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山东地界有个知县,姓沈,名砚。

沈砚是考中的进士,外放到这个县来的。

他这人有两样出名:一是画竹,一是断案。

断案的路子也怪。

别人按律条一板一眼走,他偏爱绕个弯。

有的案子,他头一天判得叫人骂,第二天人们回过味来,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判。

他画竹不打稿子,一笔下去,竹竿一节一顿,顿住了再往上提,节节都见筋骨;叶子分“个”字“介”字,四笔一撇,撇得散而不乱。

他常说,画竹容易,画出风来难。

县里求他画的人多,他给谁都画,只是画完总要添上两笔破叶,说是“竹子不破,不成活”。

上任没几天,堂鼓就响了。

咚咚咚,一声接一声,还夹着喊冤。

沈砚升堂。

三班衙役分两排站开,水火棍拄在地上,一拄一声闷响。

堂上横着一块匾,四个字:明镜高悬。

堂下跪着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头上包着孝布,是孝服还没脱的寡居人。

她姓柳,叫柳春娘,同村人。

她男人柳守成,去年冬天得了急病。

抬到镇上,药还没抓齐,人就没了。

留下她和一个四岁的娃,两亩薄地。

地是她自己种,收了粮交完租,只够吃到开春。

她告的,是本村的富户,姓贺,乡里人称“贺善人”。

贺善人这个名号,不是白来的。

逢年过节,他家门口舍两锅粥;村里修桥,他出二两银子,名字刻在桥头的碑上;祠堂翻修,他捐一根梁,梁底下写着“贺某敬献”。

十里八乡,提起贺善人,都说一声好。

只是那些喝过他家粥的,抹抹嘴,背过身去,都要摇一摇头。

柳春娘说,昨夜三更,贺善人翻进她家院子,闯进屋来,动手动脚。

她死命挣开,扯着嗓子喊人。

贺善人怕人赶来,才从墙上翻出去跑了。

沈砚听了,把贺善人传来。

贺善人一上堂,先喊冤枉。

他说:“回大老爷,她丈夫柳守成,生前是我的好朋友。他去年没了,我时常接济她一家。前天,她又开口借十两银子,我手头一时没有碎银,答应改日送去。昨夜我把银子送去,谁知她收下银子,反扯住我大哭大闹,说我调戏她!望大老爷作主。”

柳春娘一听,气得脸都青了。

她跪在地上,一字一字说:

“我家虽穷,可从来没向贺善人借过一钱银子。大老爷不妨派人到我家搜,看有没有十两银子。”

贺善人抢嘴:“隔了一夜,啥人晓得你藏到哪里去了,还搜得着?”

柳春娘嘴笨,站在堂上,只剩拍着胸口喊冤枉。

沈砚看着堂下这两个人,一手把惊堂木拍下去:

“大胆刁妇!贺善人救贫怜穷,送银上门,你反存心不良,前来诬告!来人”

“来人”两个字一出口,两旁的衙役就动了。

堂上有个签筒,里头插着朱签。

签一掷下来,就是动刑的令。

柳春娘跪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没躲,也没求。

沈砚的眼睛,顺着堂上的光,往旁边一扫。

他扫见贺善人站在那儿,肩膀松着,嘴角绷不住地往上挑。

沈砚顿了顿,又改了口:

“柳春娘,本县念你新死丈夫,暂免用刑。限你三天之内,把银子还了贺善人,不得有误。”

柳春娘听了这话,气也没处撒。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沈砚一眼,恨恨地退下堂去。

她心里骂了一句:糊涂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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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春娘一退堂,沈砚就问贺善人:

“本县这个判决,你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哪!”

沈砚笑了。

他说:“你乐善好施,很好,不愧是贺善人。请站过一旁,待本县理完几个案,再和你细谈。”

接着,沈砚审第二桩。

是桩债务案。

田义告张老三,借了十两银子,过了期不还。

债据在中人手里,白纸黑字,连那年腊月还清的利钱都写在上头,指印按着,赖不掉。

田义家里穷得叮当响,等着这钱买药;张老三是个挑担的,一个担子两只筐,本钱都压在货里,手里实在掏不出。

沈砚听完两头的理,说:“田义穷极讨债,张老三无钱还债,这怎么办?”

说到这儿,他转过脸,对贺善人说:

“贺善人,你做惯善事,就帮张老三还掉这笔债吧。”

贺善人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当着满堂的人,他说不出个“不”字。

他转了转眼珠:柳春娘那儿还有十两银子能进账,两头一抵,也不算亏。

他点了头。

这案刚了结,堂上又来一位白发老婆婆。

老婆婆告儿子忤逆不孝,不肯养她。

沈砚问:“你儿子呢?”

老婆婆说:“逃到外地将近半年了。”

沈砚说:“本县马上派人查访,责令他回家奉养你。”

老婆婆说:“大老爷,我已经饿了三天了。”

沈砚又转过脸,对贺善人说:

“这个老婆婆这么大年纪,无人供养。你善人就顶替他儿子,暂且把老人接回去奉养一段时日,可好?”

贺善人一听,连连摇头。

“我怎么能做人家儿子呢?”

沈砚把脸一板:

“你对寡妇柳春娘倒肯接济、倒肯送银子,怎么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就不肯发善心了?”

贺善人被逼急了,一句话脱口出来:

“我又没有送银子给柳春娘!”

堂上静了。

沈砚把身子往前一探:“什么?你竟敢在公堂上撒谎讹诈,这还了得!”

他伸手在签筒里抓出朱签,朝堂前一掷。

三班衙役上前,把贺善人拖下去,打了五十大板。

打完了,贺善人跪在砖地上,脸上一层冷汗,两只手撑着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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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当堂判:

“贺善人为富不仁,罚银二十两,赔给柳春娘。若有延误迟交,每日加十两。”

柳春娘拿到那二十两银子,赶到堂上来磕头。

她说:“老爷,我原先错怪您,骂您是个糊涂官。”

沈砚听了,哈哈大笑。

他说:

“济病惩伪善,此案需奇判。若说我糊涂”

柳春娘跪在地上,顺口接了一句:

“难得糊涂官。”

沈砚连说:“续得好,续得好!”

他叫人取纸来。

是四尺的宣纸,铺在案上,四角压上镇纸。

他挑了支狼毫,笔尖在砚台里来回一舔,舔得饱满,悬起手腕,一口气写下四个大字:

难得糊涂。

写完了,他把纸递到柳春娘手里。

那座县衙的照壁上,原先画着一丛竹。

沈砚来的时候画的,用的全是焦墨。

有人说他不该用焦墨,太硬。

他说,硬一点好,风来了才不趴。

后来,沈砚在这个县里,替百姓了结了一桩又一桩的冤案,也结下了一桩又一桩的仇。

那些被他罚过、打过、得罪过的乡绅,一年一年的,把状纸往上一层层递。

递到第三年,他这顶乌纱帽,被人告掉了。

上头来的人,把官印收了,限他三日之内出城。

他收拾行李,一箱书,一卷画,几件旧衣裳,装了两只箱子,走的时候没惊动谁。

柳春娘那时已经改嫁。

她娃还小,媒人来说了个石匠,是个老实人,手上粗,全是錾子磨出来的茧。

她嫁了过去。

听说老爷被罢了官,她哭了一场。

回头就跟丈夫说,把那四个字刻出来。

石匠挑了块青石。

青石性软,好下錾子,刻字最合适。

他先用錾子把石面细打一遍,打得平了,拿水一洗,描上墨线,再一锤一锤往里凿。

四个字刻的是阴文,字口凿得不深也不浅,凿完,用墨填进去,抹平了,再上一层蜡。

那块青石,立在她家门口。

村里识字的,站在石前,把那四个字一个一个念出来;不识字的,也伸手去摸,跟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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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人往,都爱伸手在那四个字上摸一把。

年头久了,石头让手摸得发亮,字口里的墨,反倒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