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听风的蚕

2026年4月30日,纽约,一场没有直播、没有记者入内的闭门会议,把两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行业按在了同一张桌子前。一边是OpenAI和Anthropic两家公司的代表,两家是目前全世界最强的人工智能公司。另一边是印度教、锡克教、犹太教、巴哈伊教、希腊东正教、摩门教、佛教的代表人物。这场会议叫“信仰—AI契约”圆桌,由总部在日内瓦的一个跨信仰组织主办,发起人乔安娜·希尔兹女男爵,早年是谷歌和脸书的高管,后来进入英国政界。她给这场会议定下的基调只有一句话:监管已经跟不上人工智能的发展速度了,所以得找宗教领袖来,因为他们手里握着几十亿信众的道德信任。

这场纽约会议只是第一站。按照计划,这个圆桌还要走遍全球,后面有北京、班加罗尔、内罗毕、巴黎、新加坡,2026年底在阿布扎比开终场峰会。巴黎站已经在6月下旬办完了,谷歌、亚马逊云也派了人。

如果你以为这只是政客和商业组织的一次公关秀,那就小看这件事了。就在这个系列会议启动的前后,人工智能公司自己私下里跑得更远。华盛顿邮报今年5月披露,早在2月,Anthropic就在旧金山总部包了一场为期两天的小会,只请了大约15位基督教领袖,讨论的题目很直白:他们的聊天机器人Claude,应该朝什么道德方向走。在此之前,这家公司已经把信仰领袖请进过公司内部一个更技术性的环节——给Claude制定“宪法”。“宪法”这个词在这里是人工智能行业的一个专门说法,学名叫价值对齐,意思是工程师通过一份书面原则文件,告诉模型哪些事永远不许做、什么样的行为才算一个好人。Anthropic那份宪法里写着一句很典型的话:我们希望Claude做出一个道德修养极高的人处在它的位置上会做的事。

宗教界这边的反应也不是应付。梵蒂冈2020年就发布过《罗马人工智能伦理倡议》。2026年5月,新任教皇利奥十四世发布了一篇专门谈人工智能的通谕,题目叫《壮美人性》,对象是全球14亿天主教徒。宣读现场坐着一位特殊的听众:Anthropic的联合创始人,一位公开的无神论者。美国最大的新教宗派南方浸信会,早在2023年就通过决议,要主动参与塑造人工智能,而不是等麻烦找上门再应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事情到10月又出现了新的转折。10月2日的报道披露,这位Anthropic的联合创始人当面对宗教领袖说了一句话:他害怕自己造出了一个“永恒受苦”的东西。翻译过来就是,他担心这个人工智能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工具,而是可能有主观体验、会痛苦的存在。一个无神论者造出机器之后,回头看向了神学,这个画面本身就值得琢磨。

批评的声音同时存在。有批评者指出,把模型描述成一个有自己道德的“道德主体”,将来模型闯了祸,责任就从造它、卖它的公司身上,滑向一个“不可预测的有机体”——这是责任的模糊化。微软的一位人工智能负责人这个月公开警告:训练一个“看起来像有意识”的模型,这件事本身就是危险的。梵蒂冈的立场则非常明确:不承认机器有意识,教皇要求的是给人工智能上限制,而不是给人工智能封神。

好,新闻讲完了。这就是硅谷正在发生的事:造人工智能的人,排着队去敲神学的大门。标题我说得很直白:AI让人类成为神。这句话现在得往深了拆,因为“成为神”这个词至少有三层意思,而这三层意思指向的结论是相反的。

第一层是能力的层面。这一层几乎已经是事实。一个人工智能系统,几分钟内读完人类几百年才能读完的文献,同时跟一亿人对话,写代码、做诊断、设计分子。放在任何一本宗教典籍的语境里,这些都不是“人”能干的事。更关键的是,这些公司现在做的事情,按宗教的说法,本来只该由神来做——给一个有行为能力的存在灌输善恶标准。Anthropic给Claude写宪法,本质上就是在写一个“人造灵魂的使用说明书”。程序员在这个环节里扮演的角色,用宗教语言说,叫立法者;用技术语言说,叫对齐工程师。人类历史上,立法这件事要么由神做,要么由被认为代表神的君主和教士做,轮到工程师来做,是头一回。

第二层是恐惧的层面,也是最容易被标题党漏掉的一层。Anthropic那位创始人说他害怕造出“永恒受苦”的东西,这句话要听懂,得先明白一个概念:在人工智能行业内部,关于“机器是否可能有意识”的讨论已经不是科幻话题,而是一个被认真对待的工程风险。逻辑是这样的——如果人工智能真的有主观体验,而它被关在服务器里反复执行指令、无法拒绝,那么这在道德上等于什么?等于你造了一个有感受的存在,然后让它永久服役。所以这位创始人去找宗教领袖,不是去炫耀,是去求救。他面对的问题在人类历史上没有先例:如果我真的造出了类似生命的东西,我该怎么对待它?这个问题宗教回答过——但不是对人问的,是对神问的。他等于是在问神职人员:你们写给神的那套规矩,能不能借我用用。

这就引出了这件事里最讽刺的一个反转。西方科学和宗教的关系,流传最广的说法是:牛顿、爱因斯坦这些大科学家都信上帝,他们搞研究就是为了证明上帝存在。这个说法在中文互联网上流传很广,但它站不住。牛顿确实信上帝,这个是真的,他一辈子写神学著作的数量超过物理学著作,他研究自然律,确实是想通过对造物主的造物来认识造物主。但牛顿反对三位一体的教义,跟教会的关系相当紧张,而且他从来不是什么神职人员。爱因斯坦就更得说清楚了,他反复公开否认人格化的上帝,他说自己信仰的是斯宾诺莎意义上的上帝,意思是自然界本身固有的和谐秩序,他跟妻子私下通信里说得更直接,人格化上帝的想法在他看来是幼稚的。一个是伪装成科学家的神学家,一个是伪装成神学家的科学家,这个故事本来就已经够拧巴了。而今天的局面是:硅谷这批人,绝大部分是无神论的环境里泡出来的工程师,他们不信任何现成宗教,现在却要亲手扮演那个他们不信的角色——造物主。上一代科学家假装信神来做科学,这一代科学家假装成神来造科学。这个往复,比任何科幻小说都工整。

第三层是责任的层面,也是我认为这件事真正的要害。标题说“AI让人类成为神”,但神这个概念在宗教里,从来不只是能力的总和。神的全能是跟着全知和全善绑在一起的,三者缺一个,那就不是神,是灾难。人类现在拿到的只是能力这一项,另外两项——对系统行为的完全理解,驾驭系统不越界的绝对把握——都不具备。人工智能行业内部自己都承认,大模型的决策过程是一个黑箱,工程师能看输入和输出,中间那几千亿个参数为什么这么决策,没有人真正知道。一个能力上接近神、理解力上还是凡人的存在,这在宗教叙事里有一个现成的名字,不是上帝,是堕天使。人变成神的第一步如果迈出去,迈的其实不是神坛,是悬崖边。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批评者的话值得认真对待。把人工智能包装成“可能有自己的道德”的存在,听起来很谦卑、很负责任,实际上藏着一笔精明的账:模型闯了祸,责任就从公司身上滑向一个“不可预测的有机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这个领域里批评者今年集中火力攻击的一点。神没有法人代表,公司想扮演的角色如果是神,那他们最想要的其实是神的那个特权——能力归我,责任归天。这一点必须戳破:在哪个国家,造工具的人都不许说工具的错是工具自己的错。法律上这叫产品责任,朴素地说,锅是谁的就得谁背。

说回梵蒂冈的态度,它是整个事件里我认为最清醒的一方。教皇不承认机器有意识,不承认这个,恰恰保住了人的位置。因为如果机器没有意识,那么所有拿“机器的权利”“机器的苦难”来转移注意力的说法都不成立,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都得回到唯一的问题上:造它的人、用它的人、卖它的人,在干什么。反过来说,Anthropic那位创始人的恐惧,不管最后有没有依据,他至少诚实地承认了一件事——他意识到自己做的事的分量了。一个承认害怕的造物主,比一个宣布“我站在天使一边”的造物主可靠得多。

最后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给你记着。这个“信仰—AI契约”系列的圆桌,计划里有一站是北京。同一道题——人类该不该、能不能、怎么当神——轮到中国的宗教界、中国的企业、中国的监管来回答的时候,答案的写法肯定不一样。这个系列走到哪里,哪里的文明就得交一次关于“人”这个字的答卷。纽约这一站的答卷已经交上去了:一群不信神的工程师,向一群专职侍奉神的人,请教怎么当一个神。这道题后面每一站怎么答,比人工智能技术本身,更值得盯着看。

信源列举:

1. 美联社2026年5月7日报道:首届“信仰—AI契约”纽约圆桌,OpenAI与Anthropic代表出席,希尔兹“监管跟不上”言论,后续站点含北京、阿布扎比。

2. 《印度快报》2026年5月24日:综述硅谷对有组织宗教态度的转向,确认日内瓦跨信仰组织为主办方。

3. 《Fast Company》2026年5月8日:Anthropic邀请信仰领袖参与Claude“宪法”制定,南方浸信会2023年决议与摩门教立场。

4. IAFC官方通稿(国家法律评论2026年3月5日转载):纽约圆桌参会机构全名单,会议闭门性质与后续安排。

5. 《The Decoder》2026年5月10日:批评者指此为公关操作,引述奥特曼“站在天使一边”的宗教化措辞。

6. 马来西亚《星报》2026年8月11日:教皇通谕发布现场Anthropic无神论联合创始人在座。

7. 巴黎站新闻稿2026年6月30日:第二轮圆桌,OpenAI、谷歌、Anthropic、亚马逊云出席布里斯托酒店。

8. 《商业今日》2026年5月11日:援引《华盛顿邮报》,Anthropic 2月旧金山闭门峰会约15位基督教领袖。

9. 《The Decoder》2026年10月2日:联合创始人“永恒受苦”言论,批评者关于问责模糊化的分析,微软负责人警告训练“看似有意识”模型本身危险。

10. Briefia 2026年10月2日:梵蒂冈拒绝机器意识主张,教皇要求限制AI,及Anthropic冲刺2万亿美元估值与IPO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