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座岛,这里很神秘,不同游戏和动画的次元在这里坍缩到现实里,那些熟悉的角色忽然双脚感受到地球的重力,走进场馆、展台。来岛上的人们循着熟悉的名字,就找到自己喜欢的那个世界。
岛上到了傍晚,是花车巡游的时刻,角色们坐上漂亮的花车,沿着同一条路前进,于是,眼前是蜘蛛侠被死侍抱起,奶龙躺在床上,吴邪和张起灵相互倚靠。路边的人也可以穿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叫出角色的名字,伸手击掌,把自己的故事接力下去。
这些世界之间,还住着一群「岛民」:邮差、铁匠、菜农、渔夫,也有垃圾桶和海鸥……一同迎接所有来客。
岛上的规矩是,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叫「主角」。他们可以去熟悉的世界里重逢,也可以在路上停下来,读一封陌生人的信,和一个此前不认识的人,开始新的故事。
这座岛叫RED LAND,欢迎光临。
它只开放几天,岛门关上以后,大家回到各自的生活里,或从此留在彼此的故事中。
文|林芳扉
编辑|楚明
我们在这里相遇,是二次元最小的奇迹
再次睁开眼时,小苏眼前是火车窄小泛黄的天花板,「大家都行色匆匆,谁与谁都是陌生人,衣服都是黑白灰」。
工作日正在迫近,似乎一场梦结束,要做回大人了。小苏是RED LAND 2026活动结束后回家的人之一,许多人有着类似的感叹。这是一场小红书在上海复兴岛上举办的户外漫展活动,在散场的这一天,从场内出口到复兴岛地铁,一直断断续续有不同的哭声。
岛上,道别和拥抱在陌生人之间发生着。在出口前,《剑网3》里的黄鸡大笑人偶、蜘蛛侠、岛民们……参演不同角色的人们站立在路边,和离岛的人们挥手送别,斑斓的泡泡浮在天上。
除了参演人员,还有许多普通人也在挥手的行列中。来参加花车巡游的Zoey记得,离场的时候,「安保、保洁,还有平常不太会被注意到的后勤人员,也都出来跟大家说拜拜、明年见」。
她猜测,那些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叔叔阿姨,或许此前并没有接触过这种文化,只是刚好接了这份工作,在岛上待了四五天。但离场时,他们似乎也跟这群年轻人玩到了一起。
每个人回味的地方都不一样,除了岛民,有人记得的是「身家数亿的总裁为博我一笑竟干出这样的事」——花车巡游的头车上站着米哈游总裁刘伟,他头戴绝区零发饰,身上背着星布谷地的包,胸前别着崩铁的官方pin,手持原神角色的泡泡机。
也有人记得一封告别信:「今夜,我们走出这扇大门,告别乐园,回到自己的世界。夜晚是多么神奇的时刻,它理应像刚刚那样,霓虹闪烁,辉煌喧闹;也理应像此刻,寂静惬意,回味无穷。我们的生活,也许琐碎,也许庸常。但好在有梦。再见了,主角们。愿今夜我们共同造的梦,伴你无数好眠。」
有人记得的是出口处的灯牌:「我们在这里相遇,是二次元最小的奇迹。」
出场时刻
导演的倒数声响起:「五、四、三、二、一」,随着门的展开,似乎浩瀚宇宙所有次元全都坍缩成一个世界。
相互倚靠的张起灵和吴邪,蹦蹦跳跳的尼莫,圆乎乎的六只蛋仔,抱拳立定的叶修……他们此刻全在一个时空之中;还有奶龙盖着被子,躺在平板车上,用一种最省力的方式上完了班。
花车缓缓启动,门外是层层叠叠的观众。行进途中,礼花「砰」的一声,无数印着字的彩带在半空中缓缓洒落,有人对着漫天彩带许愿,也有人伸手出去,抓着属于自己的那句话。
花车队伍里的所有人,无论生活中的职业是什么,是退休教师、幼师、人工智能学者、模特、工程师、程序员,无论是否是专业Coser,此刻都褪去了社会定义的身份,进入理想的自我之中。
在队伍之外,也并不意味着你就不是主角,许多观众也穿上自己喜欢的角色服装,方便彼此相认,有一个观众扮成了牛来,时不时对着前来击掌的角色叫一声「妈妈」。
花车队末尾是主角方阵,他们都不是职业Coser,被如此多的人聚焦着,对许多人而言还是第一次。
比如凌云和十三月,正一左一右挂在花车两侧的墙面上,脚踩支撑,身体仿佛被吸附在垂直的墙壁上,地球重力失效。他们饰演的是蜘蛛侠迈尔斯和格温,身后是层层叠起的六边形灯带组成一道「传送门」,这对应了电影里那道多元宇宙传送门。
每当手臂开始吃力,两人便一起数「三、二、一」,随即从脚撑上跳下,伏低身体,迅速交换位置,再重新挂上墙面。这个动作每出现一次,路边就会响起一阵尖叫。
有一次在换边的时候,忽然一旁的漫威宇宙的死侍飞扑了过来,他一把横抱起了蜘蛛侠迈尔斯,往前走远,观众区的尖叫声更大了,瘦小的迈尔斯安心地躺在死侍的臂弯之中,事已至此,享受吧。
几乎每个参与主角方阵的人,都会记得那么一个瞬间,看见有这么一个人,一直将视线聚焦在你身上,因你而雀跃、兴奋。
十三月的身体可以探出去,经过观众身边时,她做出蜘蛛侠吐丝的手势,翻起手掌,卷起中指和无名指,另一个女孩做着同样手势,花车经过的那一刻,他们的指尖轻轻触碰。
在蜘蛛侠们前面的校车主题花车上,Zoey穿着千早爱音的经典校服。第一次担任演职人员,她看到如此之多的观众,大脑一片空白,最初设计的一些小动作忘了演,但她记得观众眼中惊喜的表情,和自己不自觉抬升的苹果肌。
有个观众带了同一部番的角色的玩偶,一对视上,Zoey掏出了随身带着的爱音玩偶,两个人隔空激动地挥舞棉花娃娃。虽然从未相识,但因为喜欢的角色在另一个世界组着乐队,这感觉像是「大家已经组上一辈子乐队了」。
到了表演的第二天,她放松了很多。后面几天的花车设计里,她和其他人下车,边走边互动,她终于能听清观众在说什么、看清他们的面容。
有人认出她,直接大喊「千早爱音」、夸她可爱。有人朝她招手,她就跑过去击掌。她还在掌心夹了糖,手掌相碰的时候,对方忽然抓了一颗糖,看看她,才发现这一掌还带赠品。
观众不清楚的是,为了实现这一刻,台上的他们已经依靠彼此走了很久。
差点游回老家的蜘蛛侠
其实,花车上的蜘蛛侠,在几天前想顺着黄浦江游回老家。
他们的花车是自制的,是主角方阵里最复杂的一个。离花车首次巡游还有两天,凌云确认自己的灯带已经烧坏,摆在他眼前还有一堆待拼装的钢材、螺丝。进度条在报警,预算在燃烧。走在复兴岛上,习习江风吹来,他看到眼前的黄浦江,忽然想到这条水道连着老家,「要不游回去算了」。
最后的拼装尤其让他头疼。两块板与背后的钢架组合后重达70多公斤,比他重,真正困难的还不只是重量,连接两块板的长条构件必须插入板材与钢架之间,几处孔位同时对齐以后,螺丝才能顺利穿过。但和大部分人类一样,凌云一共只有两只手。
光看文字描述就已经晕头转向,但出乎意料的是,原本设想的异常麻烦的一个步骤,大约10分钟便完成了。因为到了现场,十三月和其他帮手分别托住两侧,有人控制角度,有人寻找孔位,有人安装连接件——终于拥有了足够多的手。
这是凌云和十三月第一次在线下见面。两人一个在吉林,一个在长沙,喜欢的IP重合度也不高,最大的共同之处,就是「都是工科生」。
他俩8月经朋友介绍后才开始合作。此前,十三月主要在线上完成美术设计相关工作,凌云则负责把效果图变成实物。两个人从零开始搭建默契,状况不少。
凌云最初有一种无法落地的激情,十三月则是更务实的那一个。他最初设想,可以和搭档依靠手臂和核心力量挂在两块厚板子上,事实证明,他们还是缺乏了一些锻炼。而且,就算挂住了,人的重心偏高,板子也可能向前或向后倾倒。
十三月也是学机械的,她找来三个熟人,把方案的重心下移,在墙面上增加脚踏用于支撑,替代了凌云那些激情之中拍脑门想出来的方案。
到了现场之后,两个人的情况则调转了过来,因为和上海的朋友难得一见,十三月没控好时间,总是迟到。熬通宵的时候,一度十三月觉得疲惫,昏睡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发现睡前的那个棘手的问题已经被凌云解决。
面对下次是否还会做搭档这个问题,他们有一个有趣的反应。十三月的答案是肯定,但说到这里,她迟疑了一下,「但我觉得他肯定不会选我」。
话音没落,本来正坐着的凌云侧身扭头打断,「肯定会的,因为没你,我那一部分肯定做不出来」。
大家不是一串数据,而是一个个真实的人
如今站在花车舞台上的,是两年前的Zoey未曾想象过的自己。
多年前,答辩前一天下午,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完成PPT,即使通宵,也赶不上第二天上午的答辩。
截止时间就在眼前。那天傍晚,她服用了过量安眠药,在社交媒体上设置了定时推送交代后事的信息。
她原本以为,一切都会在那天晚上结束,但药效还未发挥作用,这些消息先一步被人看到。再次醒来时,父母已经从老家连夜赶到北京站在眼前,手机上堆满了未读消息,报警的、问询的。Zoey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被我爸妈知道了」,那是父母第一次知道,她一直在经历抑郁。
后来,学校让她暂时搬到校外,在母亲陪住,导师和师兄的帮助下,她勉强着陆,完成了毕业设计。
某种意义上,Zoey和千早爱音有很多相似之处:她们都是那种乍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和谁都相处得不错的「好学生」,但也都曾在某个陌生而高标准的环境里,突然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Zoey高考的那一年,试题似乎恰好适合她,她越考越放松,阴差阳错考入了清华,学了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工科专业。在高中同学眼里,她好像「飞升」了。他们不知道的是,很长一段时间,Zoey几乎每晚都梦见自己在复读。梦里,她又考了一次,去了别的学校;有时是没能考上清华,周围人便觉得,她第一次考上果然只是运气,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乡,到了北京,身边的同学高中就接触过微积分、编程这些自己从未学过的内容。除了学习好,同学们还有特长,个性也很好,愿意一遍遍给她讲题。只是这份善意让她更加惶惑,周围都是这样闪着光的人,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转折埋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在毕业设计快结束的那阵,她抢到了上海一场漫展的门票,这是她的第一场大型展,此前她几乎没有参加过线下活动。
她一进场,「跟老鼠进了粮仓一样」,那些喜欢的IP、以前看过的作品,几乎都能找到同好为它们创作的同人本。那些以前只在线上聊天、显得有些虚无缥缈的人,忽然都站到了眼前,认真地向她介绍自己喜欢的东西。Zoey感受到「大家不是一串数据,而是一个个真实的人在那儿」。
前些日子,她在《剑网3》线下活动扮演一匹「婚纱马」。天策玩家常被调侃把马当「老婆」,她便带上9厘米的大钻戒,见到天策就递过去,等对方「求婚」。要是对方没注意,她也会掏出戒指,单膝下跪。毕竟,马也可以主动一点。那天下午究竟被「求婚」多少次,她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后来收到的照片里,和她合过影的人,百来个总是有的。
这次在RED LAND 2026,Zoey逛了《剑网3》和《明日方舟》的展台,这两个是大热IP,排队时间都不短。她记得,有意思的是,排同一个游戏的人,队还没排到,已经先交换上了物料。
队伍绕成S形,大家一边等,一边看附近人的痛包、挂件和cos服,寻找喜欢同一个角色的人,忽然对上了信号,就从包里掏出小礼物:「老师,物料!」
有时,队伍里不方便来回走,还有人掏出一沓自己设计或约稿印制的明信片,往前传,每人拿一张,再递给下一个。Zoey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学生时代,「发一大叠试卷,大家一张张传下去」。
「线上20个赞,可能显得很少,但如果在线下,有20个人走过来夸你,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她觉得,就像游戏里忽然跳出「支线任务」,平时大家待在各自的小世界里,各行各业的人有自己的主线工作和生活,但在这个支线里,大家开始准备cos、制作物料,从不同的地方赶来。
而后,支线任务里的人,开始慢慢延伸到工作生活中,Zoey在工作的城市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一起跑漫展的同好。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因为喜欢同一个东西而认识,后来也走进了彼此的日常,和所有朋友一样,她们分享着烦恼、吃着彼此做的饭。这一次在RED LAND 2026,她又认识了一个同城的朋友,爱好重合度极高,新的故事即将上演。
这种连接是她一度缺少的,她并非没有尝试过靠近大学里的朋友,但这些关系始终没有变得特别深。她称作「心之壁」:对方那么厉害,会不会有点看不上自己?就像做小组项目时,她常觉得自己没什么用,帮不上忙,最后便默默退出。别人未必拒绝了她,只是心理的差距存在着,她很难自在地待在关系里。
如今,焦虑偶尔造访,但她的注意力大部分时候为自己而停留,Zoey现在一家制造业「中厂」工作,她不再纠结自己是否去的是「大厂」:「不要纠结为什么我在其他人的剧本里是配角,而不是主角。回到自己的副本、自己的主场,当自己的主角就好了。」
彼此的主角
花车巡游是岛上最瞩目的30分钟,但并非只有聚光灯照耀的地方才是「主角」,只要你愿意和岛民互动。
和其他漫展不同的是,在IP展台之外,RED LAND有自己的原创NPC,56个岛民散落在人群中。岛民不见得一定是人,可以是垃圾桶,负责回收主角的坏情绪,听完那些或大或小的烦恼,互动顺利的时候他会递给你纪念品——一个XL加厚黑色垃圾袋。也有NPC是海鸥,顾名思义,它是海鸥,它什么都不想,只想从你手中整点薯条。岛民一共有27种角色,对应了不同的职业、功能、互动方式。因此,有人开玩笑称它为「二次元的迪士尼」。
岛上有160个IP展商,大家登岛的目的各有不同,但所有人都可以为岛民而停留。
岛民古古扮演的是一位可以穿越平行宇宙的迷糊邮差,观众可以在她这里留下一封信,再读一封别人寄来的信。
人群里,大部分人都从古古身边经过,有一对母女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停了下来。
古古记得,这位妈妈看着已有些年纪,背着一个「痛包」,透明的外壳里,装着女儿喜欢的角色玩偶和「谷子」周边。她想,眼前的阿姨应该很支持女儿的爱好。
她挑了一封具有强反差效果的信让阿姨念,开头是:「我真不是当坏女人这块料,无论我怎么装坏,都会透露出一股可爱、呆萌、无辜、水灵、大方、俏丽感。」一开始,阿姨念的时候情绪很平缓,女儿在一旁看着热闹,笑得很开心。
但念到末尾最后一句,阿姨的语速慢了下来,这句话是「因为我一直都是个很好的宝宝」。
古古直觉,眼前的阿姨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于是,她又一次问,觉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好的宝宝?阿姨小声地说了「是」。古古想借这封信夸一夸她。
在她看来,许多年长的女性习惯了为别人付出,却未必经常得到夸赞,她最近正在重看那不勒斯四部曲,正好看到第三本,是描写母女感情最细腻的地方。想到这里,古古请阿姨大声念了两三遍,又请她转向旁边的女孩,重复这句话。随后,她也带着女儿向周围的人说,「妈妈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宝宝。」说过一遍,再说一遍。
这些话有了具体的听众。古古专门招呼着附近的路人一起来见证,周围的女孩停下来,把目光投向她们,善意地看着这对母女。忽然,女儿情绪开始激动。
古古看着母女俩,也想起了自己的妈妈,眼泪跟着掉下来。古古在上海工作,在各个广告、短剧里扮演着面目模糊的角色,因为日程紧张,已经一年没有回家,看到这对母女,她也很想念自己的妈妈。她和妈妈也是搭伴去玩的关系。两个人「平时像朋友一样,互相损对方,倒不常有郑重其事表达感情的时候」。
古古原本并没有想让眼前的母女哭,但到了这一步,她觉得,也不用急着让女儿收住眼泪,可以让她借这个机会,把想对妈妈说的话讲出来。
预设的流程里,没有教邮差怎样一边哭,一边继续和观众说话,她告诉阿姨,她的女儿知道她的辛苦,也很爱她。妈妈努力忍了很久,还是掉下了眼泪,女儿越哭越厉害,捂着脸,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
站在她右侧的三四个女孩也轻轻哭了起来,等人群散去,围观的有一个女孩留了下来,写了一封信,是给古古的:「可爱的邮差,永远活力,传递爱意,一切顺利。」
在邮差的视角里,她记得,那些自我夸奖的话,似乎总有主角说不出口。
古古记得一个女孩,个子高,穿着漂亮的洛丽塔裙子。她没有化妆,站在人群后面,不怎么往前凑。古古观察到这些,觉得她需要被看见,于是点了她。读到「我不是当坏女人这块料」,她的声音已经很小,后面那些夸自己可爱、夸自己是个好宝宝的话,每一次都卡住。
这些无法说出口的自我夸奖,究竟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悄悄询问之后,女孩只说,生活里遇到了很多事情,但她也很难说清,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难。最后女孩问,能不能抱一下古古,拥抱持续了很久。女孩很认真地告诉古古:「我今天遇到你,我特别开心、特别幸运。」
走之前,古古也鼓励她留下了一封信,把当下的感受写下来。那封信很长,祝愿大家不论在生活里遇到什么困苦、犯过什么错误,都能勇往直前。爱意和泪水流转到了收到这封信的另一位女孩,古古记得,收信的女孩也是眼里含着泪离开了。
她有些遗憾,没和女孩合影,因为这份回忆是双向的。只是当时女孩哭得太厉害,她没好意思再提,但有个动作一直记得:那天下雨,有些冷,自己的手很冰凉,女孩握住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把她的手握得很紧。
大家的生命故事在邮差的信里展开,有人的措辞克制,「我虽然天生听力不好,但积极面对生活,希望看到这封信的人替我倾听世上一切美好,愿你生活快乐!」这是一位听障男孩,古古先给了他一封别人写的「很长、很认真、很美好的信」,让他念出来,周围的人听他念信,都流了眼泪。最后,男孩一笔一画很认真地留下了这封信。
有的则是集体创作,在场的「主角」们各自留下了一句关于容貌焦虑的话,流转给了下一个人,有人说,「每个人出生都是不相同的叶子」,也有人说,「无论有多少困苦,你要坚信,作为女孩,在这个世界上有存在就已经很好了。」
一个约定
某种意义上,每个普通人,都是彼此的主角,每当你们注视着彼此,每当你们道出这一切。
这样的故事很多,许多在RED LAND饰演NPC的人,都会记得那么一个「主角」,曾经照亮过自己,或者自己也曾分享过一份光亮给他人。
「咸鱼哥」小美是一个招揽大家在躺椅上休息的NPC,他设计了一套「咸鱼SPA」,用催眠的方式引导大家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休息上。要是对方仍放松不下来,咸鱼哥就讲自己的经历、笑话,让人笑一笑,暂时从烦恼里抽身。
他记得一个前来躺下的女孩告诉自己,因为比较内向,很多事情不懂得争取,女孩遭到过同组同事的霸凌。之所以女孩会敞开心扉,是因为小美也会诚恳地介绍角色,给背景故事补上一些「很有人情味的东西」。
比如,咸鱼哥原本靠捕鱼谋生,赚不到什么钱,日子拮据。一次出海,他碰巧捞到了翻船后落入海里的宝藏,从此转行捞宝藏,鱼筐越来越满,最后财富自由,开始躺平。
故事还没讲完。鱼筐陪了咸鱼哥大半辈子,如今装满宝藏,再也装不了鱼,用他的话来总结,是「失去了作为鱼筐的资格」,于是没法继续陪他出海。咸鱼哥舍不得这位老伙伴,便放弃捕鱼,在海滩定居下来。「每天吹海风、晒太阳,和海浪聊聊宇宙终极问题,身边仍是陪了自己大半辈子的鱼筐」。
最后他劝女孩,「不如把它放下,好好过其他的生活。」
扮演维修师的圆六六记得一个男孩,那是晚上9点多,最后一轮互动接近尾声,其他主角都走了,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男生却留了下来,问:「我可不可以跟你说两句话?」
他一个人来逛展,去年也来过,只是那次来得匆忙,今年主要是为了岛民而来,说到这里,他没忍住哭了。他说,平常在现实生活里,自己是个「小透明」,在这里,他得到了重视,圆六六安慰了他很久,告诉他,踏进这里,只要进入自己的眼睛,「你就是我的主角」。
看见并不是单向的,就在散场的几个小时前,冒险岛师双鲤正给别人指路,有两个女孩一直等着,她们为双鲤准备了一场魔术:一个女孩拉开折叠手写板,上面写着「one two three show time」;另一个女孩扬起帽子,彩纸漫天飘散。她们一起说:「双鲤辛苦了。」这是她们体察到了双鲤的辛苦,专门准备的惊喜。
也因此,告别是一件难事。
晚上8点半,前来欢送的岛民们已经到位,他们原本只是想站一下点位,但忍不住和主角们告起了别。有人眼眶泛红,有人热情地挥手。其他展台的官方coser、工作人员也走过来,加入岛民的队伍。原定晚上9点的欢送仪式,就这样提前开始了。岛民举着灯牌,主角们打开手机闪光灯,白光在两边亮起,照出一条离场的走廊。
和岛民们告别的点位,往往两边排着长队。大家一抱上就哭,好久才舍得让下一个人上前。
有人听到「『哞』的一声巨响」,回头一看,是内搭一件白色工字背心露出一身肌肉的岛民铁匠,他正在痛哭。
他们相信,一旦彼此看见过,重逢会在某日发生。
娜娜酱是岛上的执裁官,她负责守护秩序,以及切磋石头剪刀布时的公平公正。有一天,一个女孩排了很久的队,到了娜娜酱的眼前。女孩告诉她:「我不是来跟你切磋的,我是来跟你道别的。」今天是她最后一天的票。
她记得有女孩每次路过,都会来看看自己。「不用感到遗憾,或许在我们次元通道关闭之后,我会去到你的次元,跟你来一场偶遇。」
娜娜酱说完,女孩的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
对于小菜农星星而言,约定是一粒种子,她递给一个女孩,告诉她,「这个种子是可以种菜的,你可以把它种下去,等到来年RED LAND回归的时候,你的种子就结果了。」
明年,也就是一个春夏秋冬的循环,我们会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做回甲乙丙丁,等再见时,我们再一次成为彼此的主角,讲述那些新的、意料之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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