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6月25日清晨,山东沂蒙山区的一条峡谷。一个31岁的中将,头部、腰部多处负伤,军装被鲜血浸透,包围圈越来越小,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让他的名字在历史里消失了将近八十年。
从书香门第到三国军校——一个"走错路"的神童
先说他的出身。
方叔洪,原名方范,以字行,1908年生于山东省济南市。父亲方慰农是济南名士,当过县长,做过胶济铁路的总办,在济南城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样的家庭,按正常路数,儿子该去读书、考功名、当文官,走一条体面的仕途。
但方叔洪偏不。
家里几个兄弟,老大学经济,老二学地质。到了方叔洪,父亲方慰农想了想,"老三性格比较刚烈,身体也好,就去学军事吧。" 这句话,后来证明是一个预言。
1925年,17岁的方叔洪先自费去了日本东京成城学校学日文。不是公费,是自己掏钱。学完之后回国,考取山东公费留学名额,再次赴日,进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二十四期步兵科。
日本士官学校,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当时能考进去的中国留学生,全国也没几个。方叔洪进去之后,在同学中威信甚高,表现异常勤奋。1927年春,先在东京近卫联队入伍半年,秋季才正式入校,1929年毕业。
毕业了,他觉得还不够。
他邀了好友翁照垣,一起去法国慕漠尼航空学校学航空,学完又去了德国学炮兵技术。相当于一个人,先后在日本、法国、德国三个国家的顶尖军校系统学习了步兵、航空、炮兵三门专业。那个年代的中国留学生里,能走到这一步的,凤毛麟角。
这是1929年前后的事。彼时中国还没有全面抗战,但方叔洪已经在给自己磨刀了。
他磨的原因,1928年就显现出来了。
那一年,日军在济南制造"五·三"惨案,中国士兵和平民被屠杀。消息传到日本,方叔洪和一批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中国留学生聚在一起,甩掉军帽,撕去领章,高唱岳飞的《满江红》。他们是在日本的土地上,向日本人的侵略行为发出抗议。
这一幕,发生在距离他牺牲还有十一年前。
他后来常说一句话——忠孝不能双全,决定以忠报国,雪我民族奇耻大辱。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没打过仗。等他真正上了战场,这句话才有了重量。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大片国土沦陷。方叔洪回国了,通过好友翁照垣,与十九路军陈铭枢、蔡廷锴等人取得联系,赴上海出任十九路军教导大队队长,开始了他一生中最漫长的戎马生涯。
他父亲方慰农看着他走,大概没想到,这一走,就再也没能等回来。
从淞沪到台儿庄——用血战证明的军人资格
1932年1月底,上海。
日军进犯上海,杀害无辜军民,驻守上海的十九路军奋起反抗,"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
那年冬天,上海天降大雪。十九路军几乎没有棉衣,将士身着单衣,短裤露膝,在冰天雪地里作战。武器装备也不足,手榴弹供应不上,日军一次次以波浪式冲锋攻击守军防线。
方叔洪带着教导大队顶在前面。
他没有在后面指挥,亲临前线,与战士并肩作战,战斗激烈时,他还带头与敌人展开肉搏战。双方皆死伤惨重,但日军的冲锋一次次被打退。
这场仗打完,方叔洪随十九路军调离上海,转往福建前,短期回济南探了次亲。那一次,三兄弟留下了一张合影。方叔洪坐在中间椅子上,面容清秀,西装革履,戴着圆眼镜。
合影上有他哥哥方谦的亲笔题字:"上海抗日之役,范弟躬自率队参加,手刃倭寇数十,以泄平素之忿,而为家国增荣。"
这张照片,后来成了方叔洪生前唯一的生活照。
1939年7月,方叔洪在鲁南牺牲之后,一位幸存的勤务兵把他的遗物送回了济南老家,这张照片就在遗物之中。七十年后,方叔洪的侄子方增在整理旧资料时,意外翻出了它,轻轻放到茶几上,说了一句话——"没有这张照片,我都快忘记他了。"
当然,在那之前,还有更多仗要打。
1936年,方叔洪的妻子杨晔患肺结核,住进了北京协和医院。杨晔是省立济南女子师范学院的校花,两人1935年结婚,婚礼那天,嫁妆有一条街那么长。但婚后聚少离多,杨晔随军去过西安,流产,身体垮了,感染了肺结核。她回到济南静养,一直等着方叔洪回来。
他没回来。
他正与东北军共商抗日大计。妻子病故,他也未曾出现在葬礼上。下葬后,他依旧没有回来悼念。方叔洪的侄女方梅后来说,"方叔洪应该听说了杨晔的病情,但他没有回来看过。"
就这么一个人,把家彻底放下了。没有孩子,没有牵挂,他把自己交给了战场。
1937年11月,日军陆海空三方向江苏江阴要塞发动猛攻。方叔洪此时任东北军第112师667团团长,奉命率部驰援,到达江阴后,日军大队人马也抵达战区附近。方叔洪部署部队从正面、左翼、右翼同时向数倍于己的日军展开进攻。
打到紧要关头,正面一营在日军的猛烈炮火下自动后撤,左右两翼也被迫退下。方叔洪亲自来到正面督战,将擅自带兵后撤的一营营长就地枪决,率部发动第二次进攻。最后双方展开白刃战,正面阻敌的一个营全部牺牲。
清查日军遗弃阵地时,他们发现了身着黄呢大衣、佩戴"天皇赐"字样指挥刀的日军司令官尸体。方叔洪说,此次战役能击毙其高级指挥官,"总算还对得起我们阵亡的战士"。
这场仗,他打了五个昼夜。自11月27日到12月1日,整整五天五夜,没有退步。
南京、济南相继沦陷后,方家家眷多人逃亡到徐州一带。方叔洪来与家人团聚,却看到其他部队不战而逃,人民流亡他乡。这一幕给他刺激很大,致使他夜不成眠,悲愤情绪甚至不能自制。
1938年3月,日军矶谷师团与板垣师团分进台儿庄一带。中国军队在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的指挥下,于台儿庄地区与日军展开激战。此时方叔洪已被委任为51军114师旅长,奉命在山东兰陵一带布防,任务是阻击日军的增援部队。
日军以集团冲锋方式疯狂冲击114师防线,方叔洪再次赴前线指挥督战,全体将士决心与阵地共存亡。
台儿庄大捷之后,日军发动反扑,第五战区下令转移,方叔洪奉命率部掩护鲁南兵团转移,在前线坚持了一个昼夜,一次次打退日军强攻,直至全兵团脱险。
武汉保卫战中,方叔洪所在的51军奉命开赴大别山北麓前线,担当最前锋。方叔洪再度集结兵力死守阵地,"在部队伤亡很大的情况下,决不后退半步。"
就这么一仗一仗打下来。从团长到旅长,从旅长到副师长,1939年初,31岁的方叔洪正式升任第51军114师中将师长。
31岁的中将师长。
这在整个抗战史上极其罕见。更重要的是,他既不是黄埔系,也不是蒋介石的嫡系,他是东北军出来的人。他能升得这么快,纯粹是因为能打。
1939年鲁南围歼战——最后的突围与殉国
1939年4月,方叔洪率领114师进入鲁南地区,打游击。
鲁南的局面很复杂。日军四个师团围着,八路军、游击队、国民党军犬牙交错,整个山区就是一锅粥。方叔洪到了之后,国共两党的游击队都主动来见他,给他带路、送情报。
为什么?因为他能打,也因为他做人。
他不克扣军饷,不体罚士兵,行军打仗跟士兵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地。侄子方增说,"他们也打游击,不过条件比较艰苦,因为群众基础不像八路军那么好,没有根据地,只能在山里头打转。"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打了起来。
1939年6月初,日军调集三个师团的兵力,对鲁南山区发动大规模扫荡,主要攻击目标就是战区总部和山东省府所在地沂源的东里店一带——而这里,正是方叔洪统率的114师的活动地区。
方叔洪指挥114师,分拒莱芜、蒙阴、鲁村三面之敌,经历大小战斗十余次,数度突破日军包围圈。
但敌我力量差距太大。南边的蒙阴沦陷,东边的沂水沦陷,北边的博山又出动了三千余名日军朝南进犯。方叔洪的部队不得不昼夜兼程、连续行军,转来转去,专钻敌人的空隙穿插行动。当时的战况非常紧急,全山区炮火连天,枪炮声不绝于耳,敌机经常盘旋投弹,遭遇战随时可能发生。
这段时间是真的苦。天上飞机炸,地上鬼子追,下雨路滑,没吃没喝,部队连续转移,几天几夜不合眼是常事。
6月24日上午,方叔洪率部转移到沂源县焦家上庄附近,遭到多路敌人的进攻。
突围中,师部与主力战斗部队——680团——失散了。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方叔洪手里还剩什么?一个特务连、一个骑兵连、一个半武装的工兵营,加上师部上百名非战斗人员和一个通讯兵营。就这么点人,还要掩护师部机关转移。
当天晚上10时左右,他们冒着倾盆大雨,摸黑走进一个小村庄。官兵连续行军,疲惫不堪,方叔洪命令部队就地休息。
刚休息到次日凌晨5时许,北山上的岗哨遭到日军进攻。
一夜都没歇完。
方叔洪立刻指挥部队沿山沟往东南方向撤。才走了三公里左右,行至冯家场一带,在一条峡谷里,遭遇日军主力包围,在此处峡谷地带展开血战。
这是最要命的遭遇战。
一边是日军的主力部队,一边是师部直属的零散人员,人数差了好几倍。方叔洪把能拿枪的人全部组织起来,亲自到最前面指挥。
激战了三个多小时。
身边的士兵倒下了一大半。方叔洪自己头部、腰部中弹数处,血把军装都浸透了。
日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一步步逼近。
突围,已经不可能了。
据114师师部军需处亲历者刘衍知事后回忆,方叔洪临终前叫过身边的警卫员,嘱咐他把手枪带走,别留给日本人。
然后,他举起自己那把六轮手枪,对准了已经负重伤的头部,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
1939年6月25日,方叔洪壮烈殉国,时年31岁。
他是抗战相持阶段鲁南敌后战场殉国的国军中将,也是抗战阵亡将领中年龄很轻的高级将官之一。
战斗结束后,日军一个大队长带着人清扫战场,发现了方叔洪的遗体。
这个大队长盯着方叔洪看了很久。
原来,他与方叔洪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同学。当年一起在东京入伍,一起出操训练,没想到时隔十年,在山东的山沟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日本大队长找人弄来了一口棺材,把方叔洪的遗体装殓好,埋在了拐棒峪庄前,还竖了一块木牌做纪念。
方叔洪的侄子方增后来综合长辈讲述和文献记载,认为三叔的遗骸应由114师后来觅得,由鲁苏战区总司令于学忠主持料理善后,葬在蒙阴县坡里以北的上坡上。经于学忠申报,国民政府批准方叔洪中将师长为抗日烈士。
他死的时候,带出来的那些士兵,大多也倒在了那条峡谷里。
历史的沉积与重新打捞——从墓碑到英烈名录
方叔洪牺牲的消息,送回了济南老家。
父亲方慰农知道了,十分悲痛,他一向最看重方叔洪。遗物也一起送了回来,包括那张1932年的兄弟合影——方叔洪带着它辗转打了七年仗,最后回到了家里。
但有一个人不能让她知道。
那就是方叔洪的母亲。
家里人一致决定,瞒着老太太。
老太太后来跟着家人逃难,一路辗转,最后落脚在重庆北培。方叔洪牺牲前,曾派勤务兵送来过百元大洋,此后就再没有音讯。
有一天,老太太坐在院子里,跟家里人一起择豆芽和韭菜。
没说几句话,她抬起头,嘀咕了一句:"(方叔洪)怎么还不来信啊?"
周围的人都知道方叔洪已经牺牲了,没有人说话,默不作声,过了很久,有人回了一句——会有信儿的。
老太太点点头,继续择豆芽。
她直到去世,也没有人告诉她,儿子已经不在了。
方梅后来想了想,说了一句让人心里发酸的话:"可能她也猜到了吧。"
1943年,沂源县石龙官庄建起了51军抗日烈士公墓,1944年正式落成,方叔洪遗骸先由部队寻回安葬蒙阴坡里,之后迁入该公墓。那片墓园,前面竖着大石门、大石坊,还有一块两三米高的石碑,密密麻麻都是名字,后面一大片小土堆,埋着267位与日本人打仗牺牲的国民党兵,方叔洪是里面军衔最高的。
1946年,济南大明湖铁公祠为抗日殉国将领立了牌位,前三位是:张自忠、方叔洪、赵登禹。
方叔洪排在第二,另外两位是张自忠和赵登禹。
能跟张自忠、赵登禹并列,这已经说明,在当时人们心中,他的分量有多重。
但这是1946年的事。
时间往后走,情况变了。
文化大革命期间,那片墓园被推平了。几块石碑被搬到小溪边当垫脚石,上面"五十一军"的字样依稀可见。方叔洪的坟被扒了,棺材板被人拿回去烤了火。
村里70岁的王姓老人指着一片玉米地说:"过去墓地就在这一片,早就推平了。"
现在那个地方,一边是公路,一边是玉米地。只有村里的老人还能指出来,说"方师长就埋在那儿"。
时间继续走。走到了2014年。
2014年9月1日,经党中央、国务院批准,民政部公布第一批300名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方叔洪的名字出现在上面,身份是"国民革命军陆军第51军114师师长",时间标注是1908年至1939年。
那一批名录里,国民党军人占了大约三分之一。方叔洪在其中,与马耀南、丁思林并列,都是1939年牺牲的。
侄子方增得知消息,说觉得出乎意料。
"听说过他的人太少了,能入选就挺好的。"
2015年8月,记者奔赴山西太原、北京、山东沂源,实地走访方叔洪的侄女方梅(88岁)、侄子方增(86岁),以及沂源县的多名老人,写下一篇深度调查报道。正是这篇报道,把方叔洪的故事重新带回了公众视野。
记者在沂源县石龙官庄的田间走了一圈,在老人们的指引下,大致找到了方叔洪安葬的地方——村西南一处名为"皇林"的地方,没有墓碑,静静躺在一片繁茂的玉米地下。
那一年,山东省沂源县正在准备重修当地抗战史,"意外"发现了这处国军将士陵园,也大致确定了方叔洪埋葬的地点。
就是那片玉米地。
方叔洪这个人,如果你把他的人生往前按,哪一个节点按住,他都可能是另一种结局。
如果1929年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之后,他没有去法国、德国继续深造,他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职业军官。
如果1931年"九·一八"之后,他没有选择投奔十九路军、奔赴上海,他可能还在东北军某处继续熬资历。
如果1939年6月25日,在那条峡谷里,他选择投降,他可能活下来了。
但他没有。每一个节点,他都选了更难走的那条路。
方增说三叔"不怎么顾家",回来待不了几天,一直在外面打仗。三婶病危,他没回来。三婶下葬,他没回来。他在家信里写过,忠孝不能双全,决定以忠报国,雪我民族奇耻大辱。
这话说来容易,做起来要什么?要真的把家放下,要真的把命押上去,一仗一仗地打,从团长打到旅长,从旅长打到师长,打到最后一颗子弹打进自己的头,不留给日本人。
他留给历史的,只有那张1932年的合影,和一个侄子几十年后翻出来的记忆。
方增后来说,不打算申请把家门口的路改名叫"方叔洪路"——"审批太麻烦,就不给国家添麻烦了。"
这句话有点好笑,又有点叫人说不出话来。
方叔洪。1908年生,1939年卒,山东济南人,国民革命军陆军第51军114师中将师长。2014年9月,民政部公布第一批著名抗日英烈名录,方叔洪名列其中。
他的墓,在山东沂源县石龙官庄村西南,一片叫"皇林"的玉米地下面。没有墓碑。
记住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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