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教人写哲学论文的书,能够流行多久?
马蒂尼奇的《哲学写作入门》初版于1989年。此后,它在1996年、2005年和2015年先后三次修订;到了2024年,距离初版整整35年。
马蒂尼奇,美国著名分析哲学家,也是霍布斯研究与语言哲学领域的重要学者,《哲学写作入门》是他影响最为广泛的代表作之一。
一本原本面向哲学系学生的写作教材,就这样陪伴了一代又一代读者。它能够成为一部畅销经典,是因为它讲清楚了如何把一个值得辩护的观点,尽可能清楚地表达出来。
马蒂尼奇写过语言哲学、政治哲学,以研究霍布斯著称。但当他回顾一生,却把《哲学写作入门》看作最珍视的一本著作,因为它给别人带来的帮助,远远超过他的其他书。
专业研究也许改变一个学术问题,而一本真正有效的写作书,却会影响无数人的思考过程。今天不妨和小北一起来看看,书中都有哪些精彩洞见。
01
首先是把事情想清楚
书的开篇引用尼采的一句话:自知深刻者无不力求清晰;欲以深刻为装饰者致力晦涩。
马蒂尼奇借此划出了一条界线:含混、冗长和难懂并不自动等于思想深刻。许多时候,它们恰恰说明写作者还没有想明白。
尼采肖像,1882年。马蒂尼奇以尼采对“清晰”与“晦涩”的区分开启全书。
哲学写作经常要处理一些陌生的范畴。比如,信念究竟是一种精神活动,还是一种大脑状态?一句话看起来语法完整,其中的概念却可能被放进了错误的类别。
马蒂尼奇举了“无色的绿色思想睡得很狂暴”这个例子,每个词都认识,合在一起却没有形成可以理解的思想。因此,他提出了一个很实用的诊断方法:如果你写出的句子或段落在语法上开始失去控制,你的思想很可能也已经失去控制。
写作不只是思想完成之后的包装,句子的结构本身,就是检查理解程度的工具。一个人能否持续写出语法完整、意思连贯的句子,往往能反映他是否真正知道自己正在讨论什么。
无论写评论、报告、书评还是公共议题文章,都可能用漂亮而抽象的词掩饰思考中的空缺。马蒂尼奇并不要求人人都写得优雅。优雅有时需要天赋,而准确、简洁和清楚却是可以练习的。
02
要让聪明但不知情的人听懂
马蒂尼奇认为,写作者必须知道自己的读者是谁。他给学生设定了一位很有意思的“理想读者”:这个人是聪明的,但对你正在讨论的事情并不知情。
即使论文实际上交给一位比学生懂得更多的教授,也应当按照这种假设来写。因为文章要证明的不是教授知道什么,而是作者自己是否理解。
伦勃朗《书房里阅读的年轻学者》,约1630年。“聪明但不知情”的理想读者,要求写作者把理解真正落到纸面上。
这条原则可以纠正两种常见的写作习惯。一种是把读者想得过于无知,于是不分主次地解释所有事情;另一种是把读者想得无所不知,大量使用未经说明的概念,期待对方自行补齐论证。
书中虚构了一段貌似深奥的文字:
本文旨在证明人类从未直接感知物质对象,其感知的仅仅是“半理念体”(semi-ideators)——我以此指称作为现象的对象世界与其概念内容相交汇的界面(interface)。
马蒂尼奇指出,创造新词本身未必有错,但创造新词的人欠读者一个真正可理解的说明,不能用更多未加解释的抽象词为它作注。
在马蒂尼奇看来,清楚甚至包含一种写作伦理。读者花时间阅读,就意味着作者正在向别人提出要求。草率、混乱的文章不仅暴露作者准备不足,也浪费了读者的时间。
03
开门见山地告诉读者你要说什么
马蒂尼奇把哲学文章的基本结构概括得非常直接:先陈述要证明的命题,然后给出证明。文章当然可以有背景、定义、例子、异议和结论,但这些部分最终都应当围绕论题展开。
哲学论文的结构(简易版)
1.陈述待证明的命题。
2.为该命题提供论证。
3.阐明论证的有效性。
4.证明前提的真实性。
5.陈述已证明内容的结论或意义。
在他的结构提纲中,一篇文章通常从确定讨论范围开始,继而交代前人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明确自己的论题,并说明这个论题为什么重要。接下来,作者给出论证,解释其中的技术概念或含混之处,说明推理为何成立,并为各个前提提供证据。然后还要提出可能的反对意见,并作出回答。结尾则交代文章究竟证明了什么,以及还有哪些问题值得继续追究。
书中用一篇讨论霍布斯道德理论的短文逐句示范:标题先限定问题范围;开头交代两种既有解释;“在本文中,我将提出……”明确作者自己的主张;随后给出文本证据和第二条论证;再提出“霍布斯推导道德法则时并未诉诸上帝”这一反对意见,最后通过区分法律的形式与内容来回应。
马蒂尼奇特别反对让读者在几页之后才猜出文章的中心。论题是文章最重要的组织原则。越早让读者知道你想证明什么,读者就越容易理解背景材料、例子和引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04
好文章不是一次写成的
马蒂尼奇认为,学生写作中最严重的问题,往往不是缺少天赋,而是没有为写作做准备,也没有修改。写作是一种劳动,不能指望从头到尾写一遍就自然得到成熟的文章。即使真正有写作天赋的人,也需要提前准备乃至不断重写。
他尤其推荐一种名为“逐层细化”的方法。第一步只写一句话,明确文章的中心判断,例如:“人的某些行为是自由的。”第二步加入支持它的理由:“人的某些行为是自由的,因为人们要对某些行为负责,而人只能对自由行为负责。”
接下来,文章自身便会提出新的问题:什么是自由行为?什么是责任?什么又算行为?作者逐项定义概念,再解释自由意志为什么重要、反对者为什么认为所有行为都有原因。
这种方法的巧妙之处,是作者不必从“引言”开始写。马蒂尼奇指出,在你还不知道文章将去往哪里时,很难真正把读者“引入”其中。很多时候,引言应当在中心论题和基本论证形成之后再写;结论也未必非要最后动笔。写作的顺序不必等于阅读的顺序。
逐层细化还能减轻人们对“写错”的恐惧。最初的论题可能过强,理由也可能有缺陷,但发现“这个论题是错的”,同样是一项发现;它可能意味着相反的命题为真,也可能促使作者把“人的一切行为都是自由的”修正为“人的某些行为是自由的”。
05
公平地对待反对意见
清楚地提出观点只是开始。一个值得辩护的观点,还必须经受异议。马蒂尼奇介绍了定义、划分、分析、二难困境、反例法、归谬论证和辩证推理等多种方法。
最基础的工具是定义。马蒂尼奇提醒我们,不要轻易说“这只是语义问题”。语义关系到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双方在语义上存在分歧,他们可能还没有在谈论同一件事。定义应当使用比被定义项更容易理解的词,否则只是用一种陌生代替另一种陌生。
比如,把“人”定义成“具有人性的存在”,便是在原地打转。好的定义还会把抽象名词改写成可检验的判断。与其问“知识是什么”,不如把问题展开为:“x知道p,当且仅当p为真且x有理由相信p”,一旦条件被逐项写出,人们便可以进一步检查:这些条件是否缺了什么,或者是否包含了不必要的要求。
x知道p,当且仅当
(1)p为真;
(2)x相信p;并且
(3)x有理由相信p。
与定义相邻的工具是划分。一个合格的区分最好穷尽所有可能,各项之间也不应重叠。更要提防“没有差别的区分”。在伍迪·艾伦的电影《非强力春药》中,一位无能的父亲试图通过声称划分“一家之主”(他自己)和“决策者”(他的妻子)来挽回面子。但实际上这不过是一种无差异划分。他的妻子就是一家之主,正是因为她是决策者。(充其量,他是个有名无实的“主”,即有“主”的头衔但没有“主”的权力的人。)
1730年《哲学原理》中的“波菲利之树”。这种古老图式通过层级和对立项展示属、种与个体的关系,是定义和分类如何暴露概念边界的直观例子。
这就进入了“分析”。马蒂尼奇把分析理解为寻找一个概念成立的必要条件和充分条件。一个分析可能太弱,把本来不属于这个概念的事物也收了进来;也可能太强,把真正属于它的事物排除在外。例如,把单身汉分析为“未婚、男性且是人”,条件就太弱,因为未成年的男孩也符合;若再加上“会打网球”,条件又太强,因为许多单身汉并不会打网球。这个略显滑稽的例子说明,分析不是给观点换一种庄严说法,而是不断寻找能够击中其边界的例子。
如果一个问题包含两种同样令人难以接受的结果,可以把它写成“二难困境”。例如:如果决定论为真,人似乎不必为行为负责;如果非决定论为真,人的行为又似乎并非由自己造成;但两者必居其一,于是人或者没有责任,或者不是自己行为的原因。这样的两难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篇文章的核心。作者可以指出它遗漏了第三种可能,即“绕过死角法”;也可以证明某个条件判断不成立,即“直取一角法”。两难的意义不是让文章显得棘手,而是把原本隐蔽的观念冲突摆到明处。
最有力量的工具是反例。它的基本原理极其简单,孩子也会使用。父母责备孩子:“你从来不收拾房间里的衣服。”孩子只需要举出一个反例,就足以推翻“从来”这个全称判断。一个命题如果声称所有F都是G,只要找到一个是F却不是G的对象,它就必须接受修正。
归谬法从相反方向工作:暂时接受一个命题,看看它是否会导出荒谬结果。比如,有人相信“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马蒂尼奇指出,20世纪80年代伊拉克和伊朗都曾是美国的敌人,而伊朗又是伊拉克的敌人。按照这条原则,伊朗便同时成了美国的朋友,结论显然荒谬。但他也提醒我们,所谓荒谬并非永远不证自明。归谬能否成功,取决于读者是否真正承认那个结果不可接受。
最后是辩证推理。它不是把正反意见机械排列,也不是为了显示作者能够把简单问题说得复杂,而是让一个命题经历批评和修订。作者可以从“所有人类行为都是自由的”出发,面对反例后改成“有些人类行为是自由的”;也可以在“人性趋恶”和“人性趋善”之间反复检验,最终得到“人既有作恶的倾向,也有行善的倾向”。每一次修改都应当来自前一次失败,每一个后来的命题也应比先前的更接近真理。
因此,这些方法与其说是用于说服别人的技巧,不如说是一套检验自己观点的方法。哲学式的写作,不在于作者从一开始就占据正确答案,而在于他愿意让自己的观点接受这一轮轮压力测试,直到它变得更清楚、更准确,也更值得辩护。
06
清楚、简洁和严谨
马蒂尼奇把好文章在形式上的目标概括为四项:连贯、清晰、简洁和严谨。它们听起来像普通的写作要求,却各有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连贯并不等于每句话单独都有意义。“康德是《纯粹理性批判》的作者”当然是一句有意义的话,但如果它突然出现在一段讨论柏拉图共相问题的文字里,就会破坏上下文。清晰也不是把语言变得贫乏,而是减少不必要的歧义、含混和未确定性。例如“人是自私的”究竟是说所有人始终自私、所有人有时自私,还是有些人始终自私?不同说法的真假条件完全不同。一句听起来锋利的话,可能只是省略了最需要思考的部分。
约翰·戈特利布·贝克尔《伊曼努尔·康德肖像》,1768年,席勒国家博物馆藏。一句关于康德的话即使本身有意义,若与相邻论述无关,仍会破坏文章的连贯。
简洁同样不等于越短越好。马蒂尼奇把简洁理解为“简短与内容完整”的结合:用较少的文字传达较多的信息。过度压缩会让句子难以理解;内容空洞的短句,也不会比信息充分的长句更有效率。作者需要节省读者的时间,却不能为了省字而牺牲论证所需要的内容。
严谨也不意味着把一切都明说。完全显明的文章会异常冗长,而且可能更难理解。应当明说的是文章最重要的内容;可以保留为暗示的,是作者与读者合理共享的背景,或能够从正文直接推出的结果。这里没有机械公式,只有对读者、语境和论证重点的持续判断。准确并不是在每个地方都追求最大精度。
07
写作是把思想交到别人手中
《哲学写作入门》是一本写给哲学学生的书,也是一部可以推荐给每一个写作者的经典。我们未必都要讨论自由意志、知识的定义或霍布斯的道德理论,但只要我们希望提出判断、解释理由,并认真对待与自己不同的意见,就已经进入了它所说的“哲学写作”。
把话说清楚,并不是把复杂问题说得很轻易,而是在承认问题复杂的同时,不用晦涩掩护自己,不把理解的责任全部推给读者。写作最终是一种交付:把一个经过检验、仍然值得辩护的思想,清楚而诚实地交到别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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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资料来源:《哲学写作入门(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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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话说清楚,就是一种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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