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7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宣布，15个经济体的贸易部长在经合组织巴黎总部签署了一份由美国牵头的联合声明，以消除结构性工业产能过剩，抵制“非市场政策”。签署方包括美国、欧盟、日本、韩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加拿大、澳大利亚、印度、墨西哥、阿根廷、土耳其和波兰。
G20成员国中的中国、俄罗斯、巴西、印度尼西亚、沙特阿拉伯和南非没有签署这份声明。14个国家加上欧盟27国，共41国，站在了美国一边。6个国家站在了另一边。
但这份名单里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这些签署国中，至少有一半本身就在美国“产能过剩301调查”的名单上，包括欧盟、日本、韩国、印度、墨西哥——这份文件里针对的“非市场产能过剩”问题，美方随时可以拿出来，反过来调查这些签字国自身。
声明签了，但被调查的名单里大多是自己人
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今年3月11日宣布，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对16个主要贸易伙伴启动“结构性产能过剩”调查。调查对象包括中国大陆、中国台湾地区、欧盟、日本、韩国、印度、墨西哥、越南、新加坡、瑞士、挪威、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柬埔寨、泰国和孟加拉国。
这份调查名单，跟10月7日签署联合声明的名单高度重叠。格里尔在G20会议期间说得很清楚：“不会坐等产能过剩产品涌入美国市场。”他同时表示，调查结果将在未来几周公布，随之而来的可能是新一轮关税。
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对欧盟的调查理由写得很具体：欧盟对美国拥有巨额贸易顺差，尤其是德国在化工、机械和汽车领域的顺差，还有爱尔兰在医药领域的顺差，“可能被视为产能过剩的证据”。对日本的调查理由更直白——格里尔点名日本存在“僵尸企业”问题，“本应倒闭的企业仍被维持着，多种因素导致生产过剩，最终损害密尔沃基本地民众的利益”。对韩国的调查同样在进行中。
有意思的生活，格里尔被问到是否会遵守此前与这些国家达成的关税协议时，只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协议就是协议。”当被追问是否会保证关税豁免时，他更是拒绝给出承诺。
欧日韩的处境，用一个词形容就是“自讨苦吃”。它们签字支持美国针对所谓的“非市场产能过剩”采取行动，但这个工具的定义权和执行权都在美国手里。今天美国可以用它来调查中国的电动汽车和电池，明天就可以用它来调查德国的化工和汽车，后天就可以用它来调查日本的“僵尸企业”和韩国的半导体。
也真是好笑，签字的时候，欧日韩以为自己站在了裁判席上，其实它们还坐在被告席上，只是暂时没有被点名而已。
欧盟日韩为什么签？各有各的算计
签字的国家不是不知道风险，它们各有各的算盘。
欧盟的处境就显得十分矛盾。9月29日，欧盟贸易委员谢夫乔维奇在G20圆桌会上表态，对美国提出的产能过剩问题“表示欢迎”，还说欧盟打算借着G20和世贸组织的平台，推动相关规则改革。可现实是，谢夫乔维奇如此放低身姿，只求美国在后续调查里能够对欧盟网开一面，但格里尔并没有给出任何相应的承诺。
日本的盘算更复杂。日本已向美国提出要求，希望新措施“不比2025年日美协议更为不利”。但格里尔在点名批评日本“僵尸企业”的同时，拒绝承诺豁免。日本政府的策略是“先签字，再争取例外”，但历史经验表明，美国一旦启动301调查，所谓的“例外”是近乎不可能的。
韩国的处境最被动。韩国青瓦台3月的回应是“争取获得不逊于其他主要国家的待遇”，这个措辞本身就说明韩国没有底气要求豁免。韩国产业通商资源部在签署声明后表示，参与国商定在电动汽车、电池、化工、通用半导体、太阳能板五大领域建立协商机制。这五个领域里，半导体和电池是韩国的核心出口产业，而美国对韩国的301调查恰恰覆盖了这些领域。
欧日韩签字，自以为是一种“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不签，得罪美国，可能立刻招致关税报复；签了，至少暂时站在“自己人”的圈子里，争取一点谈判空间。
不过这个想法有一个明显的漏洞：美国启动301调查的依据是国内法，不是多边协议。欧日韩签下来的只是一份政治声明，并不是具备法律效力的豁免文件。格里尔随时可以拿出301调查报告，照样对这些所谓的“自己人”加征关税。真走到那一步，这份签字的声明不仅保护不了它们，反倒会被美国拿来当说辞，证明“就连盟友也认同产能过剩是个问题，并接受加征关税”。
格里尔的“分而治之”，欧日韩没看懂
格里尔在G20会议期间的操作，其实已经暴露了美国的策略。
他对中国、日本、韩国、欧盟、墨西哥同时发起301调查，然后拿一份“产能过剩联合声明”让41国签字。签了字的国家，以为自己加入了“市场导向经济体”的阵营，站在了“规则”一边。但格里尔从来没有说过“签了字就不调查你”。恰恰相反，他在G20会议结束后的采访中说得很清楚：美国“不会坐等”，调查结果将在未来几周公布，随之而来的可能是新的关税政策。
这也就是说，欧日韩在签下这份声明的那一刻，就等于将把柄送到了美国手上。它们公开认可，“结构性产能过剩”确实是亟待解决的问题，也承认“非市场政策”会造成市场扭曲。将来如果美国以此去调查德国、日本、韩国的产业，这些国家就很难反驳。毕竟是它们自己刚刚签字确认这类问题存在。
格里尔的策略是典型的“分而治之”。他把“产能过剩”定义为一个普遍性的问题，然后把中国列为“核心调查对象”，让其他国家觉得“我不是主要目标”。欧日韩接受了这个框架，签了字，以为自己站在了安全的一边。但301调查的名单从来不区分“主要目标”和“次要目标”。
因此美国不需要同时对所有国家加税，它只需要一个一个地出手。欧日韩签字的联合声明没有给它们自身带来任何法律保护，反而直接给了美国一个加税的理由——“你们也承认产能过剩是个问题，那我对你们采取措施，你们不应该抱怨。”
中方拒绝签字，远比签字国更明智
中方的立场，从G20会议一开始就很明确。
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指出，G20成员国普遍被美国加征了“强迫劳动”301关税，也多为美国“产能过剩”301调查的对象。对于美国设置的议题，“很多成员都从不同角度提出了不同看法”。中国国际贸易谈判代表李成钢在G20贸易部长会议上说，产能议题应从全球视角开展全面客观动态分析，“多探讨合作而非制造对立”。
中方拒签这份声明，不是“孤立自己”，而是拒绝接受一个被美国单方面定义的框架。在这个框架里，“产能过剩”的标准由美国来定，调查由美国来做，关税由美国来加。签了字的国家，等于承认了这个框架的合法性，然后在这个框架里争取被区别对待。中方选择的是根本不承认这个框架，始终不进入这个游戏。
中方之所以拒绝签字，其实比那些已经签字的国家看得更明白。这份声明由美国单方面主导，执行依据是美国国内法律，随时都能拿来针对签字国开展调查。这样的文件，根本不值得去签。
不参与这套游戏，远比在游戏内部谋求“网开一面”要来得理智。G20贸易部长会议的投票结果也能印证这一点，中国、俄罗斯、巴西、印尼、沙特、南非这6个重要成员国并没有跟着美国的步调走。这几个国家人口合计超20亿，GDP总量超过15万亿美元。它们做出的选择，分量要比那14个签署国里的大多数国家更重。
张屹｜国际政治博士、世界经济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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