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

一

山西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风就已经带着刀子似的凉意,刮过临汾市尧都区这条老旧的工人村小区。

刘建业裹紧那件穿了六年的深蓝色棉服,从菜市场拎着两棵白菜、一块豆腐往回走。六十四岁了,他走路不快,左腿膝盖有老寒腿的毛病,阴天就隐隐作痛。

他住在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单位家属楼上,六层没电梯,他住四楼。爬到三楼的时候,他在拐角的窗户边停下来歇了口气。窗户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外面的光透进来,灰蒙蒙的。

楼道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陈年的油烟混着潮气,还有谁家腌的酸菜味。刘建业在这个楼道里走了快三十年了。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才打开。门一推开,屋里冷清清的。五十七平方的两居室,客厅小得只能放下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他换了拖鞋,把菜搁在厨房的水池里,烧上水,然后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小广场上,几个老太太抱着孙子晒太阳,旁边有两个老头在下象棋。刘建业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老照片,是他和前妻的结婚照。前妻走了七年了,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刘建业把家里的积蓄全掏了,又借了亲戚几万块,最后人还是没留住。

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大概也活不了了。不是矫情,是真的觉得日子到头了。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吃饭不香,睡觉不踏实,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演什么,有时候坐一晚上,烟灰缸满了都没察觉。

后来慢慢熬过来了。人就是这样,再难的日子,只要还喘气,就一天天往前挪。

儿子刘伟在太原上班,成家了,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都劝他找个老伴,他每次都摇头。

"爸,你才六十出头,不能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一个人挺好。"

"好什么好,你看看你这屋里,冷锅冷灶的,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刘伟说的是事实。刘建业确实吃得凑合。早上一个馒头一杯茶,中午一碗面条,晚上有时候热一下中午剩的,有时候干脆不吃了。不是不会做,是懒得做,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但他还是摇头。不是不想找,是怕麻烦。他这辈子没跟第二个女人生活过,跟前妻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三十年的习惯都刻在骨头里了。再跟一个陌生女人凑到一起,光想想就觉得累。

水烧开了,刘建业泡了杯茶,端着杯子坐到沙发上。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五块钱一两,他喝了十几年了。电视开着,是山西卫视的一个本地新闻节目,他没怎么看,就当有个声音陪着。

手机响了,是刘伟的视频电话。

"爸,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面条。"

刘伟在屏幕那头叹了口气,他媳妇杨静探头过来,"叔,您别总吃面条,营养跟不上。"

"知道了知道了。"

杨静说:"爸,我跟您说个事儿。我同事她妈,今年四十八,前两年离的婚,现在一个人住。人挺好的,性格开朗,也爱干净。您要不……见见?"

刘建业皱了皱眉,"别瞎操心,我挺好的。"

"您每次都挺好的。爸,您就见一面,不合适就算了,又不吃亏。"

刘建业沉默了一会儿,说:"多大来着?"

"四十八。"

"比我小十六岁。"

"年龄不是问题,主要是人合得来。"

刘建业没再说话。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只是每次想到要跟一个陌生女人面对面坐着说话,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这人一辈子老实本分,在临汾钢铁厂干了三十二年,从学徒工干到车间主任,退休金四千二,不算多,但够花。他没什么爱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消遣就是看看电视、跟邻居下两盘象棋。

"爸?"

"行吧,见一面。"刘建业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意外。

可能是那天太冷了,冷得他忽然觉得,屋里有个活人,哪怕说几句话,也比一个人对着电视强。

二

见面约在工人村附近的一家羊汤馆。

刘建业提前十分钟到的,坐在靠墙的位置,点了一碗羊汤,没动筷子,等着。他穿了那件深蓝色棉服,里面套了件干净的灰色毛衣,头发虽然花白,但梳得整齐。他这人讲究,再穷再难,出门见人一定收拾干净。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女人。

四十八岁,个子不高,一米五五左右,微胖,圆脸,皮肤不算白但气色不错,眼睛不大但挺有神。穿一件暗红色羽绒服,围了条灰色围巾,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刘建业,走过来。

"是刘师傅吧?"

"是。你——王芳?"

"对,是我。"她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把布袋放在脚边。"这地方好找,我以前就在附近住过。"

服务员过来,她要了一碗羊汤,加了份饼丝。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刘建业不擅长跟陌生人聊天,尤其是不熟悉的女人。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缩了一下脖子。

王芳倒是自然,先开口了:"杨静跟我闺女是同事,她跟我说了你的情况。退休工人,一个人住,儿子在太原。我的情况她也跟你说了吧?"

"说了个大概。"

"那我说细点。"她搅了搅羊汤,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前夫是个开大车的,跑长途,一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后来在外面有人了,我俩离了。没扯皮,好聚好散,他给了十万块,房子归我。我闺女去年结的婚,女婿是运城的,俩人在临汾买了房,我一个人住。"

刘建业点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问了句:"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超市做收银,倒班,一个月两千多。够花。"

"哦。"

又沉默了。

王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刘师傅,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

"没有没有。"刘建业摆手。

"我看你挺闷的,不爱说话那种。"

"我就是这样,跟熟人还行,跟生人……不太会聊。"

"没事儿,我话多,能撑场面。"她笑着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有一颗镶的,颜色稍微不太一样。

羊汤上来了,两个人开始吃。王芳吃得快,呼呼地往嘴里送,还问刘建业:"你这羊汤加醋不加?这家醋不错,本地酿的。"

"加一点。"

她给他递醋瓶,手上有个烫伤的疤,在虎口位置,白色的,弯弯曲曲的。

吃完饭,刘建业抢着付了钱。王芳没推,说了句"那下次我请",利落。

出门的时候,风更大了。王芳拢了拢围巾,说:"天冷了,刘师傅你那个老寒腿要注意,别硬扛。"

刘建业愣了一下。他没跟她提过老寒腿的事。

"杨静说的?"

"嗯。你多穿点,膝盖那儿最好戴个护膝。"

她走了,往东边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风里。

刘建业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家走。

三

第一次见面之后,刘建业没主动联系。不是不满意,是这人木讷,不知道怎么开口。

倒是王芳主动打了电话。

"刘师傅,明天周末,我去超市值班,下午三点下班。你要没事,咱去古城公园转转?听说那边银杏黄了。"

刘建业犹豫了一下,说:"行。"

第二天他特意换了件干净衣服,还把皮鞋擦了擦。出门前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头发有点长,该理了。

古城公园人不少。秋天快过去了,银杏叶子黄得透亮,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刘建业在公园门口等着,没等多久,王芳来了,换了件深绿色棉袄,头发扎成马尾,比上次见面显得年轻些。

"等久了没?"

"刚到。"

两个人沿着湖边走。王芳话确实多,一路上说个不停——公园哪年建的、旁边那座塔是什么年代的、她闺女小时候在这儿喂过鱼、她前夫以前带她来划过船……

刘建业大部分时候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者"是吗"。

走到湖边一个长椅旁,王芳停下来,拍了拍椅子上的灰,坐下了。刘建业也坐下来。

"刘师傅,我问你个事儿,你别介意。"

"你说。"

"你前头那位是生病走的吧?杨静跟我提过一句。"

刘建业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那挺苦的。你一个人扛了多久?"

"七……七年了。"

"不容易。"她没追问,也没说那些"节哀""想开点"的套话,就说了句"不容易",然后看着湖面,安静了一会儿。

刘建业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下。这七年里,别人问他这个,要么小心翼翼不敢提,要么说一堆安慰的话,反而让他更难受。王芳这句"不容易",是他听过最舒服的回应。

"你呢,"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前夫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她笑了笑,语气轻松,但刘建业听出了一丝硬撑的味道。"过不到一块儿就散了。我俩从二十岁好上的,二十一岁结的婚,二十三年。他外面有人,我知道,早知道了。忍了两年,不是舍不得,是闺女那时候正高考,我不想影响她。等闺女上了大学,我就提了。他也没挽留,痛快签的字。"

她掰了一片银杏叶子,在手指间转着。

"你恨他吗?"

"以前恨,现在不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懒得恨了。"

刘建业点点头。他理解这种感觉。前妻走的时候他恨过命运,恨过自己没钱没本事,后来也不恨了,恨有什么用呢,人又回不来。

"刘师傅,我直说了啊。"王芳转过头看他,表情认真。"我找你,不是图你什么。你退休金四千多,我两千多,加起来六千多,够咱俩过。我找你,就是想找个伴儿。一个人住,晚上黑灯瞎火的,电视开着都觉得空。你呢,你也是一个人,冷锅冷灶的。咱俩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行不行,你给个话。"

刘建业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别有压力,"她笑了笑,"不合适就说不合适,我不往心里去。"

刘建业想了很久,说:"我考虑考虑。"

"行,你慢慢想。"

四

刘建业想了三天。

他不是犹豫要不要跟王芳搭伙,他心里其实已经倾向于答应了。他犹豫的是,这件事该怎么跟儿子说,该怎么跟邻居交代,该怎么跟自己交代。

六十四岁了,跟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搭伙过日子。别人会怎么看?说闲话的肯定有。工人村这地方,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半天就传遍了。

他给刘伟打了个电话。

"儿子,我跟你说个事儿。"

"爸,您说。"

"我……认识了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刘伟的声音明显亮了:"是不是杨静说的那个?"

"嗯。"

"怎么样?见面了吗?"

"见了两次。"

"那您觉得呢?"

"人……挺好的。"

"那就好啊爸!您觉得行就往前走,别犹豫。"

"她比我小十六岁。"

"年龄不是问题,您看人家倪大爷,七十了还找了个五十五的呢。"

"谁?"

"咱小区那个倪大爷啊,您不认识?"

刘建业确实不认识。他退休后社交圈越来越小,除了下棋的几个老伙计,跟谁都不来往。

"爸,您就别想那么多了。您要是觉得合适,就搭伙过。您开心就行,别人爱说啥说啥。"

儿子的话让刘建业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四天,他给王芳打了电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打给她。

"喂,刘师傅?"

"小王,我考虑好了。"

"哦?结果呢?"

"行。咱俩搭伙过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爽朗的,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思。

"好嘞,刘师傅。那咱啥时候搬?"

"搬?"

"我搬过去啊,你那房子大点,五十七平呢。我那房子才四十三平,太小了。再说你老寒腿,我得照顾你。"

刘建业又愣了。他没想到这一步。

"你要不放心,咱可以先试一个月。不合适,我搬走,谁也不欠谁。"

"不是不放心……"

"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去收拾收拾,下周搬。"

挂了电话,刘建业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好像要有什么不一样了。

五

王芳搬进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她没带多少东西。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杂物。还有一盆绿萝,她说养了三年了,舍不得扔。

刘建业帮她把东西拎上楼。四楼,他爬了两趟,膝盖有点疼,但没说。

王芳进门之后,先把屋子转了一圈,看了看厨房、卫生间、卧室、阳台,然后说:"刘师傅,你这房子得收拾收拾。"

确实该收拾。刘建业一个人住了七年,屋里能用就行,谈不上整洁。厨房的抽油烟机上一层油垢,卫生间的瓷砖缝里长了黑霉,卧室的窗帘洗得发白,客厅的墙角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贴着。

"明天我去买点东西,"王芳说,"先把厨房和卫生间搞干净。"

当天晚上,王芳做了第一顿饭。

她做了四个菜:醋溜白菜、红烧豆腐、西红柿炒鸡蛋、一碗小米粥。刘建业坐在桌前,看着四个菜,鼻子有点酸。上一次有人给他做四个菜,还是前妻在世的时候。

"吃啊,愣着干啥?"王芳给他盛了一碗粥。

刘建业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酸酸的,咸淡正好。他吃了两碗粥,吃了半盘豆腐,吃了两个鸡蛋。王芳看着他吃,自己吃得不多,说减肥。

"你又不胖。"刘建业说。

"微胖也是胖。"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吃完饭,王芳洗碗,刘建业要帮忙,她不让。"你歇着,你那腿别站太久。"

刘建业就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这屋子有了人气儿。

那天晚上,王芳睡在次卧。刘建业在床上躺了很久才睡着。他听见隔壁有翻身的声音,有轻微的咳嗽声,有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从门缝透进来。这些声音让他觉得,不是一个人了。

第二天一早,刘建业被厨房的声音吵醒了。他看了看表,六点半。他平时七点半才起。

他穿好衣服出去,看见王芳在厨房里忙活。她穿了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正在煎鸡蛋。

"起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马上就好,你先去洗脸。"

早餐是煎蛋、馒头、咸菜、小米粥。刘建业坐在桌前,吃着热乎乎的早饭,忽然说:"你起太早了。"

"习惯了。我在超市上早班的时候,五点就起了。"

"以后不用起这么早,我随便吃点就行。"

"那不行,早饭要吃好。"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喝。"我妈说的,早饭是一天里最重要的一顿。"

刘建业没再说什么。他心里知道,这个女人是在用心对他。

六

日子一天天过起来。

王芳确实勤快。搬进来不到一周,厨房的抽油烟机擦干净了,卫生间的黑霉刷掉了,客厅的墙角裂缝她找了白漆补上,窗帘拆下来洗了,阳台上的绿萝换了新土。整个屋子焕然一新。

刘建业看在眼里,心里过意不去。他这人不会说好听的,就默默做了两件事:一是把工资卡交给了王芳,说"家里的钱你管";二是去街上给她买了件新棉袄,二百多块钱,不算贵,但他挑了很久。

王芳接过棉袄,翻来覆去地看,嘴上说"花这钱干啥",但脸上笑开了花,当天就穿上了。

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说白了就是搭伙。没有结婚证,没有法律约束,就是搭在一起,互相照顾,互相取暖。

刘建业渐渐习惯了家里有个人。习惯了早上有人做饭,习惯了晚上有人说话,习惯了有人问他"今天冷不冷""腿疼不疼"。这些小事,一个人过了七年之后,才知道有多珍贵。

但日子不是电视剧,不可能天天和和美美。两个生活习惯不同的人凑到一起,摩擦是免不了的。

第一个矛盾出在钱上。

王芳管钱之后,花钱变得仔细。刘建业以前买菜不怎么看价,想买什么买什么。王芳不一样,她买菜要货比三家,豆腐去东门那家买,便宜两毛;白菜去西门早市买,新鲜还便宜;鸡蛋要等到下午,摊主降价甩卖的时候才买。

刘建业一开始觉得挺好,会过日子。但有一次,他想买一斤牛肉,王芳说"太贵了,不买",他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不舒服。

后来又有一次,刘建业的老工友老周过生日,请大家吃饭,刘建业想随个两百块的礼,王芳说"咱俩搭伙又没办酒席,你随两百太多了,一百就行"。

刘建业火了。

"我自己的钱,我随多少是我的事。"

"你自己的钱?工资卡不是在我这儿吗?"

"那也是我的钱!"

两个人吵了一架。不大,但冷战了两天。王芳不说话,刘建业也不说话。做饭照做,吃饭照吃,但谁也不理谁。

第三天晚上,王芳做了刘建业爱吃的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她说:"刘师傅,那天的确是我不对。你随礼是你的面子,我不该拦着。以后你的交际花销,你自己管,我不动。"

刘建业闷了一口酒——他平时不喝酒,那天开了瓶老白干,倒了一小杯。

"我也没对,"他说,"你省吃俭用是为这个家好,我明白。以后大钱你管,小钱我自己拿。"

王芳笑了,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七

第二个矛盾出在刘伟身上。

刘伟过年回来,第一次见王芳。他表现得很客气,叫了声"阿姨",带了礼物,还请王芳在外面吃了一顿饭。

但刘建业看得出来,儿子心里有疙瘩。

刘伟走后,王芳跟刘建业说:"你儿子不太喜欢我。"

"没有,他就是不太习惯。"

"我看得出来。他看我的眼神,客气是客气,但隔着一层。"

刘建业没接话。他心里清楚,刘伟不是不喜欢王芳,是还没接受。二十多年的母子感情摆在那里,突然多了个"阿姨",谁都需要时间。

这个疙瘩一直没解开。后来刘伟每次打电话回来,跟刘建业聊完,客气地问一句"阿姨挺好的吧",王芳在旁边听到,就笑笑,不往心里去似的。

但刘建业知道,她是在乎的。有一次半夜他起来上厕所,听见王芳在次卧里跟她闺女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刘叔那儿子……对我还行,就是不太亲。也难怪,人家亲妈才走了七年,哪那么快就认我。"

刘建业站在门外,站了很久,没进去。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是真的不知道。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处理感情的事。跟前妻在一起的时候,前妻强势,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现在前妻不在了,他跟王芳之间,所有的事都得自己面对。

过了几天,他给刘伟打了个电话。

"儿子,有空回来一趟。"

"咋了爸?"

"没啥大事。你回来,咱爷俩吃顿饭。"

刘伟回来了。刘建业带他去了一家馆子,点了几道硬菜。父子俩喝了点酒,刘伟话多了起来,聊工作,聊媳妇,聊将来要孩子的事。

"爸,我跟您说个事。"刘伟放下筷子,表情认真。"我知道您跟王阿姨搭伙,是为了有人照顾您。我支持。但您也别怪我,我心里……确实还没完全接受。我妈走了才七年,我在太原每次想她,还得缓好几天。现在家里突然多了个人,我需要时间。"

刘建业点点头。"爸不怪你。你慢慢来。"

"您跟王阿姨好好过就行。她人不错,我看出来了,对您是真心好。"

"嗯。"

"就是……您别委屈自己。要是处得来就处,处不来也别硬撑。"

"知道了。"

刘建业端起酒杯,跟儿子碰了一下。酒是烈的,辣得他眼眶发热。

八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年,两年,三年。

王芳搬进来第三年的时候,刘建业六十七了,老寒腿越来越严重,冬天走路一瘸一拐的。王芳每天晚上给他用热毛巾敷膝盖,还去药店买了膏药,一贴一贴地给他换。

刘建业劝她:"别花那钱,贴了也没用。"

"贴了总比不贴强。"

她还是每天贴。一盒膏药三十多块,能用十天,一个月下来小一百。刘建业心疼钱,但拗不过她。

第三年的冬天特别冷。临汾下了两场大雪,路滑,刘建业不敢出门,就窝在家里看电视。王芳照常去超市上班,早出晚归,回来还要做饭、收拾屋子。

有一天晚上,刘建业看电视的时候,看见王芳在厨房里揉腰。她以为他没注意,但刘建业看见了。

"你腰怎么了?"

"没事,累的。"

"去医院看看。"

"看啥看,老毛病了。"

刘建业不放心,第二天自己去了一趟医院,帮她挂了号,回来跟她说:"明天我陪你去。"

"不去。"

"去。"

王芳犟不过他,第二天去了。检查结果出来,腰椎间盘突出,不严重,但需要保养,不能久站久坐。

"你那超市的工作,别干了。"刘建业说。

"不干哪来的钱?"

"我退休金够花。"

"你退休金是够花,但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呢?手里没点积蓄不行。"

"那换个工作,别站那么久。"

王芳没说话。后来她真的换了工作,去了小区门口的一个便利店,坐多站少,工资少了一千块,但轻松不少。

刘建业心里记着这件事。他偷偷给王芳的闺女打了个电话,让她有空多回来看看她妈。闺女回来过一次,带了一堆营养品,王芳嘴上骂她乱花钱,但送闺女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直到脚步声听不见了才回来。

九

第四年,出了一件事。

刘建业查出了高血压。不算太严重,但医生嘱咐要按时吃药、少吃盐、少生气。

王芳把家里的盐换成了低钠盐,炒菜放盐比以前少了一半。刘建业吃着没味道,说"太淡了",王芳说"淡点好,吃习惯了就觉得香了"。

药是每天早上王芳递到他手里的,一杯温水,一片药,像仪式一样。刘建业有时候忘了吃,王芳就追着他问:"今天药吃了没?"

"吃了吃了。"

"真的?"

"真的。"

她不信,去床头柜上翻药盒,看见少了一片,才放心。

有一天,刘建业去老周家下棋,回来晚了,过了饭点一个多小时。王芳没打电话催,但刘建业一进门就闻见饭菜还热着,王芳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眼睛看着电视,手在织一件毛衣。

"吃了吗?"她头也没抬。

"吃了,在老周家吃了碗面。"

"哦。"

刘建业洗了手坐下来,看见茶几上放着他的药,一杯水,药片已经倒好了,等着他。

他拿起药吃了,喝了一口水。

"今天老周家来新人了,"他主动说,"是以前铸造车间的,姓马,你见过没?"

"没见过。"

"他退休前是技术员,棋下得不错。"

"嗯。"

"改天带他来咱家下?"

"行,你安排。"

她还是没抬头,但手里的毛线针慢了下来。刘建业知道,她刚才在等他,等得心里不踏实,但又不肯打电话催,怕他觉得她管得多。

刘建业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这辈子,前妻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他回来晚了,前妻不会说什么,但桌上一定留着饭,灯一定亮着。现在前妻不在了,王芳在做着同样的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感觉。不是爱,至少不是年轻人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是一种更厚、更沉的东西。像冬天的棉被,不华丽,但盖在身上暖和。

"小王。"他叫她。

"嗯?"

"明天我买点排骨,你给炖上。"

"行。"

"再买点你爱吃的那个……那个什么来着,糖醋的。"

"糖醋排骨?"

"对,糖醋排骨。"

王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买吧。"

十

第五年,刘伟终于改口了。

那次刘伟回来,带着媳妇杨静,杨静肚子已经显了,七八个月的样子。刘建业要当爷爷了。

饭桌上,杨静说:"爸,王姨,我俩商量了,孩子出生后,让王姨帮忙带一阵子。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敢让她受累。"

王芳愣了一下,看了看刘建业。

刘建业说:"行啊,你王姨带肯定比保姆带放心。"

王芳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行,到时候我来带。我带过我闺女,有经验。"

刘伟端起茶杯,敬了王芳一杯。"阿姨,这几年辛苦您了。我爸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我看得出来,他对您好。我妈走后,我从来没见他这么踏实过。"

王芳摆摆手,"说啥呢,快吃菜。"

但刘建业看见,她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刘建业躺在床上,听见王芳在次卧里跟她闺女打电话。这次声音没压低,他听见她说:"你刘叔那儿子,今天叫我阿姨了,还敬我茶。我……我没忍住,眼泪都出来了。"

刘建业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

他想起前妻。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在钢厂门口等他下班。想起她生病时的样子,瘦得脱了形,还笑着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想起她走的那天,手凉了,他握着,怎么也捂不热。

他有时候想,如果前妻在天有灵,会不会怪他?怪他这么快就找了别人,怪他把另一个女人带回了家。

但他后来想明白了。前妻是这世上最希望他过得好的人。她如果知道他现在有人照顾,有人给他做饭、给他敷膝盖、给他递药,她应该会放心。

刘建业没有再婚。他和王芳之间,始终没有领证。不是不想,是王芳说"不用了"。

"领了证,你走了,我还得再当一次寡妇。不领了,就这么搭伙过,挺好。"

刘建业没再提。

他六十九岁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他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看着楼下的小广场。那几个下象棋的老头少了两个,又多了几个新的。生活就是这样,人来人往,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日子照常过。

王芳在厨房里炖着汤,香味飘过来。她哼着小曲,跑调跑得厉害,但哼得开心。

刘建业闭上眼,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想,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年轻的时候觉得爱情是天大的事,到老了才明白,能有一个人,在冬天的晚上给你留一盏灯,在早上的桌上摆一碗热粥,在你膝盖疼的时候给你敷一条热毛巾,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尾声

后来有人问刘建业,跟一个比自己小十六岁的女人搭伙过日子,是什么感觉?

刘建业想了很久,说:"就像冬天里多了一件棉袄。不是什么名牌,但穿上暖和。"

那人又问:"后悔吗?"

刘建业摇摇头,笑了。

"不后悔。这辈子,能有两件棉袄的人,不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