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七年十二月初九，多尔衮死了。
死在了塞北狩猎的路上，坠马受伤，一个月后伤重不治，年仅三十九岁。
消息传回北京，十三岁的顺治皇帝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事。他亲自率领诸王、贝勒、文武百官，穿着缟服，跑到东直门外五里地去迎接多尔衮的灵柩。然后下诏，追尊多尔衮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一切丧礼仪式均按皇帝的规格举行。
一个摄政王，死后被追尊为“皇帝”，牌位进了奉先殿，配享太庙。这待遇，清朝开国以来头一份。
多尔衮的元妃也被追尊为“义皇后”，夫妻俩一起进了太庙。
顺治哭得死去活来，满朝文武无不感动。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小皇帝虽然平时被多尔衮压得喘不过气，但关键时刻还是念着皇父的恩情。
然后，两个月后，顺治翻脸了。
顺治八年二月二十一日，距多尔衮死后还不到三个月，顺治帝颁诏天下，公布多尔衮的罪状，指出多尔衮“逆谋果真，神人共愤”，下令将多尔衮母子及妻子的封典“悉行追夺”。
这还不算完。
削爵、撤庙享、罢宗室、籍财产入宫——一套组合拳打完，顺治又下了一道命令：掘墓。
多尔衮的陵墓被毁掉，宝宫被砸碎，骨灰被撒掉。当时在北京的意大利传教士卫匡国在《鞑靼战纪》中记载：“顺治帝福临命令毁掉阿玛王（多尔衮）华丽的陵墓，他们把尸体挖出来，用棍子打，又用鞭子抽，最后砍掉脑袋，暴尸示众，他的雄伟壮丽的陵墓化为尘土。”
一个生前权倾天下的“皇父摄政王”，死后两个月内，从“义皇帝”变成了“逆臣贼子”，从太庙的牌位上被扔下来，从坟墓里被挖出来，被鞭子抽，被砍掉脑袋，被暴尸示众。
顺治帝那年十三岁。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对着一具已经死了两个月的尸体，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羞辱方式。
你说他恨不恨？
顺治恨多尔衮，不是一天两天了。
皇太极死的时候，顺治才六岁。多尔衮在皇位争夺中退了一步，拥立福临登基，自己和济尔哈朗共同辅政。表面上是“拥立之功，实际上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多尔衮的权力有多大？顺治元年，他是“叔父摄政王”。顺治二年，变成“皇叔父摄政王”。顺治五年，直接变成了“皇父摄政王”。
“皇父”——皇帝的爸爸。
顺治的亲爹皇太极早就死了。多尔衮这个“皇父”，摆明了是要凌驾于皇帝之上。朝鲜使臣到北京递交国书，发现国书里称多尔衮为“皇父摄政王”，朝鲜国王都懵了，问清朝使臣这是什么操作，使臣回答：“今则去叔字，朝贺之事，与皇帝一体。”
与皇帝一体。这话的意思，满朝文武都听得懂。
多尔衮不仅在名分上压着顺治，在日常朝政中也从来没把顺治当回事。顺治在养心殿“办公”，批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行政文件，真正的军国大事，他根本接触不到，也没人向他请示。
更让顺治恨得牙痒的是——多尔衮逼死了他的大哥豪格。
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军功赫赫，当年跟多尔衮争夺皇位，结下了死仇。多尔衮摄政后，找了个罪名把豪格削爵幽禁，豪格死在狱中。多尔衮还把豪格的妃子纳入了自己的府中——杀了人家的丈夫，霸占了人家的妻子。顺治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嘴上什么都不能说。
还有孝庄。
多尔衮“多次公然进入太后所在的慈宁宫，完全无视后宫禁地的规定”。不管孝庄下嫁多尔衮的传闻是真是假，一个摄政王频繁出入太后寝宫，对顺治来说就是奇耻大辱。他那时候才十几岁，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能说。
七年。顺治忍了整整七年。
他每天坐在龙椅上，看着多尔衮在朝堂上发号施令；他每天批着毫无意义的奏章，看着多尔衮的人把持着所有要害部门；他每天听着“皇父摄政王”这个称呼，却连自己的大哥都保不住。
他把恨意咽进了肚子里，一咽就是
多尔衮死后，顺治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堂堂正正清算多尔衮的理由，不能是“朕恨他”，得是“他该死”。
苏克萨哈送来了这个理由。
苏克萨哈是谁？他是多尔衮的贴身侍卫，是多尔衮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多尔衮活着的时候，苏克萨哈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风光无限。
多尔衮一死，苏克萨哈第一时间看清了形势。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向顺治帝检举多尔衮“阴谋篡夺” 。
《清史稿》记载，苏克萨哈和詹岱等人首告多尔衮“谋逆”。这一告，等于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在苏克萨哈的“示范效应”下，原先依附多尔衮的大臣们纷纷倒戈，争先恐后地揭发多尔衮的各种罪行。有的确有其事，有的纯属捏造。顺治帝一概照单全收，“凡是对多尔衮的举报，他一概照单全收”。
很快，朝廷正式颁布了多尔衮的十四条罪状。十四条罪状的具体内容，史书记载不一，但核心无非几个：逼死豪格、独霸朝纲、僭越称“皇父”、制造谣言诋毁先帝。
这些罪状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编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顺治需要这些罪状，大臣们就给这些罪状。
苏克萨哈因为这个“告发之功”，得到了顺治的重用，后来成了四大辅政大臣之一。但他的下场也没好到哪去——康熙初年，鳌拜罗织了二十四条罪状，把苏克萨哈处以绞刑，诛灭全族。
他靠告发别人上位，最后被别人告发而死。
关于顺治掘墓鞭尸这件事，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争议。
多尔衮是火葬的。
满族自努尔哈赤起，皇室实行火葬。努尔哈赤、皇太极、孝端文皇后，都是火化的。多尔衮死于顺治七年十二月，比顺治帝早死十年，当然也是火化的，“葬入地宫的只有装骨灰的宝宫”。
没有尸体，怎么鞭？
所以有学者认为，所谓“掘墓鞭尸”，在物理上是不可能实现的。顺治能做的，最多是毁掉陵墓、砸碎宝宫、撒掉骨灰。
但卫匡国的记载写得清清楚楚：“把尸体挖出来，用棍子打，又用鞭子抽，最后砍掉脑袋，暴尸示众。”
一个在华多年的传教士，没必要编造这种细节。他听到的，大概是当时北京城里流传的说法。
真相很可能是这样的：顺治命人掘开了多尔衮的陵墓，砸碎了装有骨灰的宝宫，把骨灰撒掉了。 在当时的口耳相传中，这件事被加工成了“鞭尸”“砍头”“暴尸示众”——因为对于民间来说，“鞭尸”比“撒骨灰”更有画面感，更有冲击力，更能表达顺治的恨意。
物理上没有鞭尸，精神上比鞭尸更狠。
在中国的传统观念里，“入土为安”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挫骨扬灰”是最极端的惩罚，比鞭尸更彻底——鞭尸好歹还有个尸体，挫骨扬灰意味着你连存在的痕迹都没有了。
顺治对多尔衮做的，就是“挫骨扬灰”。砸碎他的宝宫，撒掉他的骨灰，让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顺治那年十三岁。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真的能做出“掘墓鞭尸”这种决定吗？
很多史学家认为，幕后真正的主使，是孝庄。
《清史稿》里有一句话耐人寻味。康熙七年，御制《孝陵神功圣德碑文》中说顺治帝“孝事太皇太后，晨兴问安，长跪受教”。有学者据此分析：“治罪多尔衮，实际是其母孝庄的主意。”
孝庄为什么要清算多尔衮？
如果“太后下嫁”是真的，那孝庄对多尔衮的感情就是复杂的。她可能真的跟他有过关系，但多尔衮的专横跋扈，也让她和儿子受尽了屈辱。多尔衮活着的时候，孝庄忍；多尔衮死了，孝庄不用再忍了。
如果“太后下嫁”是假的，那孝庄对多尔衮就只有恨。一个摄政王，公然出入太后寝宫，把皇帝当傀儡，把朝廷当自家后院。孝庄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被压制，她心里那口气，比顺治还长。
清算多尔衮，是孝庄给儿子上的“亲政第一课”。
这一课的核心内容是：皇权不容挑战。谁挑战皇权，活着的时候可以忍，死了也要算账。哪怕你功盖天下，哪怕你追尊为帝，只要你威胁过皇权，你就什么都不是。
顺治亲政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废除诸王贝勒管理各部事务的旧例，把权力收归皇帝本人。多尔衮的“摄政体制”被彻底废除，取而代之的是皇帝直接掌控的集权体制。
多尔衮的悲剧，不在于他做错了什么，而在于他做了太多对的事，以至于他成了皇权最大的威胁。
多尔衮死后，被“挫骨扬灰”了一百二十八年。
乾隆四十三年，乾隆皇帝下了一道诏谕，为多尔衮彻底平反。
乾隆说，他每读《实录》，看到多尔衮的言行，“未尝不为之坠泪”。他评价多尔衮“定国开基，成一统之业，厥功最著”，断然否定了多尔衮有谋逆之心，说这是“宵小奸谋，构成冤狱”。
乾隆下诏：恢复多尔衮的睿亲王封号，由五世孙袭爵，配享太庙，重修陵墓，封爵“世袭罔替”，成为清代八家铁帽子王之一。
至于“义皇帝”和“成宗”的庙号，乾隆没有恢复。但他能做出这样的纠正，已经很不容易了。
一个皇帝，给自己的曾祖父翻案。
乾隆为什么要翻这个案？
有人说，乾隆是为了拉拢宗室，稳定人心。有人说，乾隆是因为自己也是幼年登基，对顺治和康熙的处境感同身受，想通过翻案来强调“皇权不容挑战，但功臣也不该被冤杀”。
还有人说，乾隆就是单纯觉得，顺治做得太过了。
一个为大清打下江山的人，死后被挫骨扬灰。这件事，放在任何朝代，都是一桩不体面的丑闻。乾隆要修《四库全书》，要编《清实录》，要把大清的“正统性”和“合法性”讲清楚。多尔衮这件事，如果一直挂着“逆臣”的标签，对大清的“正统叙事”没有好处。
翻案，不是为了多尔衮，是为了大清的脸面。
多尔衮这一辈子，活得很精彩，死得很惨烈。
他十几岁上战场，跟着皇太极打天下；皇太极死后，他拥立顺治，率清军入关，定鼎北京；他推行剃发易服、圈地、逃人法，把大清从一个关外的政权变成了统治中原的王朝。
没有多尔衮，就没有大清入关。
可也正是因为他太能干了，太有权了，太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了，他死后才会被清算得如此彻底。
顺治掘他的墓，砸他的宝宫，撒他的骨灰，不是因为顺治有多恨他这个人。顺治恨的，是多尔衮代表的那一整套“摄政体制”——一个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权力结构。
顺治要亲政，就必须把这个结构砸碎。多尔衮是那个结构的象征，所以多尔衮必须被“挫骨扬灰”。
有些权力斗争，赢家对输家的清算，不是从输家活着的时候开始的。是从输家死了之后才开始的。
顺治忍了七年，等到了多尔衮死。多尔衮死了，顺治才真正坐上了那把龙椅。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不再是一个傀儡，而是一个终于可以自己说了算的皇帝。
而多尔衮，那个为大清打下江山的人，在死后的一百二十八年里，只配拥有一坛被砸碎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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