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打听我餐厅地址,过年带全家10口来聚餐,到门口却被经理拦住
一
腊月二十八,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小峰,你舅舅问你餐厅的地址,我给他了。”
我正站在后厨检查明天年夜饭的备货,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翻着进货单。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问这个干什么?”
“说想带全家人来你那儿吃个团圆饭。你舅妈、表弟表妹,还有你姥姥,一共十口人。说好几年没见你了,想趁着过年聚聚。”
我沉默了几秒。
“妈,您给他了?”
“给了。怎么了?你舅舅来吃顿饭,你还不欢迎?”
“不是不欢迎。”
“那就行。你舅舅说了,不用你请客,他们自己点自己付。”
我挂了电话,站在后厨里,看着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心里翻涌着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舅舅,李明远。我妈的亲弟弟,比我妈小八岁。在我记忆里,他是个能说会道的人,逢人三分笑,走到哪儿都吃得开。小时候,他每次来我家,都会给我带点小零食,五毛钱的辣条,一块钱的泡泡糖。那时候我觉得舅舅真好。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好”这个字,没那么简单。
我十二岁那年,我爸得了重病,肝上的毛病。治病花了十几万,把家里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爸躺在床上,我妈一个人撑着那个家,白天在工厂干活,晚上回来伺候我爸,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那时候,我舅舅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生意红火,是亲戚里日子过得最好的。我妈去找他借钱,借三万。他说手头紧,拿不出。后来我姥姥偷偷塞给我妈五千块,说“这是我攒的,你拿去用”。我妈拿着那五千块,哭了一晚上。
我爸最后还是没撑住,走了。
那年我十四岁。
我爸走后的第三年,我舅舅的建材店出了事,被人骗了一笔货款,资金链断了,店也关了。他来找我妈借钱,我妈手里就剩几千块生活费,还是借了两千给他。那两千块,到现在没还。
这些事,我妈很少提。她那个人,心软,总觉得是亲弟弟,能帮就帮一把。但我记得。我记得我爸住院的时候,我妈打电话跟舅舅借钱,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姐,我真拿不出来”。我也记得我妈挂了电话坐在医院走廊里,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有些事,过不去。
二
我的餐厅叫“峰味”,开在省城最热闹的美食街上,经营的是改良版的家乡菜。开了六年,从最初的四张桌子,做到现在三层楼、二十多张台,生意一直不错。去年还被本地美食公众号评为“十大必吃小馆”,排队排到街对面。
做餐饮这行,苦。我每天早上六点去市场进货,晚上十二点还在店里盘账。手上的刀疤烫伤数不清,脚上的静脉曲张是站出来的。但我认。我没上过大学,没背景没人脉,就靠这一手厨艺和一张笑脸,一步步把日子过起来了。
腊月二十九,我给经理老赵打了个电话。
老赵跟我干了五年,是我最信任的人。后厨前厅一把抓,为人稳重,办事靠谱。我跟他说了舅舅要来的事。
“来就来呗,过年嘛,热闹。”老赵说。
“你帮我盯着点。”
“盯什么?”
我想了想。
“我舅舅这个人,爱面子。他来了肯定要摆谱,点菜专挑贵的,酒要开好的。你到时候看着点,别让他喝多了闹事。还有,他要是说‘这是我外甥的店’,你别接茬。”
老赵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我知道了。”
“还有,”我停顿了一下,“他们那桌的账,你别免。”
“不免?”
“不免。他们自己付。”
老赵沉默了两秒,说:“明白了。”
腊月三十,中午。
店里已经忙起来了。年夜饭的预订排得满满当当,一楼大厅、二楼包间全满了。后厨炉火呼呼响,传菜的小伙子端着托盘在过道里穿来穿去,前台电话响个不停。
我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楼下大厅里一张张团圆的脸。有带着老人来的,有抱着孩子来的,有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挤一桌的。笑声、说话声、碰杯声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十二点半,我舅舅来了。
我站在二楼栏杆边往下看,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还是那样,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不知道是真是假。他身后跟着舅妈,然后是表弟表妹两家,还有我姥姥,被我表弟扶着,颤颤巍巍地走进来。十个人,浩浩荡荡。
我舅舅站在餐厅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里面,脸上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表情——那种“我外甥的店,我来捧场”的得意。
他往里走。
老赵迎了上去。
“您好,请问几位?”
“十位。”我舅舅声音洪亮,往大厅里扫了一眼,“我外甥呢?陈峰,你们老板,我是他舅舅。”
“陈总在后厨忙,您先坐,我给您安排位置。”
老赵把他们领到二楼靠窗的大桌。我舅舅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看,这店不小吧?我外甥开的,我从小看他长大的,这孩子有出息。”
我站在后厨门口,隔着帘子看着他。他没看见我。
三
老赵拿了菜单过来,我舅舅接过去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
“这菜价……不便宜啊。”
“过年嘛,价格稍微调了一点。”老赵笑着说。
我舅舅把菜单递给舅妈,舅妈翻了一遍,点了几道菜——一个红烧鱼,一个东坡肘子,一个辣子鸡,一个清炒时蔬,一个凉拌木耳,一个糖醋排骨。六个菜,十个人。
我舅舅又把菜单拿过来,加了一道佛跳墙,一道清蒸东星斑,又点了两瓶五粮液。
“差不多了。”他合上菜单,看了看老赵,“我外甥呢?你叫他出来,我跟他说两句话。”
“陈总在后厨忙着备年夜饭,今天客人多,他走不开。您先吃,我回头跟他说一声。”
我舅舅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再说什么。
菜陆续上了。我站在后厨的传菜口,看着一盘盘菜端上去。红烧鱼、东坡肘子、佛跳墙、东星斑……十个人吃八个菜,其中两道是店里最贵的硬菜。酒也开了,两瓶五粮液,我舅舅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表弟倒了一杯。
“来,今天难得聚齐了。祝咱们家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发财的发财,升官的升官。”
杯子碰在一起。
我转身回了后厨,开始做手头的菜。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老赵进后厨找我。
“陈总,你舅舅那桌吃得差不多了。”
“怎么样?”
“酒喝了一瓶半,你舅舅嗓门越来越大了。刚才跟隔壁桌说‘这店是我外甥的,你们以后来报我名,打折’。”
我笑了一下。果然。
“还有,”老赵压低声音,“你舅妈在问服务员,说能不能把佛跳墙退了,说太贵了。”
“她点的时候没看价格?”
“看了。你舅舅点的。”
我没说话。
又过了二十分钟,我舅舅那桌吃完了。舅妈在收拾东西,表弟在哄孩子,我姥姥坐在椅子上打盹。我舅舅站起来,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外甥呢?还没忙完?”
“陈总还在后厨,今天实在走不开。您要不先把账结了,回头我让他给您打电话。”
我舅舅的脸僵了一下。
“结账?我外甥的店,我结什么账?”
老赵脸上还带着笑,但语气没变:“李叔,陈总交代过,今天店里所有客人统一结账,不分亲戚朋友。这是店里的规矩,您别让我为难。”
我舅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什么规矩?我是他舅舅!我来外甥店里吃顿饭还要结账?”
“李叔……”
“你把他叫出来!我倒要问问他,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舅舅!”
四
我从后厨出来了。
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我走到前台,看着我舅舅。他站在那儿,脸通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气的。舅妈在旁边拉他胳膊,小声说“算了算了”。表弟表妹站在后面,表情尴尬。
“舅。”
“陈峰!”他看见我,嗓门更大了,“你什么意思?你舅舅来吃顿饭,你让服务员拦着我结账?你什么意思?”
“舅,”我的声音很平,“今天店里客人多,我一直在后厨忙,没顾上出来打招呼。这桌饭,吃得还行吗?”
“还行?什么叫还行?我点了一桌子菜,你连面都不露,现在还要收我钱?”
我看着他。他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很深,金链子下面是一圈松弛的皮肉。他身上那件皮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款式至少是十年前的。
“舅,这桌菜,佛跳墙一份三百八,东星斑一条六百八,五粮液一瓶一千二,两瓶两千四。加上其他几个菜,总共是四千六百多。”
我舅舅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跟我算账?”
“我不跟您算账。我是说,这顿饭不便宜。您点的这些菜,我给您打个折,收您四千。剩下的,算我这个外甥请的。”
我舅舅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舅妈在旁边拽他的袖子:“老李,算了,把钱付了走吧……”
“付什么付!”他甩开舅妈的手,看着我,“陈峰,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开个破饭店就了不起了?当年你爸住院,你妈来找我借钱,我没借。你是不是记着呢?”
大厅里安静了。旁边几桌的客人都往这边看。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当年我也难!我店里压着货,资金周转不开,我拿什么借?再说了,你爸那个病,就是个无底洞,借了也白借!”
我看着他。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
“舅,”我说,“我爸的事,过去二十多年了。我没记恨你。”
“你没记恨?你没记恨你今天拦着我结账?”
“我拦您结账,是因为这是店里的规矩。不管是谁来,该付的钱要付。您是我舅,您来吃饭,我给您打折,这是我做外甥的心意。但您不能因为是我舅,就觉得这顿饭该白吃。”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愤怒、尴尬、心虚,或许还有一点点别的。
“好。”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往台上一拍,“四千是吧?我付。”
他数了四千块,扔在收银台上。然后转身就走,皮夹克的拉链都没拉,步子又急又重。舅妈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表弟表妹低着头,抱着孩子,匆匆跟了出去。
我姥姥还坐在椅子上。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姥姥,我扶您下楼。”
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那只手干枯、粗糙,但很温暖。
“小峰,你舅舅他……”
“姥姥,没事。您在我这儿住几天,我给您做您爱吃的。”
她点了点头。
五
那天晚上,年夜饭的客人散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老赵端了两碗饺子过来,坐在我对面。
“陈总,今天这事……”
“没事。我预料到了。”
“你预料到了?”
“我舅舅这个人,从小到大,占便宜占惯了。他来我这儿吃饭,就没打算付钱。点最贵的菜,开最好的酒,然后拍拍屁股走人,说一句‘我外甥的店’。”
老赵喝了口饺子汤,没说话。
“但我不能让他这么干。”我说,“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今天要是白吃了这顿,明天他就会跟所有人说‘我外甥的店,我随便吃’。后天,我表弟、表妹、舅妈那边的亲戚,都会来白吃。这个口子一开,店就没法管了。”
“那你舅妈那边……”
“舅妈人还行。就是管不住我舅。”
老赵点了点头,吃完饺子走了。
我坐在大厅里,看着窗外的烟花。除夕夜,到处都在放炮,天空一片一片地亮。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峰,你舅舅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说你把他赶出来了,说你没良心,说你忘恩负义。”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妈,您觉得我做错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小峰,”我妈的声音有点哑,“你爸当年住院,你舅没借钱,妈心里一直过不去。但那是上一辈的事了。你今天这么做,妈不怪你。你舅那个人,是该有人给他立立规矩了。”
“妈……”
“你姥姥在你那儿?”
“在。我让她住几天。”
“好。你好好照顾她。”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满城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又落下去。
我想起我爸。他走的那年,我十四岁。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小峰,你要争气。”
我争气了。
我开餐厅,起早贪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没靠任何人。没靠舅舅,没靠亲戚,没靠关系。我靠的是自己那双手,那把刀,那口锅。
今天这顿年夜饭,我没让舅舅白吃。不是因为我不认这个亲戚,是因为我要让他知道——我陈峰今天的一切,不是大风刮来的。
六
大年初三,舅妈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我舅。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站在餐厅门口,有点局促。
“小峰,我来看看你姥姥。”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茶。她坐在姥姥旁边,跟姥姥说了会儿话。然后她走到后厨门口,站在那儿看我炒菜。
“小峰。”
“嗯。”
“你舅那天的钱,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这个人,就是好面子。你当着那么多人拦他,他下不来台。”
我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关了火,转过身看着她。舅妈五十多了,脸上的皱纹比我舅还深,手上全是干粗活留下的老茧。她嫁给我舅二十多年,日子过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舅妈,那天的事,我不是冲您。”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你舅这个人,一辈子改不了。年轻的时候啃你姥姥,后来啃你妈,现在还想啃你。他觉得亲戚就是用来占便宜的。”
我没说话。
“那天回去,我跟他吵了一架。”舅妈坐在后厨的小凳上,声音很轻,“我说你外甥开个店不容易,你点那么贵的菜,吃完还想拍屁股走人,你脸上挂得住?他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我说我不是往外拐,我是讲道理。”
她抬起头看着我。
“小峰,你舅那四千块钱,我回去说他了。他把钱扔在台上那个样子,我看着都丢人。但那四千块,是他自己的钱。他这些年,手里其实攒了点,就是舍不得花。你姥姥的养老钱,他也攥着。”
我听着,没插话。
“小峰,舅妈今天来,不是替他说情。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做得对。店是你的,规矩是你的。谁来都得守规矩。你舅守不住,那是他的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姥姥在你这儿,我放心。过两天我来接她。”
“让姥姥多住几天吧。我这儿热闹。”
舅妈点了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小峰,好好干。你比你舅强。”
七
姥姥在我这儿住了十天。
那十天,我每天给她做一道软烂的菜——蒸蛋羹、红烧肉、清炖鱼、山药排骨汤。她牙口不好,吃什么都得烂烂的。她坐在后厨门口的小凳上,看着我炒菜,有时候跟我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客人,我坐在她旁边择菜。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小峰,你舅那天的事,你别怪他。”
“姥姥,我没怪他。”
“他小时候,家里穷。你姥爷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你妈是老大,什么都要让着弟弟妹妹。你舅最小,从小被惯坏了。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他。有什么好穿的,都先紧着他。惯来惯去,就惯成了这个样子。”
姥姥的眼睛浑浊了,但声音很稳。
“你妈这辈子,吃了很多苦。你爸生病的时候,她来找你舅借钱,你舅没借。那件事,你妈心里有结。我也有。但小峰啊,人不能一辈子记仇。你舅做错了事,他也得了报应。他那建材店,被人骗了之后,一蹶不振。这些年,他过得也不好。”
“姥姥,”我放下手里的菜,“我没记仇。我要是记仇,那天我就不让他进门了。”
“那你……”
“我拦他结账,是教他一个道理。亲戚归亲戚,规矩归规矩。他今天在我这儿白吃一顿,明天别人就会来白吃十顿。这个店是我一碗菜一碗菜炒出来的,我得守住它。”
姥姥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你比你爸强。你爸那个人,就是太老实了。谁来了都请吃饭,谁借钱都给。最后把自己累死了。”
她擦了擦眼睛。
“小峰,你做得对。姥姥支持你。”
八
正月初十,舅舅来了。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我坐在前台算账,门被推开,我舅站在门口。他没穿那件皮夹克,换了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也没梳,乱糟糟的。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舅?”
“小峰。”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走过去。
“进来坐。”
他走进来,坐在靠门的那张桌子旁边。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双手捧着茶杯,低着头,看着杯子里飘着的茶叶。
“小峰,那天的事……”
“舅,过去了。”
“你让我说完。”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天我回去,一晚上没睡着。我想了很多。你妈当年找我借钱,我没借,这事是我不对。我那时候手里其实有钱,我就是舍不得。我怕你爸那个病治不好,钱打了水漂。”
他喝了一口茶。
“后来我的店倒了,我才知道什么叫难。我找你妈借钱,你妈二话没说就借了。那两千块,到现在我都没还。”
“舅……”
“你听我说完。”他放下茶杯,“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借钱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那天拦我,拦得对。我这个人,一辈子好面子,占便宜占惯了。你姥姥惯我,你妈让着我,你舅妈管不住我。没人跟我说过‘不行’。你是第一个。”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四千块,你收着。那天你打折了,我没领你的情。今天补上。”
“舅,不用……”
“收着。”他按住信封,“你开店不容易。舅没帮过你什么,不能白吃你的饭。”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小峰。”
“嗯。”
“你姥姥在你这儿,我放心。好好照顾她。”
他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走得很慢,肩膀有点塌,那件灰棉袄穿在他身上显得宽大。他老了。
我拿起桌上的信封,掂了掂。里面是四千块,整整齐齐的。
九
后来我把那四千块给了我姥姥。
我跟她说:“这是舅舅给您的。”
她拿着钱,看了看,笑了。
“这个铁公鸡,终于拔毛了。”
我姥姥在我这儿住到正月十五才回去。舅妈来接的。临走的时候,姥姥拉着我的手,说:“小峰,明年过年,姥姥还来。”
“来。我给您做佛跳墙。”
“别做那个,太贵。”
“不贵。给您做,不要钱。”
她笑了,拍了拍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餐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大厅里挂着红灯笼,桌上摆着没撤的年花。空气里还有年夜饭残留的油烟味和酒香。
老赵进来,看见我坐着发呆,问:“想什么呢?”
“想我爸。”
“你爸?”
“嗯。他走的那年,我十四岁。他跟我说,小峰,你要争气。”
“你争气了。”
“是啊。”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我争气了。就是有点想他。想让他看看,他儿子开的店。”
老赵没说话,在我对面坐下来,陪我看了一会儿月亮。
“老赵。”
“嗯。”
“明年年夜饭,给我爸留个位置。”
“好。”
我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
街上还有很多人在放烟花。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吹过来,有点冷。但心里是暖的。
我舅舅这个人,一辈子好面子。今天他把那四千块钱放在我桌上,没多说一句话,走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人低头。
我想起姥姥说的话——人不能一辈子记仇。我舅做错了事,他也得了报应。但他今天来,把那四千块补上了。这说明他心里那杆秤,还没彻底歪。
日子还长。亲戚还是亲戚。
明年过年,我给他做佛跳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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