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睡觉胸闷憋醒别大意,不要单纯当成噩梦,要重视检查——这句话,是我躺上手术台前,那个主治大夫对我说的。当时我意识模模糊糊,但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现在,我想把这句话讲给所有跟我一样不把胸闷当回事的人听。

我叫周建军,四十六岁,在县城的纺织厂当机修工。我们厂子不大,一百多号人,活儿倒三班,机器声整天轰隆隆的。我干了二十年,早习惯这种噪音了,下了班耳朵里还嗡嗡响。身体嘛,自认为结实,冬天洗冷水澡都不感冒。所以,当今年入秋以后,我夜里开始胸闷憋醒,压根没往坏处想。

起先是隔三差五地做噩梦。梦里总有一口深井,我站在井边,脚下一滑,掉进去,井水冰凉,漫到胸口,我使劲扑腾,可身子往下沉。每次都在快要淹死的那一瞬,猛地睁开眼,胸口“咚咚”乱跳,嗓子里像被人掐着,好一会儿才能喘匀。赵秀兰,我老婆,每次都跟着惊醒,问我咋了,我说梦见被水淹了。她摸摸我额头,说出一身汗,去洗洗吧。我懒得动弹,翻个身又睡。第二天醒了,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除了有点没精神,别的啥事没有。

那阵子正好厂里赶一批出口的订单,天天加班。领导催得紧,谁也不好意思请假。我连上了一个星期的白班加夜班,回到家都十点多了,饭不想吃,倒头就睡。赵秀兰看我脸色发灰,劝我去医院查查,我说:“查啥?就是累的,歇过来就好了。”她拗不过我,叹了口气,把被子给我掖了掖。

其实我心里也犯过嘀咕。我们车间隔壁一个老师傅,姓郑,五十二了。年初的时候,也是晚上睡觉老是憋醒,他以为是做了噩梦,后来白天胸口发闷,上楼喘得厉害,才去检查。结果心脏血管堵了百分之八十,放了两个支架,前后花了七八万。那老师傅出院回来跟我们说:“命差点没了,以后可不能硬撑。”我当时还笑话他:“老郑,你这身子骨,就是烟酒造的。”他拍拍我肩膀:“兄弟,你还年轻,但别仗着年轻作践身体。”我没往心里去,只觉得那是老年人才得的病。

可事儿偏偏就落在了我头上。

那天是十一月二号,我记得清清楚楚。晚上又是加班,我到家快十一点了,洗了个澡,躺下就睡。不知睡了多久,那个梦又来了。这回不一样,井水不是凉的,是滚烫的,我浑身像被烫掉皮,胸口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压着,越压越紧,喘不出一口气。我拼命挣扎,猛地醒了,只觉得心口一阵阵绞痛,像有把刀在里面绞,汗水“哗”地一下冒了满脸。我张嘴想喊赵秀兰,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赵秀兰被我摸她的手惊醒了,一睁开眼看我蜷着身子,脸白得像纸,她吓坏了,叫起来:“建军!建军你咋了?”我指着胸口,说不出话。她到底是个农村女人,慌了一下就镇定下来,直接拿起床头的手机拨了120,声音抖着,但地址说得清清楚楚。

那几分钟,我疼得想交代后事。脑海里闪过赵秀兰,闪过儿子小宇,闪过我瘫痪在床的老爹,还有我那弟弟周建平。我想,我要真没了,这个家就塌了。

120到了以后,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我抬上担架。赵秀兰披着一件棉袄就跟着上了车,坐在我旁边,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手,冰凉。我听见她嘴里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那时已经疼得迷迷糊糊,眼前一片一片地发黑。

县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医生给我做心电图,抽血,又含了几粒药。过了一会儿,一个胖胖的医生过来,对着赵秀兰说:“疑似急性心肌梗死,我们这里条件有限,得赶紧转市医院,越快越好。”赵秀兰问:“大夫,要紧不?”医生压低声音:“情况很危险,血栓堵住了血管,再晚就有生命危险。”赵秀兰的腿一软,扶住了墙,可她还是咬着牙,签字同意转院。

等转院救护车的时候,我躺在处置室的床上,隔壁床有个老大爷,可能也是心脏不舒服,他看我一眼,跟旁边的人说:“我表弟,去年就是晚上梦见憋气,没当回事,结果没几天人就没了。”我听了,心里一颤,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往外涌。

转院到市医院,已经是凌晨两点了。胸痛中心的医生早就等着,直接把我推进导管室,让我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那时候我倒是清醒了一些,因为胸口没那么疼了,可浑身没劲。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医生,后来我知道他姓王,手里拿着造影结果,跟赵秀兰说:“三根血管堵了两根,其中一根堵了百分之九十九,必须马上放支架。”赵秀兰声音抖着问:“大夫,做这个手术要多少钱?”王大夫说:“先准备十万左右,有医保能报一部分,先救人。”

十万元。我躺在手术台上,隔着那道半开的门,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凉水。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了不到两万块钱。房贷还欠着十几万,儿子马上要高考,补课费一学期就五千。我爹中风瘫在床上,每月药钱也要六七百。这十万元,就是把家底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来。

我一下子坐起来,对着门口喊:“我不治了,送我回家!”一个护士赶紧过来按我:“你别动,这正做术前准备呢!”我喊着:“没钱,不治了!”赵秀兰听见,冲进来,眼睛通红,她一把按住我的胳膊,哭着说:“周建军,你要是敢说不治,我就跟你离婚!你走了,我怎么办?”我看见她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还穿着拖鞋,脸上全是泪,一下子没了力气,躺了回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后来赵秀兰跟我说,她当时心里也没底,但她就是认一个理:哪怕卖房子也得治,人没了,要房子有什么用?她先给我弟弟打了电话。我弟周建平在老家种大棚,前年刚建了两个棚,手头也不宽裕,可他接到电话,只说了一句:“嫂子,你别慌,我这就去凑钱。”当天下午,他就带着五万块钱赶到了医院。

然后赵秀兰又给娘家打了个电话。她弟媳妇接的,话里话外说孩子要交学费,家里没闲钱。赵秀兰没多说,挂了电话。她后来说,那一刻她一点不怪人家,谁都不容易。

儿子小宇是第二天上午赶到医院的。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学校直接放他出来了。他穿着一身宽大的校服,眼睛红红的,站在病床前,看着我说:“爸,我不上学了,我去打工。”我躺在病床上,心里又酸又气,骂他:“你混蛋!你不好好读书,将来跟我一样当机修工吗?”小宇说:“当机修工也行,只要能救你的命。”我气得想坐起来,可胸口疼得厉害,赵秀兰一把拉住我,又拉着小宇:“你爸没事,你好好回学校上课。”小宇不走,蹲在床边哭。

那天下午,我们车间的班长和几个工友也来了。他们提了一兜子水果,把一沓钱塞到赵秀兰手里,说:“嫂子,这是咱们车间大家伙凑的,四千多块,先应急。”班长还说:“周哥平时帮我们修机器,随叫随到,这钱收下。”我张着嘴说不出话,只觉得胸口暖暖的,连疼都轻了几分。

手术定在第三天上午。前一夜,赵秀兰守在我床边,跟我说了好多年轻时的事。她说她嫁给我那年,家里穷得只有一台缝纫机,我在厂里上夜班,她在家等我到半夜,给我下一碗挂面,打个荷包蛋。她说那时候虽然穷,可每天都能看到我,觉得日子有奔头。她说着说着就笑了,又哭了。我握着她的手,心里想着,等病好了,一定好好陪她。

手术那天,我躺上手术台,王大夫低头看着我,问:“紧张不?”我说:“有点。”他说:“放心,睡一觉就好了。”他又说:“记住,以后夜里睡觉胸闷憋醒别大意,不要单纯当成噩梦,要重视检查。你这种症状,我们见得太多了,很多人当作没睡好,拖到最后就晚了。”我用力点了点头。然后麻醉药推进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监护仪在床边“滴答”响着,我身上插着管子,胸口有点木木的。赵秀兰和小宇都守在床前,见我睁眼,两个人同时笑起来,眼泪又掉下来。赵秀兰说:“手术成功了,大夫说放了一个支架,血流通畅了。”小宇叫了一声“爸”,嗓子哑哑的。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回去上课去,别耽误学习。”他使劲点头。

出院那天,王大夫又来查房,他指着我的造影片子,跟我说:“你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以后必须戒烟戒酒,按时吃药,不能熬夜,不能劳累。”我一一答应。他最后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夜里睡觉胸闷憋醒别大意,不要单纯当成噩梦,要重视检查。”我笑着说:“王大夫,您放心,我回家就把这句话写在床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到县里,我先是去厂里上班了,领导给我调了白班,活也轻了不少。工友们见了我,都问恢复得怎么样。我买了几斤橘子,挨个车间去感谢。老李头说:“建军,以后你可别再硬扛了。”我点头:“不了,不了。”

如今过去大半年,我每天按时吃抗凝药,戒了烟,酒也不碰了。晚上睡觉前,都会看一眼床头那张字条,上面写着那句话。有时候半夜醒来,听不见机器声,也闻不到车间的机油味,身边是赵秀兰安稳的呼吸,我心里特别踏实。钱那东西,永远挣不完,可命就一条。我想用自己的经历告诉身边的人:身体给你发信号的时候,别嫌麻烦,别怕花钱,去检查一下,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