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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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判官厅在地下不知多少丈的地方,常年点着灯。灯油是阳间供的,烧起来有一股子纸灰味。

陆远之在这屋里头坐了四百年。他的差事是校新生儿命册。每隔一阵子,阎王殿把将要投胎的魂魄造册,送到判官厅。判官们核一遍,签了字,盖上印,发往各处。

别的判官翻命册,各有各的看头。有的先看寿数,有的先看功过。陆远之不看重这些。他翻开命册,第一眼扫的是父母那一栏。

寿数是定数。写多少就是多少,改不了。但父母的名字不一样。父母的名字里头藏着来路。有些孩子投生到这户人家,不是缘分,是账。欠了谁的,或者谁欠了他的,名字一落上去,这一世的因就结上了。

四百年看下来,他见得太多了。

01

那年秋末,一份命册送到他案上。

城南赵家药铺,掌柜赵德彰之妻钱氏有孕,将产。命册上写着预产期、胎位、生辰八字的可能范围。陆远之照例先翻到父母那一栏。

父亲赵德彰,母亲钱氏。

他的目光在"赵"字上停了一下。手指搁在纸页上,没翻过去。

这个姓他记着。三十年前,赵家老太爷赵万全逼死佃户林大壮的案子,就是他经手的。

他往下看,翻到暗注页。暗注用朱砂写,一般判官不看这一页,直接归档。陆远之每次都看。

上头写着:新生儿魂魄,前身为林大壮。三十年前自缢身亡。阎罗殿有旧案,案号已存。

陆远之把命册合上,搁在手边。桌上的茶凉了,他没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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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三十年前那桩案子,说起来不算复杂。

林大壮是赵家的佃户,在赵家的地上种药材。黄连、当归、川芎,种什么看年景。种了三年,年年交租,交完租子剩不下几文钱。

赵老太爷把药材的收价压了又压。林大壮想卖给别家,赵老太爷说地是赵家的,地上长出来的东西也得赵家收。林大壮没有别的路可走。

第三年上,林大壮欠了租子。赵老太爷派人催了三回。头两回林大壮还能凑出点,到第三回,一文也拿不出来了。赵老太爷把他的房子收了,一家老小赶出去。

林大壮去赵家求过。在门口跪了一天,赵老太爷没见。林大壮起身时一头撞上门柱,断了两根肋骨。被人抬回去之后,过了半个月,用一根麻绳挂在房梁上,死了。

到了阎王殿,林大壮告赵万全逼死人命。

陆远之接了这桩案子。查了卷宗,问了证人。赵万全确实逼债,确实收了房子,确实不见林大壮。但赵万全没有动手打人,也没有拿刀逼人。林大壮是自己想不开。

陆远之判了四个字:来世偿还。

判完之后,林大壮站在判官厅里没走。他看着陆远之,问了一句话。

"判官大人,来世偿还,怎么个偿法?"

陆远之没有答他。规矩上只写了"来世偿还"四个字,怎么偿,没有细说。

林大壮又问:"他害了我一家老小没饭吃,我来世也害他一家老小没饭吃,行不行?"

陆远之说这他管不了,判了就是判了。

林大壮走了。走的时候在判官厅门口站了一会儿。

03

赵万全死的时候五十六岁。死前两年做过几件善事。给药铺门口的粥棚施过粥,修过村口的石桥,给城隍庙送过一桌供品。

这些善事在阎王殿记着。判官们核了一遍,算他有功有过,功过相抵之后还余出一点。

所以赵万全来世投胎,没有落到穷苦人家。他投到了赵家旁支的一户小地主家里。有几十亩田,衣食不愁。

这件事陆远之知道。他看到赵万全的来世命册时,翻了一遍,什么也没说,归了档。

林大壮的魂魄在地府等了三十年。

头几年还老老实实的。等了五年,他开始递状子。每年递一回,问的都是同一句话:赵万全的债,什么时候还?

每年得到的回话都一样:已判来世偿还,等着。

等了十年,林大壮不递状子了。他在判官厅门口坐着,一坐就是半天。差役问他做什么,他说等回话。差役说没有回话给你。他第二天又来。

等了二十年,林大壮闹了一回。在判官厅门口跪了七天,不吃不喝。差役把他架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们不判,我自己来收。"

陆远之听人说起了这句话。当时他在翻别的命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接着往下写了。

今年开春,阎王殿重新裁定了这桩案子。文书送到判官厅,陆远之看了一眼——准林大壮投胎,去处是城南赵家药铺赵德彰之子。

赵德彰是赵万全的嫡子,继承了赵家全部家业。父债子还,这是地府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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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阳间的事,另有一番样子。

赵德彰今年四十二岁,把赵家药铺经营得比他老子在时还大了三分。城里城外有铺面三处,雇着十二个伙计。

他这个人,外面看着和气。见人三分笑,说话不紧不慢。但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清楚,笑里头有算盘。

伙计的工钱比别家低两成。他说是跟着学手艺,学手艺不该计较工钱。收购乡下人的药材,他看准了行情才出手,压价压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让人翻脸,但便宜总是他占了。

原配王氏,七年前难产死了,孩子也没保住。赵德彰续了弦,娶的是城北钱家的女儿。钱家开了个小布庄,不算富裕,但也算体面人家。

钱氏嫁过来三年没动静。赵德彰跟她说过一句话。那天喝茶的时候说的,语气很平。

他说:"钱家要是再没消息,我就纳个人。"

钱氏坐在对面,手搁在膝盖上,没接话。过了两个月,钱氏有了身孕。

05

孩子生在入冬那天,是个男孩。赵德彰给他取名叫赵承祖。

满月酒办了三天。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赵德彰站在铺子里招呼客人,忙前忙后。钱氏在后堂坐着,头上裹着帕子,脸色发白。怀胎十月,她瘦了十几斤。

孩子落地就不安生。白天睡,夜里哭。一哭就哭到天亮。钱氏被折腾得脱了形。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孩子没病,就是闹人。

赵德彰起先还忍着。后来孩子哭声搅得他睡不着,他搬到铺子前头去住了。隔几天回来一趟,看看孩子,坐一坐就走。

钱氏抱着孩子,看着赵德彰的背影出门。她没说什么。低头把孩子的被角掖了掖。

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药铺出了事。

赵德彰进的一批川芎掺了假。卖出去之后,三个主顾吃了闹肚子。其中一个老头,本来就有心疾,吃了假药当晚犯了病,没救过来。

老头的儿子告到了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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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赵德彰花了四百两银子打点,才把事情压下去。但药铺的名声坏了。老主顾们开始绕着走。

过了几天,赵德彰的二弟赵德昌来了。

赵德昌分家时分得了赵家在乡下的田产。兄弟两个一直不睦。赵德昌觉得父亲偏心——铺子给了老大,田给了自己,但田的出息哪里比得上药铺。这些年赵德昌靠着田里的收成过日子,看着赵德彰的铺子越做越大,心里一直不痛快。

赵德昌坐下,端着茶碗,没喝。他说乡下有片好地,想买,手头紧,问赵德彰借三百两。

赵德彰靠在椅背上,看着弟弟。

赵德彰说:"铺子里刚出了事,银子紧。"

赵德昌说:"我知道。所以这时候来借,利息我出。"

赵德彰没说话。他知道赵德昌这时候来不是雪中送炭,是来探底。看他赵德彰到底还剩多少家底。

赵德彰到底没借。赵德昌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句"大哥保重"。语气倒是客气的。

赵德彰看着弟弟走远,把茶碗端起来。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07

银子花得越来越快。孩子三天两头发热。赵德彰从城里请了最好的大夫,又托人从外县请了一个据说有祖传方子的老郎中。银子花了不少,孩子的身子骨还是弱。

钱氏回了一趟娘家。她爹钱老爷子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拨着算盘。钱氏跟他说了来意,想借点银子。

钱老爷子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停住了。

他说:"你嫁过去了,就是赵家的人。赵家的银子是赵家的。借给你,你拿什么还?"

钱氏说:"孩子要看病。"

钱老爷子说:"赵德彰药铺开那么大,看不起病?"

钱氏没接话。她知道她爹说的是实话——赵德彰不是没钱。药铺账上还有银子。但赵德彰把银子看得比什么都紧。宁可把银子留在账上周转,也不愿意往外掏。

钱氏空着手回去了。到家时赵德彰在账房里翻账本。她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问她去哪了。钱氏说回了趟娘家。赵德彰嗯了一声,低下头接着翻账本。

那天晚上,赵德彰在账房里坐到很晚。他算了这个月的进出。进来的少,出去的多。

他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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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孩子两岁那年,铺子里一个跟了赵德彰十二年的老伙计出了事。老伙计姓孙,在外面跑收药,从坡上摔下来,断了腿。

养伤期间,赵德彰把工钱停了。老伙计的媳妇来铺子里求,赵德彰不见。让掌柜的传了句话——养好了伤再来上工。

老伙计的腿养了三个月,好了,但瘸了。他来铺子,赵德彰说没有缺了。老伙计站在铺子门口,站了半天,走了。

这件事在伙计们中间传开了。从那以后铺子里人心就散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伙计辞了工,去了别家。赵德彰骂了一顿,又招了新人。但新人手艺差一截,有一回差点抓错了药,被主顾发现了,闹了一场。

药铺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赵德彰开始变卖东西。先卖了城外那三分铺面中的一分,后来又卖了一分。银子到手,转头又花在孩子的药钱和铺子的周转上。

孩子三岁那年,老铺面也卖了。赵德彰把药铺的招牌摘下来,搬到城西一间小院子里放着。钱氏问他留着做什么,他没说话。

招牌上写着"赵家药铺"四个字,是他爹赵万全年轻时请人写的。赵德彰小时候在这块招牌底下长大。

后来赵德彰在城里另一家药铺做了掌柜,替人经营。从前他压别人价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如今轮到自己拿别人的工钱,才知道那滋味。

孩子慢慢长大了,身子骨倒是好了些。但性子闷,不爱说话,跟赵德彰不亲。赵德彰有时候想跟孩子说说话,孩子总是躲到钱氏身后去。

赵德彰四十六岁那年,落了一场大病。钱氏去请大夫。大夫来看了,开了方子,走到门口跟钱氏说了一句。

他说准备后事吧。

钱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药方。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躺着的赵德彰,又看了看坐在门槛上发呆的孩子。

她去抓了药。

判官厅里,陆远之翻到了赵承祖命册的末页。上面写着:赵承祖,寿数五十八。一生劳碌,中年后渐定。

陆远之把命册合上,放回架子上。他想起三十年前林大壮在判官厅门口说的那句话——你们不判,我自己来收。

有些人来这世上走一遭,不是来享福的,是来收账的。

陆远之拿起下一份命册,翻开,先看父母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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