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着阿橘那只磨得发白的红色项圈,我坐在堂屋的木椅上,对面是六十多岁的陈师傅。他面前摆着一盏茶,旁边的香炉里还燃着线香。

"走了七天了。"我说。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一次都没梦到它。"

陈师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项圈,没有马上说话。

我接着说:"朋友介绍我来的。说您懂这些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我就是想问一件事——它走以后,还记不记得我。"

陈师傅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靠回椅背上。"你先别急。"他说,"你这个事,问的人其实不少。最近好些人都来找我问过,家里走了的猫啊狗啊,到底去了哪儿,还认不认主人,能不能回来托梦。我今天就按老辈传下来的说法跟你讲一讲,但你要记住,这些是民俗传说,不是什么定论。"

我点了点头。

阿橘是我养了十二年的橘猫。从大学毕业那年捡回来,到今年初秋走了。最后那段时间它不怎么吃东西,每天就趴在我枕头边上,呼吸越来越浅。走的那天夜里,我是被一阵安静惊醒的——它不动了。

从那天起我就没睡过一个整觉。不是因为伤心失眠,是每次闭上眼,我都想看看它会不会来。可它没有来过。一次都没有。

七天,每天夜里都等到天亮。什么也没有。

朋友小姜说,也许是阿橘不知道怎么托梦。她说她认识一位陈师傅,按老辈民俗讲过这些事,让我去问问。

"我先跟你说说,这些小猫小狗,它们走了以后,在民俗说法里是怎么一回事。"陈师傅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件他讲了很多遍的事。

"老话讲,猫、狗这些动物,都是有灵性的。过世之后,同样是归阴司地界管的。"

"阴司地界?"我愣了一下。

"对。但它们和普通的亡魂不在一块。"陈师傅伸手拨了拨香灰,"接引动物魂体的,是四位司职的灵官。"

他看我一眼,大概是发现我表情有点懵,就一条一条地说。

"豹尾,管的是走兽类的。狗、猫,这些都归他接引。鸟嘴,管飞禽类的。鱼鳃,管水族类的。黄蜂,管那些小虫子。各司其职,谁来接引,看的是种类。"

我听的时候没说话,但脑子里在想阿橘。一只橘猫,走了以后,是"豹尾"来接的。这名字我从来没听过,但听着也不觉得害怕。

"那它去了以后,在哪儿?"我问。

陈师傅说:"阴司地界有专门管生灵的地方,叫畜灵院。是专门安置这些动物亡魂的地界,有专门的值守灵差看管。"

"畜灵院。"我重复了一遍。

"对。不会让它们到处乱飘流浪的。也有属于它们自己的去处和流程。"陈师傅顿了顿,又说,"之前我们也听过说法,有生前特别喜欢动物的人,走了以后会安排在那边做事。因为你生前跟这些小生灵有缘,所以去了以后,也还是在跟它们打交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不会让它们到处乱飘流浪"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松了一点。阿橘活着的时候就怕生,来陌生人就钻沙发底下。要是走了以后真的在街上乱飘,那它得多害怕。

"那它——"我犹豫了一下,"它还记不记得我?"

这是我今天来最想问的问题。七天了,我怕的不是它走了,怕的是它走了以后,把我忘了。

陈师傅看了我一会儿,说:"老话的讲法是这样的——它们不像人,要走完一整套完整的消忆流程。"

"什么意思?"

"人走了以后,要走一整套流程。该过的忘川河,该走的各个地界,最后要喝那一碗清忆汤,把生前的事都清掉。"陈师傅说,"但小动物不一样。它们心性单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跟主人相处的那份感情、气息,大多还能记得。"

"大多还能记得。"我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但也不是像活人一样,记得清清楚楚所有的琐事。"陈师傅接着说,"它不是记得你长什么样、你叫什么名字。它是凭着灵识,认得你的气息,记得这一份陪伴的缘分。"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一酸。

认得气息。阿橘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它不一定看着我,但它的鼻子会微微动一动,朝我这边闻。然后闭上眼,安安心心地趴下来。它不靠眼睛找我,靠的是味道。

"那它为什么不托梦?"我问。

陈师傅叹了口气。"这个我也要跟你说清楚。回来托梦,是有可能的。但是特别不容易。"

"为什么不容易?"

"动物魂体,它比较弱。"陈师傅说,"你想,它要冲破阴阳阻隔,报备回来一趟,要费很大的力。不是说想回就回。"

他停了一下。"就算是能托成梦,大多梦里都是一个模糊的小影子。安安静静待在一旁。很少有清清楚楚的样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项圈。红色的尼龙带,扣环已经磨得发亮。我想起阿橘最后一次趴在我枕头边的样子,也是安安静静的,不叫不闹。

如果它真托了梦,大概也就是那样——一个模糊的小影子,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不说话。

"那我这七天没梦到它……"我声音有点发抖,"是不是它忘了我?"

陈师傅摇头。"不是。如果很久没有梦到,不代表它忘了你。有可能是它已经进入了流程,在等着下一次轮回。"

"轮回?"

"它们也有等候期。"陈师傅说,"也要看自身的业力。等判定完,有的直接进入对应生灵的轮回道。少数善缘够的,才有机会慢慢转为人形。"

我沉默了一会儿。

"转成人?"我问。

"少数。善缘够的。"陈师傅说,"但这个不是谁说了算,看的是它自身的业力。"

我不知道阿橘算不算善缘够。它就是一只普通的橘猫。吃了睡,醒了叫两声让我给它开门,冬天钻被窝,夏天找个阴凉的地方瘫着。

它没做过什么大事,但十二年里,它陪我从大学毕业,陪我租第一间房子,陪我熬过分手那段时间,陪我搬了三次家。

我不知道这些算不算善缘。

但我希望算。

"陈师傅,"我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它一直不来托梦,我能不能给它做什么?"

陈师傅想了想,说:"你可以给它在家里留一个位置。不用大的,它生前用过的东西,放一两件在那儿就行。不要哭哭啼啼地围着它转,那不好。但留一个位置,让它知道——这里还有一个地方,是它的。"

我又点了点头。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线香烧到一半,灰落在香炉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师傅最后跟我说了一段话。他说这些全部是民间想象传说,是老辈传下来的说法,当个故事听就好。谁也不能打包票说阴司地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动物去了哪里。

他说,"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活着的时候好好善待它们。走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活着的时候,你好好对它了,这份善缘就在。"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坐太久了。

走出堂屋,外面是下午的太阳。十月底的天,阳光晒在身上还有点暖。我站在门口把项圈在手上绕了两圈,忽然想起阿橘最喜欢趴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样子。

它总是找那块最暖的地砖,四仰八叉地摊开,肚子上的毛薄薄的,能看到下面粉色的皮。

我把项圈收好,放进包里。

回到家以后,我把阿橘那个旧猫窝放回了阳台角落。它走了以后我把猫窝收起来了,觉得看着难受。现在我又拿出来了。放在原来的位置,旁边还搁了它那个已经咬得坑坑洼洼的逗猫棒。

我没有摆照片,也没有烧香。就是把那个旧猫窝放回去了。

当天晚上我依然没有梦到它。

但是半夜醒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觉得——阳台上有一个模糊的小影子,安安静静待在那儿。

我没有起来看。我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

它认得我的气息。

我认得它待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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