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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酉阳史话 编辑:酉阳史话
——《前言》——
崇祯三年八月,北京西市的刑场上,围观的百姓不是在哭,是在叫好。
一个男人被绑在木桩上,刽子手手持利刃,一刀一刀地切割他的皮肉,围观者争着出钱购买那些肉,当场吞下,说这是在吃"奸贼"。
这个男人,就是大明蓟辽督师袁崇焕。
就在一年多前,他还是朝廷倚为长城的边关统帅,挡住了后金十几年的进攻,在宁远城下打赢了明军在辽东几乎唯一一场主动防御大捷。
这个场面,让三百九十年后的人仍然困惑:他究竟该不该死?
——《壹》——
从广东进士到辽东炮手
袁崇焕,字元素,生于万历十二年(1584年),祖籍广东东莞,落籍广西藤县,具体籍贯至今在学界仍有争议,但这不影响对他生涯的判断。
他是科举出身,走的是正规文官路线。
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袁崇焕中进士,首任福建邵武知县。同年,萨尔浒一战,明廷集结数路大军试图合围后金,结果被努尔哈赤逐个击破,损失惨重。
辽东战局就此急转直下,开原、铁岭、沈阳、辽阳相继失陷,明军一再撤退。
天启二年(1622年),广宁(今辽宁北镇)失守,明军溃入山海关,战局形势极为不利。袁崇焕此时赴京觐见,请命出关察看边情。
回朝后,他向皇帝请命独守山海关,获得破格重用,升任佥事,发给帑金二十万,令其招募兵员、整备边防。
这个书生,开始在辽东打仗。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修筑宁远城。宁远位于山海关与锦州之间,是辽西走廊的战略要冲。与此同时,他向孙承宗、当时明军的高层主帅,争取调拨葡萄牙制红夷大炮部署到城墙上。
这批火炮,后来成了他最重要的武器。
天启六年正月十四日(1626年2月初),努尔哈赤亲率大军,号称二十万(实约六万),进攻宁远。
彼时明朝关外防线几乎全线崩溃,继任督师高第已将关外兵马悉数撤入山海关,宁远成了孤城。袁崇焕没有撤,他刺血为书,誓死守城,组织将士以红夷大炮轰击攻城的后金军。
这场仗,明军赢了。
努尔哈赤麾下的骑兵在炮火下无从施展,后金撤军。这是努尔哈赤起兵以来,首次在攻城战中铩羽而归。
同年八月,努尔哈赤在宁远撤兵后不久病逝。
史料对其死因说法不一,但"宁远兵败、未几郁郁而终"的叙述,见于《明史》及多种同期史籍,宁远之战对其打击之大,可见一斑。
天启七年(1627年),努尔哈赤的第八子皇太极继位,再次发兵,进攻宁远和锦州。
袁崇焕再次率守军以坚城火炮迎战,后金军攻锦州不克,转攻宁远,再度无功而返,史称宁锦大捷。
两度大捷,两次挡住后金南下。在辽东战局一片萧瑟的背景下,这两场胜利让袁崇焕的威望达到了顶点。
——《贰》——
三道催命符
崇祯元年七月(1628年),崇祯皇帝朱由检即位不久,召袁崇焕在平台面对百官议事。皇帝寄以厚望,问复辽方略。袁崇焕慷慨陈词:"愿假以便宜,计五年,全辽可复。"
这句话,是他埋下的第一道祸根。
当时,给事中许誉卿趁皇帝短暂离场,私下问袁崇焕五年复辽的具体方案是什么。袁崇焕笑着说:"圣心焦劳,聊以是相慰耳。"
大意是:皇上太着急了,这不过是说几句安慰话。
许誉卿大惊失色:"皇上英明,这种话怎么可以随便说,到时候让你兑现,怎么办?"袁崇焕这才意识到失言,皇帝回来后,他又补了一堆前提条件,力图淡化这句豪言。
但崇祯已经把这个"五年"记在心里了。
崇祯帝赐袁崇焕尚方宝剑,允其便宜行事。尚方宝剑,是代天子行权的信物,持此剑者,可先斩后奏,诛杀任何级别的军官。
这把剑,袁崇焕用了。
崇祯二年六月(1629年),袁崇焕前往皮岛东江镇,以"十二罪"为由,借尚方宝剑斩杀东江总兵毛文龙。
毛文龙是明朝在辽东海域的重要将领。
辽东陷落后,他以皮岛为据点,在后金侧后方游击,多次扰乱后金后方,牵制敌军力量,被视为明廷守辽的第二道防线之一。
他同样持有尚方宝剑,统率十余万兵民,行事跋扈,长期以冒功糜饷闻名,不听协调,与袁崇焕矛盾积深。
袁崇焕到皮岛"阅兵",毛文龙毫无戒备,被突然捆绑,当众宣读十二条罪状,随即斩于帐前。
崇祯皇帝接到奏报,大为震惊。即便毛文龙真的有错,像这样级别的将领,袁崇焕也无权擅自处决。皇帝最终接受了这个既成事实,但从未真正原谅。
《崇祯实录》里记载,袁崇焕斩毛文龙时曾发誓:"臣若不能复辽,皇上以诛文龙者诛臣。"这句话被崇祯记下来了。
这是第二道祸根。
崇祯二年十月(1629年10月),皇太极率大军绕过宁锦防线,取道蒙古,突破长城龙井关、大安口、马兰峪等要隘,攻陷遵化,长驱南下,直逼北京城下。史称己巳之变。
北京百姓多年未见敌军兵临城下,人心惶惶。
身在辽东的袁崇焕得报大惊,率军星夜驰援,在北京广渠门外与后金军激战,成功挡住了一波攻势,这是事实。
但后金兵马已深入腹地,京城周边官宦人家的园林庄园遭到劫掠,朝廷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袁崇焕故意放敌入关,"引敌胁城",逼朝廷议和。
恰在此时,皇太极施行了一个在后世颇受讨论的手段。
后金军队扣押了两名明军太监,让他们"偶然"听到后金将领之间的密谈:说袁督师早已与皇太极有密约,后金此次入关是"约定好的"。
随后,后金将这两个太监"放走",二人逃回北京,将所听之言添油加醋禀报崇祯。崇祯信了。
崇祯二年十一月(1629年11月),袁崇焕在京被逮捕,下狱论罪。他带来的勤王军队,就此失去统帅,军心涣散。
这是第三道祸根。
从1628年许下"五年复辽",到1630年被凌迟处死,只过了两年时间。
——《叁》——
凌迟那天,百姓围观叫好
崇祯三年八月(1630年8月),袁崇焕被以"通敌叛国"之名,于北京西市凌迟处死。凌迟,是中国古代最残酷的刑罚之一,割肉数百刀至死。
《明季北略》及多种明末文献记载,行刑当日,北京城百姓纷纷涌来观看,争相出钱向刽子手购买割下的肉,当场生吞,称此为诛奸。
袁崇焕的家属被流放,其旧部和友人,无人敢公开为其鸣冤。
只有一个人例外。袁崇焕的一名部下,将其头颅偷偷带出,葬于北京广渠门内,并从此世代守墓。这个姓佘的家族,守墓至今传至第十七代。
2006年,袁崇焕墓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这一天的北京,没有人为他喊冤。一百年后,另一个王朝的皇帝替他说话了。
该不该杀?这个问题,在清朝就已经被重新审视了。
清廷组织修撰《明史》,最终定稿于乾隆初年。《明史·袁崇焕传》明确将他定性为忠臣,记其军功,同情其冤死。
这是一个很特殊的现象:消灭明朝的那个王朝,给明朝的一位边关将领做了翻案。
到了乾隆年间,乾隆帝在御批历代史论相关著作时,明确写下:袁崇焕"疑谗被杀,心诚可悯",因为别人的谗言而被误疑,处以死刑,实属可悯。
清廷的政治目的,学者王荣湟等人分析,是要宣扬"忠君价值",借袁崇焕的悲剧彰显崇祯的昏庸,以此反衬清朝的正当性。
但无论政治目的如何,这个平反本身说明:连后金的继承者都不认为袁崇焕是"通敌叛国"之人。
二十世纪初,梁启超写下了一篇言辞激烈的《袁崇焕传》,称袁崇焕为"明末的战神",认为他是被崇祯的猜忌和朝廷的内耗冤杀,并直接说:若袁崇焕不死,明朝未必亡得那么快。
这个判断,影响了此后几代人对袁崇焕的认知。
但现代学界,分歧一直存在,争议并没有平息。
持"功大于过,冤杀无疑"一派的,以阎崇年、孟森、李光涛等学者为代表。
他们认为:宁远、宁锦两次大捷是实打实的军功;毛文龙跋扈冒功,杀之有一定依据;己巳之变固然让北京陷入恐慌,但袁崇焕的广渠门之战是挡住了敌军的;所谓"通敌"之罪,不过是皇太极反间计的结果,没有实证。
持"过有其实,死有其因"一派的,以孟昭信、尹韵公等学者为代表。
他们认为:杀毛文龙是袁崇焕最不可原谅的决策。
毛文龙在皮岛牵制后金侧翼,无论其人品如何,这种牵制作用都是真实的;毛文龙死后,皮岛失去主将,正是这个防线漏洞,让皇太极敢于从侧路绕行蒙古入关。
此外,"五年复辽"是欺君之言,袁崇焕本人已经知道这是无法兑现的承诺却仍说出口,这不是一句无辜的话。
还有一种更冷静的看法,认为己巳之变时皇太极施行的"反间计",是学界有所争议的历史公案。
后金的史料记录了这个计谋,但崇祯是否单纯因为两名太监的转述就下令逮捕袁崇焕,还是他本来就已经积累了足够的不满,学者之间至今各有分析,没有定论。
中新网2009年的一篇报道,把这段历史称为"袁毛连环冤案"。
袁崇焕以"通敌"罪名杀了毛文龙,最终自己也以同样的罪名被处死;两个人的死法和罪名如此吻合,历史的讽刺意味显而易见。
最终问题回到本文标题:袁崇焕该不该杀?
《明史》的结论是:不该。清廷的平反是:不该。梁启超的判断是:不该。
持"该"的,多从以下几点出发:他向皇帝许下了无法兑现的诺言,他擅自处决了一名重要将领,他未能阻止敌军逼近京城。
每一条单独看都是过失,合并起来,在那个猜忌极深的皇帝眼里,就够了。
持"不该"的,核心论据始终是:哪怕他有过失,通敌叛国的罪名也从未有实证;而他用来抵挡后金十几年进攻的防线,是明末关外为数不多真正站住脚的东西。
北京广渠门内,他的墓还在。那个佘家,还在守着。
参考信源: 《明史·袁崇焕传》(清修正史,张廷玉等纂) 《崇祯实录》(明末官修实录) 梁启超《袁崇焕传》(《饮冰室合集》) 阎崇年《袁崇焕传》(人民出版社,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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