怪你。”

我没接话。她进了卧室,门轻轻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笑得那么开心,搂得那么紧。

我翻到背面,“姐永远替你扛”几个字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我记得清清楚楚。

06

团建前夜,曹梓琳给我打了电话。

“周主管,明天出发前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她语气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说好,挂了电话,叶嘉怡在厨房切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响。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曹梓琳的办公室在顶楼,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厂区。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坐。”

我坐下来。她推过来一个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一沓钱的边。

“团建你别去了。这钱是给你的,就当补偿。”她顿了顿,“照片的事,你删了,我当没发生过。”

“曹总,不对,叶总。”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姐替你扛了十五年,你就用这点钱打发?”

她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周刚毅,你老婆当年是自愿的。她自己签的字,她自己拿的钱。”

“那她为什么被开除?你倒升职了?”

“因为她没本事。”曹梓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有本事的人往上走,没本事的人往下掉。你老婆就是那个往下掉的人。”

我捏着那个信封,纸边硌着手心。

“照片我不会删。”我也站起来,“你也不用拿钱堵我的嘴。”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个说法。”

她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没笑。“行啊,那明天团建你带她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咱们把话说清楚。”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郭鹏煊在走廊拐角等着。他塞给我一个U盘,黑色外壳,上面贴了张便签,写着“2010”。

“这里面是当年的账目。”他声音压得很低,“我留了备份。你拿回去看,看完再决定怎么办。”

“你为什么帮我?”

他苦笑了一下,眼镜滑到鼻尖上。“当年我喜欢你老婆,但没胆子出头。这些年一直觉得欠她的。”

我把U盘揣进兜里。

回家路上,电动车骑到一半没电了,我推着走了两站路。

到家的时候,叶嘉怡不在。

面馆的门开着,保险柜也开着,里面那个装账本的牛皮纸袋不见了。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你在哪?”

“在去公司的路上。”她声音很平静,“老周,账本我拿走了。有些事,得我自己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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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团建的地点在青峰山半腰的度假酒店。大巴车刚到,所有人还没来得及放行李,就被通知去会议室开季度总结会。

会议室里摆了十几张长桌,上面铺着红布,摆着矿泉水。

曹梓琳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几个副总。

中层干部按部门坐好,家属们坐在后排。

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手里攥着手机。

曹梓琳先讲话,总结三季度业绩,表扬了几个部门,又点了仓储部的名,说库存周转率还有提升空间。我听着,没吭声。

讲完业绩,她话锋一转。“这次团建有个规矩,带家属。我觉得一个公司就像一个大家庭,家里人之间不该有秘密。”

她看向我,嘴角挂着笑。“周主管,听说你有张照片想让大家看看?”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合照,放在桌上。照片在红桌布上格外扎眼。

“曹总,我就想问一句,照片上搂着我老婆的人,是谁?”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曹梓琳脸上的笑僵了一秒,然后她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我拿起照片,走到投影仪旁边,把照片放在展示台上。屏幕上映出那张放大的合照,叶嘉怡和年轻曹梓琳的脸占满了整面墙。

“那这个人为什么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曹梓琳站起来,手按在桌面上。“周刚毅,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你原名叶梓琳,叶嘉怡是你亲姐姐。十五年前你让她替你顶了挪用公款的罪,她被开除,你改姓换名,三年前回来当了总经理。”

“胡说八道!”曹梓琳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有证据吗?”

邓秀荣站起来了。她脸色苍白,手指头攥着桌沿。“曹总,当年的事我看见了。你跪在你姐面前哭,我都看见了。”

曹梓琳瞪着她:“邓秀荣,你想清楚再说。”

邓秀荣咽了口唾沫,声音更抖了,但没坐下。

“我想清楚了。当年何勇逼我们签字,你姐替你扛了,你转头就嫁人去了。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姐在财务室收拾东西的样子。”

曹梓琳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自愿的!她自己签的字!”

“她是自愿的。”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叶嘉怡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头发被山风吹得有点乱。

“我是自愿的。”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但我是被逼自愿的。”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沓纸,放在投影仪下。屏幕上映出一张张账目复印件,上面有何勇的签字,也有叶嘉怡的签字。

“这些账是何勇做的,字是我签的。但你们看这一页。”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段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

“这是何勇写的。他说如果我不签,他就把我妹妹也拖下水。我当时妈在医院躺着,梓琳跪在地上求我,我没得选。”

曹梓琳跌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郭鹏煊站起来,掏出手机连上会议室的蓝牙音箱。

一段录音开始播放,音箱里传出曹梓琳的声音,尖利又急促:“你不顶我就说你干的!你反正离婚了,我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替我扛一下怎么了?”

录音播完,会议室里像炸了锅。有人站起来,有人交头接耳,后排的家属们伸长脖子往前看。

曹梓琳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下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她指着叶嘉怡,手指头在抖:“你……你录音?”

“不是我录的。”叶嘉怡看着她妹妹,眼睛红了,但没哭。“是何勇录的。他当年防着你反咬一口,把录音给了郭鹏煊。”

曹梓琳看着郭鹏煊,又看看邓秀荣,再看看满屋子的人。

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越来越快。

门在她身后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说话,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我走到叶嘉怡身边,她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袋。我伸手想拉她,她躲了一下,但没躲开。

“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跟我往外走。经过邓秀荣身边的时候,邓秀荣拉了一下她的手,说了句对不起。叶嘉怡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

08

从青峰山回来之后,曹梓琳被总公司停了职。调查组进驻了三天,翻走了所有账目。郭鹏煊配合调查,把自己那份备份也交了上去。

叶嘉怡回家就发烧了。

三十九度二,烧得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妈,我对不起你”。

我把她送到社区医院挂了两瓶水,她躺在输液室的躺椅上,手背扎着针,脸色蜡黄。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结婚二十年,我好像从来没这么仔细地看过她。

“老周。”她闭着眼叫我。

“嗯。”

“面馆的钥匙在我外套兜里。明天你替我去开一下门,合伙人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都这样了还管面馆。”

“不管怎么办。”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日子总得过。”

她说的对,日子总得过。

曹梓琳的前夫郑志勇打了电话来。

我接的,他问曹梓琳的情况,我说停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曹梓琳嫁给他时隐瞒了被开除的事,离婚的时候他给了她一笔钱,现在想想,那笔钱可能就是从何勇那里分来的。

我没接话,把电话挂了。

晚上叶嘉怡烧退了,我扶她回家。路过面馆的时候,卷帘门关着,门口贴了张纸:暂停营业三天。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卧室里哭。声音压得很低,用被子捂着嘴,闷闷的。我没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会儿,回了客厅。

郭鹏煊第二天来送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那个U盘,里面还有东西。”他推了推眼镜,“你回去仔细看看。有些事,你嫂子可能没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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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有个文件夹,名字叫“备份”。

点进去,除了那些账目,还有一个加密文件。

我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最后输了叶嘉怡的生日,打开了。

里面是一份扫描件,何勇写的保证书。

保证书后面附着一张收据,收款人签名是叶嘉怡,金额是五万。

日期是2009年3月,她母亲去世前两个月。

我盯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五万块,在当年不是小数目。她跟我说过何勇给了一笔钱,但没说具体多少,也没说她还签了收据。

我把叶嘉怡叫起来,把电脑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但没慌。

“是,我拿了五万。妈的住院费一天两千多,我撑了三个月撑不住了。何勇说签了收据就给钱,我签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能怎么样?你那时候在仓储部当搬运工,一个月挣一千八。我跟你说了,你去找何勇拼命?还是去借钱?”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扎在我心上。

“周刚毅,我知道你委屈。你觉得我瞒了你很多事。可你想过没有,这些年我瞒着这些事,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何勇的脸,梦见梓琳跪在地上哭。我比你更难受。”

她说完把电脑合上,回卧室了。我坐在客厅里,盯着那台黑屏的电脑,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叶嘉怡不是我想象中那个受了委屈一声不吭的苦情女人。

她替妹妹顶罪,拿封口费救母亲,这些事她都是自己做的决定。

她不是没得选,她是选了,然后一个人扛了十五年。

我气她瞒我。但我也知道,换成我,我不一定扛得住。

10

曹梓琳的辞职报告批下来那天,叶嘉怡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现金。她没跟我说,我是看见她拎着个黑塑料袋出门才问的。

“去捐款。”她说,“捐给癌症基金会。妈当年没救回来,这钱拿着心里不踏实。”

我骑电动车送她去的。银行离基金会不远,她进去填了张单子,把钱交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只剩一张收据,她叠好放进兜里,像放一张超市小票。

面馆重新开张那天,生意清淡。中午就来了三桌客人,叶嘉怡在后厨忙活,我在前面擦桌子。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我抬头,看见曹梓琳走进来。

她没穿白衬衫了,换了一件灰外套,头发散着,脸色不太好。她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没看菜单。

“一碗阳春面。”她说。

叶嘉怡从后厨端面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坐在角落的妹妹。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面放在桌上。碗里的汤晃了晃,洒出来一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曹梓琳低头吃面,筷子挑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挑起来。吃到一半,她从兜里摸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姐,这卡你拿着。”

叶嘉怡没接。

曹梓琳站起来,把卡留在桌上,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叶嘉怡追出去,站在门口。曹梓琳已经走到马路对面了,背影越来越小。叶嘉怡攥着那张卡,站了好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拨。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骑车过去,有人拎着菜篮子走过,有人停下来看了看面馆门口的招牌,又走了。

叶嘉怡回来的时候,把卡放在收银台抽屉里,锁上了。

“她给的什么?”我问。

“不知道。”她系上围裙,回了后厨,“先放着吧。”

风铃又响了一声,进来两个客人。叶嘉怡在后厨喊:“老周,招呼客人。”

我应了一声,拿起菜单走过去。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收银台那把锁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