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年间的荆州府,江水浩荡,城郭临风而立。在这座古城里,有一个孩子名叫张白圭,他的名字,还是父亲梦见白龟入水而取的。
那一年,他才两岁,便已识得《诗经》中的字句。叔父张居常抱着他,指着墙上的字逗他:“圭儿,这是什么?”
孩子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这是‘日’字,太阳的日。”
满堂亲友顿时哗然。五岁入私塾后,先生念一句,他记十句。一日课后,先生捋须而笑,对前来探望的张文明说:“令郎非池中之物。老夫教书三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悟性。他日必成大器,你这做父亲的,可要好好栽培啊!”
张文明连连拱手:“先生谬赞了,犬子还须先生多多管教。”
十二岁那年,张白圭参加荆州府的童试。主考官批阅他的文章时,拍案而起:“好文章!字字如珠玉落盘,气象不凡!此子他日必为国家栋梁!”大笔一挥,录取为秀才。一时间,“荆州神童”之名传遍湖广。
次年,湖广巡抚顾璘听闻此童才名,特意召见。少年立于堂前,神色从容。
“听闻你能作诗?”顾璘含笑问道。
“请大人出题。”
顾璘抬眼望着堂外,缓缓道:“就以这满院翠竹为题吧。”
少年略一沉吟,朗声吟道:“绿遍潇湘外,疏林玉露寒。凤毛丛劲节,直上尽头竿。”
顾璘霍然起身,抚掌大笑:“好一个‘直上尽头竿’!小小年纪,竟有凌云之志!”他绕着少年踱了两步,眼中却渐渐浮起一层忧色,暗自思量:“此子如千里马,若跑得太早,恐怕伤了筋骨。成大器者,需经磨砺啊。”
那年秋闱之前,顾璘特地将少年唤至跟前,取来一条犀带相赠,郑重说道:“孩子,你将来必系此带,佩相印。只是,”
少年双手接过,抬头望他。
“老夫以为,你今年不宜中举。”顾璘目光深沉,“玉不琢,不成器;剑不磨,不锋利。过早扬名,未必是福。”
堂中随行的官员们都愣住了。事后有人劝道:“抚台大人,如此神童,若被耽误了,岂不可惜?”
顾璘摇头叹息:“你们只见其才,不见其志。此子日后担当的,是社稷之重。老夫宁可得罪他一时,也不能误了他一世。”
落第的消息传来,家人怅然,少年却捧着那条犀带,久久凝望。父亲张文明欲言又止,少年却先开口了:“爹,顾大人的苦心,孩儿明白。三年后,孩儿再考。”
那一夜,他在灯下摊开书卷,窗外秋虫唧唧,母亲杨氏披衣进来,轻声道:“圭儿,夜深了。”
“娘,再读一会儿。”少年头也不抬,“读得越深,根基才越牢。”
三年后,十六岁的张居正再度赴试,一举中举。报喜的锣鼓声传进小巷时,顾璘抚掌大笑,取出自己珍藏的腰带遣人送去,附信一封:“古人云‘大器晚成’,此为中材之说。而你,是真正的大器之才。老夫本想让你再迟几年,只是怕耽误了朝廷大事啊。”
张居正捧信读罢,向北深深一揖。
江风拂过,少年站在船头,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身后,是故乡渐远的轮廓;前方,是一条他终将走出的、通往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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