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她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推门进来,高跟鞋踩在麻将馆掉漆的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像在敲别人家的门。
我是这个麻将馆的常客,下岗以后没什么事干,下午来打几圈,晚上回去给老婆做饭。老板娘姓周,租了临街一个半地下室,摆六张桌子,一台旧空调嗡嗡嗡地转,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但人从来没少过。
赵姐——大家都这么叫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刚好坐在门口的桌上。她穿一件墨绿色真丝衬衫,耳垂上一对珍珠,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麻将馆里其他女的都穿得随便,有的趿拉着拖鞋就来了,她往那儿一坐,像是走错了片场。
老陈当时就凑过去跟我嘀咕:“这谁啊,退休金怕是过万吧。”
我没搭腔,但心里也这么想。她打牌不咋呼,输了也不急,从包里掏钱的时候动作轻悠悠的,好像那几十块钱根本不值一提。偶尔接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嗯,妈知道”“你们忙你们的”,然后就挂了。
有一回她带了一盒点心分给大家,说是“家里多的,放着坏了可惜”。铁皮盒子,上面印着英文字母,一看就不便宜。老陈咬了一口,眉毛都挑起来了:“赵姐,这得好几十块一盒吧?”
她笑了笑:“女婿买的,我不太吃甜的。”
这话一出,大家对她的家底就有了个模模糊糊的判断。女婿有钱,那女儿肯定嫁得好,她跟着沾光,日子过得滋润,来打牌纯粹是消磨时间。
但我后来注意到一个事。
她每天走的时候,会把桌上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装进包里。不光自己的,旁边人剩的半瓶她也顺手收了。起初我以为她是帮老板娘收拾,有一次周老板娘说:“赵姐你别管,我来。”她还是往包里塞,动作特别自然,嘴上说“顺手的事”。
老陈后来也看见了,撇撇嘴说:“有钱人还差这几个瓶子?”
我说人家可能是过日子仔细。
他说仔细个屁,一个瓶子能卖几分钱?
那段时间我输了不少,心情不太好,没接他的话。但心里多少也有点别扭,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些对不上的地方。
真正开始熟起来,是有一回下了大雨,其他人都走了,就剩我俩站在门口等雨小。我带了伞,本来想先走,看她站那儿盯着雨发呆,就随口问了句:“你住哪边?”
她说了一个小区名字,我一听,就在隔壁街。
“那顺路,我送你一段。”
她犹豫了一下,说好。
路上雨大,我们走得慢,聊天也就聊开了。我问她退休前做什么,她说在纺织厂,后来厂子倒了,到处打零工,做过保洁,也站过柜台。
“那退休金应该还行吧?”我随口问。
她笑了一下:“两千出头。”
我愣了一下。两千出头,在城里过日子紧巴巴的,怎么天天来打牌?还穿得那么讲究?
可能是我脸上的表情太明显了,她补了一句:“女婿每个月给点。”
“那挺好,女儿嫁得好。”
她没接话,走了几步才说:“嗯,是挺好。”
那个“嗯”字拖得很长,像是在说服自己。
后来我就留意上了。她打牌有个习惯,只打下午场,从不超过五点。有时候手气不好,输了三四百,她会提前收手,坐在旁边看别人打,也不走,就一直看到五点散场。
有一回我看她连着输了好几把,脸色没变,但手一直在桌底下攥着包带子。出来上厕所的时候,我在走廊碰见她,她正对着墙上那面脏镜子补口红。看见我,她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输太多了?”
我说打牌有输有赢,正常。
她抿了抿嘴唇,说了句让我一直记着的话:“这钱不是我的,输多了心里不踏实。”
我当时没往深了想,以为她说的是女婿给的钱。
直到有一个周末,我去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橘子,碰见她从一个面包车上下来。车挺旧了,车身上贴着某某家政的广告。她穿一件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个水桶和拖把,头发随便扎着,脸上一点妆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她也看见我了。
“赵姐?”
“哎。”她答应了一声,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指了指水果店:“买点橘子。”
她说:“你去吧,我赶时间。”然后就匆匆走了,工作服的裤腿卷着,露出一截脚踝,上面贴着一块膏药。
那天晚上我在家吃饭,筷子夹着菜,脑子里一直是她穿工作服的样子。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后来再去麻将馆,我再看赵姐,感觉就变了。
她还是穿得精致,耳环还是珍珠的,口红还是每天补。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在意的事:她的真丝衬衫领子内侧有一圈洗不掉的黄渍;她的包是个大牌子的款式,但拉链头换过,颜色对不上;她每次带来的矿泉水,瓶盖都是拧开过的,应该是从家里灌的白开水。
有一回我早到了,周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跟我闲聊:“赵姐也不容易。”
我装糊涂:“怎么了?”
周老板娘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她上午做保洁,下午来打牌,晚上还接了个钟点工的活,给人家做晚饭。一天赶三个场子。”
“那她女儿女婿——”
“女婿是开公司的,有点钱,但那是人家的事。她自己不愿意伸手要。”周老板娘擦着麻将牌,叹了口气,“她说女儿在婆家不容易,娘家妈要是再老伸手,女儿腰杆挺不直。”
我那天坐在麻将桌上,看着赵姐推门进来,还是那副模样,高跟鞋笃笃笃的。她坐下来摸牌,手指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指甲边缘有一小块倒刺。
老陈还是那个老陈,又凑过来嘀咕:“赵姐这日子,啧啧。”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中间有一把牌,赵姐本来听牌了,摸了一张,犹豫了几秒钟,打出去了。对面胡了。她笑着说“手气不行”,然后端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我看见那个瓶盖是拧开过的,里面的水清亮亮的,瓶底有一点点茶叶末。
她喝完把瓶盖拧紧,放进包里。动作还是那么自然。
那天散场以后,我没急着走。赵姐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慢了半拍。
我说:“赵姐,明天还来?”
她说:“来啊,不来干啥。”
然后她推开门出去了,高跟鞋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慢慢远了。
我坐在那儿,桌上还散着麻将牌。周老板娘过来收拾,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过了大概半个月,麻将馆里突然有人传,说赵姐的女儿要接她去住大房子。老陈第一个起哄:“看吧,我就说人家不差钱。”
赵姐那天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来了,还是两点钟,还是那身打扮。老陈问她:“赵姐,听说你要搬去女儿家了?”
赵姐一边摸牌一边说:“不去。”
“为啥啊?大房子不住,非得住老小区?”
赵姐码好牌,打出一张三条,然后才慢慢说:“住不惯。”
老陈还想问,被周老板娘瞪了一眼,讪讪地闭了嘴。
那天的牌局,赵姐打得特别顺,赢了两百多。散场的时候,她把赢的钱塞进包里,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她跟周老板娘说:“明天帮我带点咸菜,家里的吃完了。”
周老板娘说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去。外面天还没黑透,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她走到路口,没有往家的方向拐,而是往左走了——那是去另一个小区的路,她晚上应该还有一家钟点工。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麻将馆里老陈还在跟人争论赵姐到底有没有钱。周老板娘把麻将牌哗啦啦倒进一个塑料筐里,说了一句:“别操人家的心了,打你的牌。”
我摸出一根烟点上,站在门口没动。
后来我想,赵姐每天来打牌,打扮得那么精细,可能不光是为了面子。那两三个小时,她坐在麻将桌前,摸牌、打牌、算番,不用拖地,不用给人做饭,不用想女儿在婆家过得怎么样。那副珍珠耳环,那管口红,是她的另一副面孔,是她给自己留的一小块地方。
我不确定她想没想过女儿接她去住的事。也许想过,也许真的住不惯。但有一点我后来看明白了:她每天下午来,从不多打,五点准时走,是因为五点以后还有别的活要干。
那个“有钱女婿”,是她不愿意拿来兑换的东西。
不是兑换不了。
是不想。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老婆把饭菜热好了端上来。我吃着饭,突然想起来赵姐包里那两个馒头。
明天去麻将馆,我得问问她咸菜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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