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 3 日,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对外公布了西安东郊灞河东岸务庄村的一座唐代墓葬,编号 M8。一方墓志揭开了墓主人的身份,他叫范凝。新旧《唐书》里找不到这个名字,现存所有唐代传世文献,也没有留下关于他的半点记载。
这座古墓能走进大众视野,靠的并不是墓主范凝本人,而是为他撰写墓志的两个人。考古发掘工作从 2023 年 3 月启动,属于当地土地储备项目配套考古。务庄村这一片区域,前后一共发掘出汉唐至明清时期古墓葬 760 多座。
范凝的墓葬是斜坡墓道三天井单室土洞墓,幸运的是,古墓从古至今没有被盗扰,墓内完好保存着陶俑、铜器、铁器以及墓志等文物,共计 49 件组。墓葬坐北朝南,朝向 210 度,整体由斜坡墓道、三座天井、三处过洞、甬道和墓室五个部分构成。
漫长岁月里,农田平整、基建施工不断扰动地表,原本堆在墓上方的封土早就消失不见了。墓志全套为青石打造,志盖是盝顶方形,上面用隶书刻着“大唐故范府君墓志铭”;志石正文为楷书,一共 22 行,总计 458 个字,石材四面还雕刻着牡丹纹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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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志的序文由当时担任长安县主簿的柳镇撰写,很多人熟悉他,是因为他是柳宗元的父亲。铭文部分则出自路泌之手,彼时他刚接任长安县尉,也就是范凝的继任者。大历年间,柳镇、路泌与范凝同在长安县为官,每日共事,是关系亲近的同僚。
根据柳宗元后来为父亲所作墓表推算,柳镇比范凝小十五岁。柳宗元曾写过一篇《先君石表阴先友记》,刻在父亲神道碑的碑背,记录了父亲生前数十位好友,路泌的名字就在其中。文字不长:路泌,河南人。以尚书郎使西戎。留戎中,度今已年八十馀。
既和戎,十五年不得归,无为言者。这段文字读来让人唏嘘。柳宗元写下“推测他如今已经八十多岁”这句话时,根本无从知晓,父亲这位老友究竟是生是死。贞元三年,路泌跟随浑瑊参与平凉会盟,不料遭遇吐蕃劫盟事件,就此被困异域,音讯断绝。
一直等到元和五年,吐蕃才将他的遗骨与文稿送回大唐。他的儿子路随,后来一路升迁,官拜宰相。一块深埋地下的墓志,就这样把传世文献和地下考古实物串联在了一起。柳宗元笔下记载的路泌,正是当年为范凝撰写墓志铭的那个人。那范凝本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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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身并不算低微。曾祖父范博,在唐初担任越州刺史;祖父范谏,官至房州别驾,品级从五品上;父亲范思亮,出任陈州宛丘县令,从六品。可到范凝这一代,只做到长安县尉,品级从八品下。家族三代官职一路走低,家道也随之慢慢衰落。
他的仕途辗转多地,先后做过泾阳尉、武功丞、醴泉尉,最后才调任长安尉。墓志描绘的范凝,绝非刻板的官吏形象。志文形容他心胸开阔、不受世俗拘束,待人谦和,轻钱财而重情义,还十分喜爱音律。他身形魁梧,平日里不拘小节。
安史之乱过后,长安县事务繁重,衙门里案卷堆积如山,他却能当场处理决断,从没有积压案件,当时的人都称赞他是干练能办事的官吏。举荐提拔他的,是贾至与裴遵庆。
贾至出身文学世家,父子二人都曾为皇帝草拟即位诏书;裴遵庆属于河东裴氏,长期掌管朝廷官吏选拔事务。贾至的诗文在唐代名气不小,那句“东风不为吹愁去,春日偏能惹恨长”便是他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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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省考古研究院曹龙与西北大学学者梁雨昕考证,正是裴遵庆,在战火与天灾接连不断的大历年间,看中了这位能干的官吏,举荐他出任长安尉。考古学者重视这座墓葬,还有更深一层原因。
大历十年范凝下葬的时候,日后掀起古文运动的韩愈才 7 岁,柳宗元也仅仅 3 岁。这方墓志提供了珍贵实物证据,说明韩柳登上文坛之前,那场改变文体、复兴儒学的思潮,已经在他们父辈的文人圈子里悄悄酝酿。曹龙认为,它补上了唐代史料缺失的一段空白。
柳宗元在《先友记》文末写道:先君之所与友,凡天下善士举集焉。他记录的是父亲结交的一众名士,而范凝这块墓志,让我们看见,当年这些文人,曾经在同一座官署共事。墓中还有一处细节,读来令人感慨。随葬器物的做工已经略显粗糙。
古墓从未被盗,所有物件都是下葬时的原样。天王俑雕琢不够精细,出土的十二生肖俑一共十件,能清晰辨认样貌的只有七件。研究者推测,这正是天宝之后,陶俑手工业整体衰败的时代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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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里出土陶俑种类丰富,有头戴幞头的男俑,也有梳着堕马髻、双环望仙髻的仕女俑,人物妆容、服饰都十分写实,还原了大历年间长安普通士人与女子的日常打扮。墓志安放在墓室入口正中,天王俑和镇墓兽分列两侧,十二生肖俑集中摆放在墓室侧壁。
墓志还记下了范凝临终的遗言:“老母在堂,不得终养。家途四壁,多累故人。”大历十年三月,范凝离世,年仅五十二岁。同月葬于万年县灞陵原。他身后留下八十七岁的老母亲,家中一贫如洗,没有存粮,全靠友人凑钱,才完成这场丧事。
墓葬形制里,还藏着一重反差。安史之乱重创关中经济,中晚唐基层官员的墓葬大多改成造价更低的竖穴墓道。范凝的墓却依旧沿用斜坡墓道,还设置了三座天井。考古学者把它看作中晚唐墓葬制度新旧交替阶段的典型标本。
一个家道已经没落的底层官吏,下葬时依旧守着旧时的墓葬规制。志文中记载的安葬地点,也具备史料价值。范凝葬于万年县灞陵原,这处地名和务庄村之前出土墓志记载的丰润原可以相互印证,为考证中晚唐长安城东郊的地域区划变迁,提供了新的参考。
我们常说“往来无白丁”,放在范凝身上,反过来看才更有冲击力。今天我们能知道范凝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他立下过什么功绩,只是因为有朋友为他写下墓志。正史向来不会记录小人物,能帮底层官吏在历史里留下名字的,往往只有身边相交的友人。
一千两百多年过去,正是柳镇与路泌这两个名字,把这位品级仅从八品下的长安县尉,从黄土之中重新带回世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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