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甫之死成了罗生门，这三种说法，都有亲历者作证|何凤山|王玉龄|罗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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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1947年5月，山东中南部的孟良崮。国民党整编第七十四师三万多人被围在山上，师长是张灵甫。

这支部队是国民党军里装备最好、最被看重的一支，清一色美械。围住它的是华东野战军的主力，陈毅、粟裕指挥。打了三天，第三天下午，山上的枪声停了，七十四师全军覆没。

这一仗的起因是国民党军在这一带发起进攻，七十四师推进得最快，和左右两翼拉开了距离。攻方发现了这个空隙，几天之内把几个纵队调上来，把它围在山头附近的几个村子里。援军离得很近，炮声都听得见，可就是没能打通。张灵甫死在山上一个山洞里。他死的方式，从那天起就没有定论。

几十年过去，关于他的死，前后出现过的说法至少有三个：当场被击毙，自杀，被俘之后被打死。这三种说法各自都有一批亲历者作证，而作证的人都不是无名之辈。这就是这件事一直说不清的原因。

先说我方军史上一直公开的那个说法：当场击毙。

战役结束半个月后，陈毅、粟裕、谭震林、陈士榘联名给中央军委和刘伯承、邓小平发了一封电报，里面写得非常具体：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副师长蔡仁杰、五十八旅旅长卢醒，确于十六号下午二时解决战斗时，被我六纵特务团副团长何凤山当场击毙。

电报里还说，何凤山走近张灵甫等人藏身的石洞时，由师部副官出面指认了身份，这件事当时还有被俘的军官可以作证。

新华社当时的报道用的也是这个口径，说张灵甫已为人民解放军手中的美国武器击毙，并写明经该师被俘的几位团长和侍从秘书辨认，确认后脑中弹。后来几十年里，军队的战史和大陆的出版物用的都是击毙或者当场击毙这个说法。1989年，何凤山还以历史见证人的身份写过文章，详细记述了他带队攻击那个山洞的经过。

第二个说法是自杀，这一直是国民党方面坚持的版本。

支撑这个说法的，主要是两封遗书。一封写给蒋介石，讲的是突围无望、决意成仁；另一封写给妻子王玉龄，嘱托她抚养幼子。张灵甫的随从参谋后来把信送到了南京。几十年后有人质疑那封信是别人代笔伪造的，王玉龄当面反驳过：丈夫的字她自己认得，不是别人能模仿的。

七十四师内部也有不止一个人的回忆指向自杀。辎重团的团长黄振说，张灵甫的勤务兵和报务员从师部跑到旅部报告，说是师长命令副官开枪打死了自己、副师长和旅长；当时就在师部门口的一位连长也说，是张灵甫命令副官动的手。后来接任重建部队师长的邱维达在回忆录里写的也是这个说法。

还有一件事常被人忽略：自杀这个说法不全是国民党那边在讲。1947年8月，华东野战军政治部编印过一本关于七十四师的调查研究材料，里面同样写着：除张灵甫、蔡仁杰、卢醒等人自杀及战斗中击毙的外，其余官兵悉数被俘。这本材料印出来的时候，离战役结束才三个月。

第三个说法是被俘之后被打死。

这个说法有具体的报告痕迹。当时四纵的一个团曾经上报，说俘虏了张灵甫；随后又报，说在押解途中，六纵特务团的副团长何凤山因为自己部队伤亡太大，气愤之下把他打死了。

这个说法传了很多年，被很多人当真。可何凤山本人一直否认，到八十年代接受采访时还是否认，说自己根本没进过那个山洞，张灵甫到底怎么死的他也不清楚。他自己在回忆录里给出的版本又是另一个样子：他带人攻到洞口，劝降不成下令攻击，过了一会儿听见洞里有人喊，说你们不要打了，张师长已经被你们打死了，他冲进去搜索，人已经死了。

这样一来，同一件事上就有了几种说法互相拉扯。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那场仗的收尾极其混乱。七十四师抵抗得很凶，攻方伤亡很大，战后枪杀俘虏的事屡有发生。人是在一片混乱里死的，而看的人都在不同位置，各自看到了一角。

在这几种说法之间，有一个细节的分量特别重，那就是陈毅在战后那次会议上的讲话。

战役结束后，特务团一度上报说张灵甫是自杀。这个上报背后有原因：如果报成他杀，那就涉及违反俘虏政策，是要担责任的。陈毅知道以后，要求调查，并且在战役结束后不久召开的团以上干部会议上，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件事点了出来。

他说的话是：张灵甫是我们杀的，报告说是自杀的，我们便骗了党中央、毛主席、朱总司令。

这段话后来收入了《陈毅军事文选》，是公开的。这段话不只是追究一件事。那场仗双方伤亡都很大，部队里对俘虏的态度出了偏差，他借着这件事把俘虏政策重新讲了一遍。它的意思很清楚：不管当时为什么报自杀，都不要用这个说法来遮。一位野战军的主要负责人在自己人的会议上，主动把这个弯拐了回来，这在当时的处境里并不容易。

还有一条线索是从伤口上看的。

粟裕后来接受《红日》的作者吴强采访时讲过，张灵甫的致命伤口是汤姆森冲锋枪从左脑后打进、右下颚穿出。张灵甫身材高大，这样的弹道只有在他下蹲或者弯着腰的时候才可能形成。

这一条对不上"站着被击中"的样子。按这个伤口，能对上的只有两种情形：一种是有人在他身边开枪，另一种是他在被俘后弯腰的时候被人从后面击中。这两种情形，又都跟自杀的说法有出入。不过这条线索只能说明哪种情形更可能，不能说明到底是哪一种：伤口的方向有人记得住，可开枪的人当时站在哪里，谁也说不清。

另外还有一种民间说法：他中枪之后并没有当场死亡，被抬到山下董家庄的时候还有气息，攻方想把他送到野战医院抢救，走到汶河边的时候断了气，就地掩埋。这个说法来自当地村民的记忆，也有人去调查过，但它同样不能作为定论。

关于他死后的处理，倒是没有争议。

六纵副司令员皮定均指示厚葬。纵队政治部的宣传部长吴强负责这件事，他花钱买了一口四寸厚的楸木棺材，用新白布裹好遗体，葬在董家庄一户村民家的地瓜窖里，堆起坟丘，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的是国军整编第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将军之墓。下葬之前，还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安葬仪式。新华社当时也播发了他阵亡和收尸的消息。

回头看这个罗生门，最值得注意的不是哪种说法更动听，而是这三种说法背后站着的人，都是可信的：发电报的是野战军的最高指挥员，写回忆录的是他的旧部，坚持遗书笔迹的是他的妻子，现场目击的有他部队的团长和连长。问题出在那个山洞里：那里当时很黑，地方很小，枪声很密，而且不止一个方向往里开火。

孟良崮上如今立着一块牌子，叫击毙张灵甫之地。牌子是后来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