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说想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法院的传票。

我吓坏了,一把拽住她胳膊。她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放心,我没疯。我就是想不明白,明明是我捡了便宜,怎么最后反倒像我做错了事。”

这话得从两年前说起。

堂姐叫周敏,在城南一家连锁药店当店长,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姐夫赵刚开货车,跑长途,收入不稳,好的时候一万多,差的时候半个月没活干。两口子结婚十二年,一直租房住,搬了五次家,从城东搬到城西,又因为房东要卖房搬到城南。每次搬家,堂姐都说同一句话:“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窝。”

2019年秋天,堂姐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法拍房的信息。城南翡翠苑小区,一套89平的两居室,起拍价22万,市场价62万。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推了推旁边打瞌睡的赵刚:“你瞅瞅,这房子靠谱不?”

赵刚眯着眼看了会儿,说八成是假的。堂姐不甘心,托在法院工作的远房亲戚打听了一下,还真有这回事。原房主姓刘,是个做工程的小老板,欠了银行和私人借款还不上,房子被查封拍卖。亲戚说,这种房子一般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手续麻烦点,腾退可能费些周折。

堂姐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

她算了笔账,手头这些年攒了十五万,公婆答应借五万,自己妈那边再凑五万,勉强够。起拍价22万,万一有人抢呢?她跟赵刚商量了几个晚上,赵刚闷头抽烟,最后说:“你定。这些年你跟着我老搬家,我心里有数。”

拍卖那天,堂姐坐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结果只有两个人报名,另一个出价到26万就不跟了。堂姐加到27万5,槌子一落,拿下了。

加上税费和手续费,总共花了28万出头,不到市场价的一半。

拿钥匙那天,堂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三圈,给每个房间都拍了照,发到家族群里。群里炸了锅,二姑说“敏敏出息了”,小叔说“回头去你家温锅”。我妈私下跟我说:“你堂姐这回算是捡着了。”

我也觉得是。

前年春节我去她家吃饭,房子南北通透,采光好,堂姐把墙刷成浅灰色,阳台摆了一排绿萝,茶几上铺着新买的格子桌布。赵刚在厨房炖排骨,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堂姐给我倒茶,笑着说:“总算踏实了。”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

但好景不长,问题从第二个月开始往外冒。

先是原房主刘老板的父亲找上门来。七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背,站在门口不肯进来,说他就住在隔壁小区儿子家里,有些旧东西落在这套房子的地下室了,想拿回去。堂姐心软,让他下去了。

老头搬了半天,搬走了一辆旧自行车、两箱工具和一堆落灰的建材样品。堂姐还给他倒了杯水。

半个月后,又来了一拨人。自称是刘老板的债主,说刘老板欠他们三十万,这房子拍卖的钱根本不够还,他们要找刘老板,但人找不到了。堂姐说人找不到我也没办法。对方说,那我们把东西放你这儿总行吧?堂姐拒绝了。对方走的时候往门上踹了一脚,铁门凹进去一个坑。

赵刚那会儿跑长途不在家,堂姐一个人守着门在客厅坐了一整夜,没敢关灯。

再后来,事情就变得有点磨人了。

法院的文书隔三差五寄到家里,基本都是通知原房主债务纠纷的进展。堂姐一开始还拆开看,后来索性不看了,摆在鞋柜上攒了一摞。物业费从交房那天开始就得她交,但前房主欠的两年物业费也没结清,物业说按照规定要她这个新业主承担一部分才能办门禁卡,她跟物业吵了两回,最后还是掏了四千多。

“就当是捡便宜的代价吧。”那时候她还这么安慰自己。

转折点是去年夏天。

堂姐发现对门邻居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在电梯里碰见,对方本来在说话,一看见她就闭上嘴。她主动打招呼,对方敷衍两句就低头看手机。她纳闷,但没往心里去。

直到有一天楼下阿姨拉住她,小声问:“闺女,你那房子是不是死过人?”

堂姐愣住了。阿姨说,她在楼下乘凉时听人说的,原房主刘老板的媳妇就是在这个房子里喝药走的,喝的是农药,没抢救过来。人走的时候才四十出头。

“什么时候的事?”堂姐问。

阿姨说:“就疫情前那年冬天,你不知道?”

堂姐不知道。法院的拍卖公告上没写,亲戚打听的时候也没人提。中介更不会说。

那天晚上赵刚正好在家,堂姐把事说了。赵刚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人已经走了,跟房子没关系。咱住咱的。”

可话虽这么说,堂姐心里从此就不踏实了。晚上睡觉总觉得客厅里有动静,起夜的时候不敢看客厅的角落。她不敢跟赵刚说,怕他嫌她迷信,也不敢跟外人说,怕人家觉得她矫情。

她开始失眠,夜里两三点还睁着眼。有一次实在睡不着,凌晨四点多起来拖地,把客厅每个角落都拖了一遍,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光,心里空得发慌。

真正把她压垮的是去年冬天的事。

赵刚跑长途出了点小事故,追尾,人没事,但修车加上误工,小两万搭进去了。家里本来就没多少积蓄,买了房之后更是月月精打细算。堂姐的药店里年轻人多,她这个店长四十岁了,业绩每个月被总部分析,压力大得嘴上起了一圈疱疹。有天晚上她跟赵刚说,想把房子卖了。

赵刚说:“卖?现在行情不好,加上这房子的情况,能卖几个钱?再说卖了咱住哪儿?”

堂姐说:“哪怕租房呢。我不图便宜不图面子,我就想过个安生日子。”

赵刚不说话了。

第二天堂姐自己联系了中介。中介来了,转了一圈,拍了照片,欲言又止地说:“姐,你这房子,这个价……可能不太好卖。”

堂姐说:“你直说。”

中介说:“周边都知道这房子的事。而且法院拍卖的房子,有些客户不认。你挂四十万试试?”

市场价六十二万,挂四十万。堂姐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几棵月月开花的紫薇树,突然想哭。

她没挂。

又过了两个月,对门邻居家的水管爆了,水漫到了堂姐家门口。物业来修,聊起来才知道,对门邻居跟原房主媳妇的娘家沾亲。邻居说,原房主媳妇叫陈秀,是个很要强的人,刘老板做生意失败后天天不着家,陈秀一个人带着孩子,后来孩子被送到外婆那边,她就出了事。

“那孩子呢?”堂姐问。

“跟着外婆,听说过得不太好。”邻居叹了口气,“你也别多想,房子是房子,人是人。”

可堂姐没法不多想。她开始想那个四十几岁就没了指望的女人,想她在同一个厨房里做过饭,在同一个卫生间里洗过脸,最后在同一个屋子里喝下了那瓶药。她甚至去翻了法院的卷宗,看到拍卖公告里刘老板的名字、身份证号、债务金额,还有那行“被执行人下落不明”。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拍卖公告时的兴奋,想起她算着省了三十四万时的心跳,想起她站在阳台上对赵刚说“总算有家了”的那个下午。

现在她觉得这个家压得她喘不过气。

今年三月份,事情彻底爆发了。

赵刚的货运证到期,需要年审,交了罚款又交了一笔保险费,家里的活期账户只剩三千多。堂姐的药店因为隔壁新开了家连锁大药房,业绩腰斩,总部暗示要调整人员。她四十岁了,如果被优化,再找工作很难。

就在这个时候,原房主刘老板突然出现了。

他瘦得脱了相,站在门口,说想进来看看。堂姐不让,他就站在楼道里,低着头说:“我知道对不起你。我老婆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她不是因为房子走的,是因为我。我是个王八蛋。”

堂姐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老板又说:“外面那些债,我会慢慢还。这房子你住着,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我就是……想跟这房子说声再见。”

他转身走了,佝偻着背,跟当初他父亲来搬东西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堂姐关上门,在玄关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听不清:“你不知道,我每天回家开门的时候,手都在抖。我不是怕鬼,我是怕这个屋子。我觉得我住在别人的人生废墟上。”

我说:“姐,要不把房子租出去,你们换个地方住?”

她说:“租给谁?谁愿意住?”

我说:“那你想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离婚。”

我吓了一跳。她说不是赵刚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她觉得她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都是错的——当初不该贪便宜买这套房,不该逼赵刚出钱,不该把自己的安全感押在一个水泥壳子上。她想把房子留给赵刚,自己回老家。

“那你回老家干什么?”

她说:“不知道。做什么都行。”

我约她第二天出来吃饭。她来了,穿了件旧羽绒服,头发没染,白了一半。她坐在我对面,把菜单翻来翻去,最后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青菜面。

“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水煮鱼。”我说。

“吃不起了。”她笑了一下,“以前觉得二十八万买套房是天大的好事,现在觉得,那二十八万要是留着,我现在至少不用怕下个月的房贷。”

我问她房贷还有多少。她说买房几乎花光了积蓄,一直没敢贷款,找亲戚又借了些,还差九万没还上。

“九万,你一个月六千多,赵刚再挣点,慢慢还也能还上啊。”

“可我不想慢慢还了。”她放下筷子,“我觉得我整个人被这房子困住了。每天一睁眼就是这房子的债,就是物业费,就是邻居的眼神,就是法院的信。我连觉都睡不好,我图什么?”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带我去河边玩,她比我大七岁,那时候她二十出头,在镇上鞋厂上班,喜欢穿白裙子。现在她四十岁,白头发藏在染黑的发根下面,手指因为常年搬药箱有些粗。

我想说点安慰的话,但什么都说不出口。

那顿饭吃完,她抢着买了单,说:“你的钱留着,等姐缓过来再请你吃好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从面馆出来,没回家,去了城南的河边。就是小时候我们经常去的那条河。她在河堤上坐到天黑,手机响了好几次,她都没接。等天完全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回了家。

赵刚在门口等她,屋里炖了汤。

她进门,闻到汤的香味,突然说:“赵刚,咱们把房子卖了吧。哪怕赔钱卖,卖完了把账还清,剩下的租房子。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就想睡个好觉。”

赵刚说:“好。”

就一个字。

第二天他们找中介挂了牌,三十八万。来看房的人不多,有两拨,一听说是法拍房,又听说房里出过事,转身就走了。中介说要不你们再降降?堂姐说,不降了,能卖就卖,不能卖就这么住着。

“怎么又不急了?”我问她。

她说:“想通了。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当初买它是为了有个家,如果为了卖掉它把家都拆了,那我不是亏了两次?”

现在堂姐还住在那套房子里。晚上还是睡不太好,但开始吃褪黑素,也去看了社区的心理咨询。药店的业绩慢慢稳住了,赵刚找了一份短途运输的活,每天能回家。他们把客厅重新刷了一遍,原来的灰蓝色换成了暖白色。阳台上那排绿萝有两盆死了,堂姐新买了四盆,排了一溜。

上次我去她家,她正在厨房做饭。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光从南窗照进来,打在那张格子桌布上。桌布是新换的,边上有一圈淡黄色的碎花。

堂姐端着盘子出来,说:“尝尝,我新学的红烧肉。”

我夹了一块,肥而不腻,入口就化了。

“姐,”我说,“你这日子,其实也没那么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有细纹,但眼睛是亮的。

“是不糟。我就是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没买这套房,我是不是能少走好多弯路。”她顿了顿,“可再一想,没这套房,我可能到现在还在租房子,还在搬家,还在听房东说‘下个月要涨房租’。”

她给自己也盛了碗饭,坐下来。

“人这辈子吧,有些便宜看着是便宜,其实你要付出的东西在后面。但你要是因为怕后面吃苦就不敢捡这个便宜,你可能一辈子都等不来一个自己的地方。”

她扒了口饭,又说:“我到现在也不敢说这房子买对了。但我敢说,我不能再拿这个事折磨自己了。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看的。”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清亮。堂姐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回头跟我说:“楼下那棵紫薇今年开得比去年好。你要不要剪一枝回去插瓶?”

我说好。

她去阳台拿剪刀,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光里浮动的细尘,想起两年前她拿到钥匙时的那个下午,她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笑着说“总算踏实了”。

两句话之间,隔了两年,隔了一笔债,隔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但听她现在哼歌的调子,我知道,她至少不再站在悬崖边上了。

她一只脚踩在那里过。现在双脚落回了地面。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