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9日凌晨四点,福建福安的夜色浓重如墨。宁德市闽东医院副院长郑建民在结束了一天繁重的工作后,终于合上了电脑。然而,仅仅两小时后的清晨六点,这位年仅54岁的主任医师、医学博士、神经内科带头人,在家中突发意外,猝然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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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日,闽东医院发布讣告,字句间透着罕见的直白:“因长期工作劳累,2026年9月29日工作至凌晨四点,在家中不慎发生意外,不幸逝世。”

郑建民生前最后一个多月的公开画面,定格在推广夜间门诊上。8月中旬,他代表医院在镜头前说:“针对市民白天没时间看病的问题,延伸诊疗服务时间,配齐医护力量,保障夜间诊疗质量。”

一个脑血管专家,倒在了凌晨四点。而他生前极力推广的夜间门诊,恰恰是无数基层医生正在经历的日常。

同一周的两幅画面

就在郑建民离世的前几天,9月24日,武汉同济医院发布了一则门诊安排:中秋节和10月1日国庆节两天,全院线下普通门诊、专家门诊全部暂停。这在同济医院多年的节假日排班中十分少见。

几乎同一时间,北京协和医院宣布10月1日至3日东单、西单院区全日停诊。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延续了10天长假安排。四川省肿瘤医院安排了10月1日至7日的完整假期。

大医院带头停诊,被不少同行视为“医疗常识的艰难回归”。有评论写道,协和与同济的从容休假,终究只是金字塔尖少数巨头的特权。

而在更广大的地市级和县域公立医院,上演的是完全相反的剧本。

在债务包袱、医保控费与行政考核的重压下,一些中小公立医院的门诊服务时间仍在持续扩展——无假日门诊、午间门诊、黄昏门诊、夜间延时门诊,甚至安排高级职称专家轮流“下沉夜诊”。

一边是头部医院试图把法定休假权还给医护,另一边是基层医院将门诊服务时间不断延长。郑建民,正是这一背景下基层医疗管理者的缩影。

“配齐医护力量”,配的是谁的力量?

推行“夜间门诊”的医院,在汇报中通常会提到“配齐医护力量,保障医疗质量”。但在事业编精简、新增人员全面备案制、行政后勤被压缩的大背景下,专门为一晚三个小时的延时门诊配备独立团队,对大多数医院来说并不现实。所谓的“配齐”,在实践中往往意味着从现有人员中抽调,延长已有团队的工作时间。

一个参与夜诊的临床骨干,日常工作大致是这样的:

早上七点半进科交班、大查房,巡视数十张病床;上午在门诊诊室接诊四五十名患者;中午匆匆咽下盒饭,扎进手术室身披十几斤铅衣连续操作数小时;下午五点半刚脱下手术服,内网已弹出“请夜诊医师准时到岗”的催促通知;晚上六点到九点,在“便民夜诊”的条幅下继续接诊;九点半以后,回病房补齐病历、核对数据,随时听候急诊的夜半呼叫。

各行各业都已建立工时制度和轮休机制,而公立医院在“为民服务”的定位下,医务人员的休息权长期处于“模糊地带”。

数据背后的真实疲惫

这并非个别现象。

中国医师协会《中国医师执业状况白皮书》显示,我国二、三级医院医师平均每周工作时长超过50小时,超三成医师每周工作60小时以上。“近八成医师每周工作时间超过50小时,近三成存在不同程度的睡眠障碍”——这组被反复引用的数据,背后是一个个真实而疲惫的身影。

《中国医师健康生活方式调查报告》覆盖三级、二级及社区乡镇各级医疗机构,结论同样刺眼:急诊科医生每天工作超过12小时;41%的男医生和34.5%的女医生睡眠时间小于6小时;外科、急诊科与神经科医生每天工作时长10至12小时的人数占比最高。

北京协和医院等6家医院的专家对全国9196名医生的研究显示:73.7%的医生运动量不足,68.1%久坐时间过长,30.5%进餐不规律,34.6%平均进餐时间少于10分钟。一位北京三甲医院的医生直言:“早饭5分钟解决,吃慢了就误事;上午门诊太晚时,热牛奶冲麦片加几片面包,就是一顿午餐。”

最懂健康的人,往往最难健康。

变化正在发生,但远远不够

好消息是,改变正在出现。

9月初,郑大一附院推行周末双休、不再开展周末平诊择期手术的消息引发热议。这家曾创下单日接诊量超4.4万人的超级医院,此番“减负”被业内视为公立医院落实医务人员休息权益的标志性事件。

国家层面早有明确规定。2021年,国家卫健委印发《建立保护关心爱护医务人员长效机制的指导意见》,要求科学安排诊疗护理班次,保障医务人员合理休息休假时间,避免过度劳累。

五年过去,变化正在切实发生。今年医师节,媒体公开报道的至少有5家医院为医师安排了专属轮休,不少还写明不占年假、不排手术、不得强制取消。安徽的一位医生发帖说,医院从2026年元旦开始实行周末双休,“如果周六上午上班,医院还需要支付加班费”。

但变革尚处初期。更多一线医疗机构和部分综合医院的选择,依然是“全年不停诊”。

问题的核心:服务扩张与人力配置的失衡

这道题的本质,不在于让某一方继续牺牲,而在于人力配置能否跟上服务扩张的步伐。

《健康报》曾指出,优质的延时服务需要合理配置人力和资源。延时门诊不能靠原有医生硬扛,必须增派人手、优化排班,检验、药房等支撑科室同步运转,避免出现“医生坐诊了,却做不了检查、拿不了药”的尴尬。同时,要给延时工作的医护实打实的激励。

有评论建议,医院应按就诊负荷动态补充医护人力,建立跨科室机动后备人员库,遇到临时缺岗可快速调配顶岗,避免单一科室全员承压。

郑建民离世后,他的讣告里有一句话——“因长期工作劳累”。

一位脑血管专家,比任何人都清楚长期熬夜、过度劳累对血管意味着什么。但他和无数临床一线医生一样,在繁重的工作现实面前,难以自保。

大医院的医生开始休假了,这是进步。但部分医生还在凌晨四点合上电脑,这是现实。

当“便民夜诊”的条幅挂出来的时候,坐在里面的医生,也许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患者得到了便利,但这份便利的成本,目前主要由谁在承担?

制度的短板不补,下一个倒在凌晨的会是谁?

编辑丨杨坤

审核丨柳海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