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把手机怼到我眼前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哆嗦。
屏幕上是银行APP的账户余额,那串数字我看了三年,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可他指的不是余额,是下面那行小字——昨日收益:-4382.67。
他嗓子发紧,说美元指数一晚上蹿了1.8%,离岸人民币跌了四百多个点,黄金每盎司掉了三十多美金。
咱们那五十万,买了理财、基金、还有十万块的纸黄金,全在里头。
我接过手机,手心全是汗。
五十万,是我们结婚十二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他在物流公司开货车,一个月跑断腿挣七千二,我在社区超市当收银员,早班晚班倒着上,一月三千八。
这钱是一块一块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那天早上他连粥都没喝,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红塔山。
烟灰掉在他那件穿了四年的灰夹克上,他也没拍。
我走过去说,先送孩子上学,回头再说。
他掐了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说,要不把黄金割了?
我说你疯了,割了就真亏了。
他说那怎么办,万一人民币继续跌呢。
我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送完孩子,我直接去了银行。
大堂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姓周,平时我存定期都是她办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看了一眼,说姐你别急,美元反弹是短期情绪,长期看人民币还是有支撑的。
我说你别跟我拽词,我就问一句,我这五十万会不会打水漂。
她顿了一下,说姐,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先把纸黄金平了,理财和基金是R2级别的,波动没那么大。
我问她,你自个儿的钱买啥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心里就明白了。
从银行出来,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说正在卸货,背景里全是叉车倒车的嘀嘀声。
我说银行讲了,黄金可以平,其他的先拿着。
他说你看着办吧,反正钱在你手里。
这话听着像信任,可我心里跟针扎似的——钱在我手里,亏了也是我的错。
中午在超市理货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新闻:美元指数创三个月新高,新兴市场资本外流压力加大。
底下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赶紧换美元,有人说别听风就是雨。
我盯着货架上那排金龙鱼调和油,5升装的标价69块9。
上周还是65块9。
我拿手机算了算,五十万要是亏百分之十,就是五万。
五万块,我得在收银台前站四百多个小时,扫四万多个商品条码。
下午三点多,他发来一条微信:我同事说,他表哥在深圳做外贸的,昨天连夜换了二十万美元。
后面跟了个裂开的表情。
我没回。
把手机塞进围裙兜里,继续扫码。
嘀、嘀、嘀。
每一扫码枪响一声,我就在心里算一笔账。
晚上到家,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吃剩的半碗挂面,筷子横在碗沿上。
我换了鞋,把超市打折买的鸡蛋放进冰箱,3块5一斤,比上周便宜两毛。
他说,要不明天去银行把黄金卖了吧。
我说嗯。
他又说,早知道上个月不买那十万块黄金了,当时金价四百七一克,现在四百五都悬。
我没接话,去厨房热了碗剩饭。
电饭煲跳闸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愣了几秒。
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写作业。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也没睡,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黑暗里他忽然说,要不把钱都取出来,存定期算了。
我说定期一年才1.8%,通胀都跑不赢。
他说那也比亏了强。
我说你记得咱们攒第一个十万的时候吗。
他说记得,你怀孕七个月还在上班,有回低血糖差点晕在收银台。
我说那会儿多踏实,钱放在银行里,虽然少,但看得见摸得着。
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鼻子抽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他没出车。
跟车队请了假,扣两百块满勤。
我们俩去了银行,小周帮我把纸黄金挂单卖了。
十万块进去,九万四千三出来。
亏了五千七。
他签字的时候手没抖,但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洞。
剩下的四十万,理财三十万,基金十万。
小周说姐,理财还有三个月到期,年化3.2%,到期前取出来要损失全部利息。
基金是消费主题的,跟美元关系不大,先拿着吧。
他问小周,你说实话,会不会亏到本金。
小周想了想说,R2级别亏本金的概率极低,但收益可能不达预期。
他点了点头,把回单折好塞进钱包夹层。
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他停下来买了条鲈鱼。
二十八块一斤,这条鱼花了四十一。
我说不过节不过年的买鱼干啥。
他说你爱吃清蒸的。
中午他做的饭。
蒸鱼的时候忘了放姜,有点腥。
我吃了半条,他把剩下的连汤倒进自己碗里,用馒头蘸着吃了。
下午我上班,他发来一张截图。
是某个财经大V的公众号文章,标题叫《美元王者归来,人民币资产何去何从》。
他说你看这上面说,人民币可能要跌到7.5。
我说你别看这些,看了晚上又睡不着。
他说我就是想弄明白,咱这钱到底安不安全。
我说银行说了安全。
他说银行还说理财不保本呢。
我一时不知道回什么。
正好有顾客来结账,我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
一箱特仑苏,两袋五常大米,三桶洗衣液。
扫码枪嘀嘀嘀响,我脑子跟着转——大米涨了八块,洗衣液涨了十二。
下了晚班到家快十点。
他还没睡,茶几上摊着好几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数字。
我凑过去看,是他在算账。
五十万,黄金亏了五千七,基金上月亏了三千二,理财收益比上月少了四百。
他画了个圈,旁边写:保本线。
他说,要不咱们把基金也卖了吧。
我说再等等,现在卖就是割肉。
他说那什么时候卖。
我说等回本。
他说万一不回呢。
我坐下来,把他手里的笔拿掉。
他手指头上有圆珠笔印,蓝黑色的,嵌在指纹里。
我说你记不记得你爸生病那年。
他说记得,咱把刚存够的十万首付拿出来交了手术费。
我说那时候咱俩兜里就剩八百块,你不也撑过来了。
他说那不一样,那会儿年轻。
我说现在也不老。
他说四十了,跑车跑不动了,你站柜台腰也疼。
这钱是咱们的棺材本。
我忽然就冒火了。
我说你一口一个棺材本,咱儿子才上四年级,你棺材什么棺材。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接着说,你同事表哥换美元,你知道他换了多少吗。
他说二十万。
我说你知道他年薪多少吗,四十万。
你跟他比,你一年挣八万四,你换个什么劲儿。
他说我就是提一嘴。
我说你提这一嘴,我三天没睡好觉。
他不吭声了,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我听见他拧开水龙头又关上,拧开又关上,来回好几下。
那天夜里下了雨。
雨点子砸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响。
我做了个梦,梦见那五十万变成一摞摞现金,被风吹散了,我跟在他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
早上醒来枕头湿了一块。
他已经在厨房煮面了,两碗清汤挂面,各卧了一个荷包蛋。
他把我那碗推过来,蛋煎得焦了边,是我喜欢的口感。
他说,钱的事,听你的。
我说那黄金已经卖了,基金先拿着,理财到期再说。
他说行。
我又说,以后家里钱的事,你别一个人闷着琢磨。
他说嗯。
我说你一夜没睡好,今天别出车了。
他说不行,今天跑一趟短途,两百块补贴,够儿子上两节英语课。
他出门的时候,雨还没停。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穿雨衣,雨衣帽子有点小,后脖颈那块露着,淋得发亮。
他发动那辆开了六年的五菱宏光,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拐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
我回屋收拾碗筷,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来一条语音,背景是雨刮器吱嘎吱嘎的响声。
他说,早饭在锅里,你那个蛋我多煎了半分钟。
我站在厨房里,把那个焦了边的荷包蛋吃了。
蛋黄有点干,噎得我灌了两口水。
那天超市盘货,我盘到下午两点。
中间小周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姐,今天美元指数回落了零点三。
我说好。
她又说,你看,市场就是这样,一天一个样。
我回了个笑脸。
把手机装兜里,接着数货架上的方便面。
红烧牛肉的剩十二袋,老坛酸菜的剩八袋,鲜虾鱼板面的剩三袋。
我在本子上记好数,忽然觉得这些数字比那五十万实在。
晚上回家,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开着,停在财经频道,屏幕上红红绿绿的数字滚来滚去。
他歪着头,嘴角有一道口水印,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银行APP的登录界面。
我没叫他。
把电视关了,给他腿上搭了条毯子。
然后去厨房做饭,淘米的时候水放多了,煮出来有点烂。
他醒了,闻见饭味走过来,说今天米放多了水。
我说你嘴倒是灵。
他嘿嘿笑了两声,拿筷子扒拉一口饭说,明天我发工资,七千二,全交给你。
我说你留着五百加油。
他说加四百就够了,油价降了一毛。
我低头扒饭,米饭太烂了,没什么嚼头。
但我就着那点烂米饭,把一碗都吃完了。
夜里他先睡着了,呼吸声很重。
我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
我摸过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还是那个数,收益还是负的,只是比昨天少亏了一百多。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他忽然伸手过来,搭在我胳膊上。
手心很热,指头上有老茧,刮得我皮肤发痒。
他没醒,就是翻了个身。
我没动。
就让他那么搭着。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呵斥住了。
楼下有电动车驶过,减震吱呀响了一下。
冰箱嗡嗡地启动,又停了。
我闭着眼,脑子里那些数字慢慢模糊了。
美元指数、离岸人民币、黄金价格,都变成菜市场的鸡蛋价、超市的方便面库存、他工资条上的实发金额。
五十万还是五十万。
明天早上起来,它可能在,也可能少一点。
但日子照过,班照上,儿子的英语课照上,他的短途补贴照拿。
该来的躲不掉,该扛的扛得住。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理财到期后,转存三年定期。
利息少点就少点,图个踏实。
剩下的基金,涨回本钱就卖,卖了的钱给儿子存教育金。
至于美元涨还是跌,人民币破七还是保七,那些大词儿,听听就得了。
咱老百姓管不了那些,能管好的,就是明天早上那碗面里,荷包蛋别煎糊了。
穷人的安全感不是算出来的,是一分一厘攥在手心里,攥出汗来,才知道它真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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