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的南昌,夏天热得像蒸笼。

那时候的滕王阁还没现在这么灯火辉煌,赣江边上的旧货市场倒是热闹得很。每到周末,天还没亮透,各路摊主就蹬着三轮车来了,麻布袋子往地上一铺,铜钱、瓷片、旧书、木雕,哗啦啦倒出来,灰尘扬起来能呛人一鼻子。

淘货的人弯着腰,在这堆东西里翻来翻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多数人空手而归,偶尔有人花几十块钱买个喜欢,图个乐子。那时候谁也没听说过“捡漏”这个词能跟几千万扯上关系。

古玩这行当,讲究的是眼力,更讲究缘分。

有些东西摆在摊上几十年,来来往往无数人经过,偏偏就那一个人停下了脚步。

那年夏天,一个姓王的中年男人蹲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

他是抚州人,在南昌和老家各开着一家古玩店。做这行有些年头了,算不上大富大贵,但眼力练出来了,什么老什么新,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打眼一瞧,心里能有个七八分。

摊位上乱七八糟堆着东西,香炉歪在一边,陶瓷碗缺了口,几幅发黄的旧画随意卷着。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人聊天。

王先生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叠破书上。

书很不起眼。

纸张黄得发黑,虫蛀的小洞密密麻麻,像筛子一样。水渍洇开的痕迹爬满了书叶,有些地方已经粘连在一起,揭都揭不开。封面早就烂没了,书脊也散了架,几册书叶乱糟糟地叠着,要不是上面有字,说是废纸也有人信。

摊主瞟了一眼,随口说了句,这东西是从老坟里挖出来的,太破了,给点钱就拿走。

王先生没吭声。

他蹲下身,从那一堆破烂里把书抽出来,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

手指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纸不对。

他摸过的旧书不算少,明清的、民国的,竹纸的、宣纸的,什么手感心里都有数。但这本书的纸,纤维又长又韧,摸上去有点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跟平时接触的那些完全两码事。

墨色也不对。后来的书,墨是浮在纸面上的,时间一长就容易掉色。但这本书的墨,像是渗进了纸的纹理里,黑沉沉的,跟纸长在了一起。

他翻了几页,字体工工整整,笔画端端正正,行距比字距还宽,看着特别舒服。那种气质,不是民间抄书匠能写出来的。

他没还价,掏了一万块。

摊主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这堆破烂能卖这么多。旁边有人笑他傻,花一万块买一堆烂纸。王先生没解释,把书包好,走了。

一万块在当时不算小钱,但在古玩行里,也就是个不大不小的数目。关键是,你得知道你买的是什么。

王先生回到家,把书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越翻,越觉得不对劲。

这种纸,这种墨,这种版式,这种字体,所有的特征都指向一个他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年代。

宋代。

在中国古籍收藏圈里,有一句话流传了很久。

“一页宋版,一两黄金。”

这话一点不夸张。

宋版书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它老,而是因为它太少了,少到几乎无法用钱来衡量。北宋刻的书,能传到今天的,除了佛经之外,两只手数得过来。

那是什么概念呢?

就是你在一个普通的地摊上,花一万块买到了一件几乎可以放进国家博物馆的东西。

王先生没敢声张。

他把书收好,开始查资料。那段时间,他跑了好几趟图书馆,对着各种版本目录学的东西反复比对。字体的风格,纸张的特征,版式的布局,避讳的规律,一项一项地查,一项一项地排除。

越查,他越确定自己手里的东西不简单。

但他需要一个权威的人来确认。

二〇一二年秋天,国家图书馆的研究员李致忠接到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是江西省社会科学院的胡迎建,说有个朋友手里有一部北宋刊本,想请他去鉴定一下。

李致忠在古籍版本鉴定这个行当里干了一辈子,什么书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但“北宋刊本”这四个字,还是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回复说十月份可能去江西出差,到时候再说。

之后那位藏家又打了好几次电话来问,什么时候能到。语气里带着急切,又带着小心翼翼。

十月二十三日,行程终于定了下来。

第二天中午,李致忠飞抵南昌。下午四点,他联系了江西省图书馆的何振祚和程学军。晚上七点半,在宾馆的大厅里,王先生打开了那个用塑料薄膜层层包裹的书叶。

书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破。

水渍的皱褶很深,有些书叶已经粘在一起,揭不开。虫蛀的孔洞密密麻麻,像夜空中散落的星点。

但李致忠一页一页翻过去,眼神越来越亮。

同行的还有一个人,韦力。

当代最著名的古籍收藏家之一,私人藏书量惊人,对宋版书更是痴迷到骨子里。他后来在一本书里回忆过那次鉴定,说自己当时的心情,就像小孩子看到了大黄鸭。

激动归激动,鉴定不能靠感觉。

怎么确定一本书是北宋刻本?

说白了,就三个字:避、纸、版。

先说避讳。

宋代印书,有一条规矩,遇到当朝皇帝的名字,不能直接写,得用别的字代替,或者把笔画缺掉一笔。这叫避讳。

李致忠翻开书页,看到“恒”字缺了最后一笔。

“恒”是宋真宗赵恒的名字。缺笔,显然是为了避讳。

这说明此书刻印在真宗之后,也就是仁宗一朝或者更晚。

再看仁宗的名字“祯”,书中没有出现。

而仁宗之后的英宗赵曙、神宗赵顼、哲宗赵煦、徽宗赵佶、钦宗赵桓,这些名字全都没有回避。

推理很简单:刻书的人避了真宗和仁宗的讳,但没有避后来皇帝的讳。

这说明书是在仁宗之后、英宗之前刻的。

时间窗口锁定在仁宗景祐四年到英宗治平四年之间,也就是公元一〇三七年到一〇六七年。

纸呢?

这部书的开卷是皮纸印造,捣碎的桑树皮外皮依稀可见。

这种纸的工艺特征,接近北宋版本。

版式上,这本书与上世纪七十年代山西应县木塔发现的辽代刻本《蒙求》的版口极为相近。

而辽代刻本的时间,恰好与北宋中期重合。

三项证据互相印证。

李致忠最终推定:这是海内外现存最早的《礼部韵略》刻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日本著名汉学家尾崎康后来看到这部书时,说了一句话,为这件事活到八十岁也值了。

《礼部韵略》是什么?

简单说,它是北宋的“新华字典”。

但比字典复杂得多。

北宋景祐四年,丁度等人奉皇帝的命令编纂了这部韵书。它的用途很明确,就是给科举考试用的。

宋代科举考诗赋,考生作诗赋必须押韵正确,用字不能犯讳。错一个字,就可能落榜。

所以每个考生人手一册《礼部韵略》。

有记载说,宋代读书人准备科举考试,没有人不买一本《礼部韵略》,就像后来的读书人离不开四书五经一样。

这不是一本随便翻翻的书。

它是考场上的“法律”。考官按它判卷,考生按它答题。礼部主管科举,《礼部韵略》就是礼部颁发的官方标准。

《礼部韵略》是《广韵》的简化版。

《广韵》收录了两万六千多个字,注解近二十万条。对考生来说太厚了,翻都翻不过来。丁度等人奉命把它简化,只保留考试最常用的内容。

简化之后,反而成了最实用的工具书。

这部书影响了中国韵书史几百年。《古今韵会举要》《洪武正韵》乃至《康熙字典》的编纂,都受过它的影响。

但问题是,此前中国从来没有发现过《礼部韵略》的北宋刻本。

日本倒是有一本,藏在尾张真福寺。但那本残缺不全,几乎丢失了全部去声卷,还缺了一百六十八个汉字。

王先生手里这本呢?

四卷五册,去声、入声两卷保存完好。

比日本藏本刊刻时间早了二十多年。

李致忠说,这是二百年来古籍界最大的发现。

鉴定结束之后,王先生面临一个选择。

修,还是不修?

书太破了。水渍、虫蛀、书叶散落,再不动手,可能继续恶化。李致忠建议送到国家图书馆,那里的修复团队是业内顶级的。

修复花了四个月。

专业修复师一页一页处理霉斑,修补撕裂的纸面,把散落的书叶重新装订成册。

四个月后,这部近千年的古籍从一堆破纸变成了一函五册、品相完好的宋版书。

修复完成的消息传出去,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江西省图书馆。

省图的专家早就知道这部书的存在。王先生最初拿去鉴定,找的就是他们。馆方当时就认为很重要,想买下来,但不敢确认真伪,才请了李致忠来把关。

现在真伪确定了,省图决定出手。

王先生开价五百万。

省图开始筹钱。

但五百万不是小数目,协调多次之后,资金还是不够。

交易没谈成。

韦力个人其实很感兴趣。他后来在书里写过这件事,那本后来成交价高达两千六百万的书,他曾经可以用五百万买到。

但李致忠之前跟他有过约法三章:作为鉴定专家,不能利用鉴定之便截胡。

韦力守住了底线,没有插手。

省图买不了,韦力不能买。

王先生只剩一条路:拍卖。

二〇一三年十月九日,北京昆仑饭店。

北京匡时拍卖公司举办了一场名为“珍贵典籍的重大发现——北宋刻本《礼部韵略》国际研讨会”的活动。

来自海内外的古籍研究专家围坐在桌旁,仔细端详这部修复后的宋版书。

匡时为这部书设置了独立专场。

北宋刻本无论公藏私藏,都寥若晨星。一部新发现的北宋孤本出现在拍卖市场,这在古籍圈是地震级的事件。

匡时董事长董国强透露,底价八百万。

业内专家认为成交价肯定过千万。

但具体多少,没人敢预测。

十二月四日,北京匡时秋拍。

《礼部韵略》以六百万起拍。

竞价循着阶梯步步升高,很快有人直接喊出一千五百万。

场内陷入胶着,二十多轮举牌之后——

两千六百万,落槌。

加佣金,总价两千九百九十万元。

买家是南京图书馆。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南京图书馆对外宣布:北宋刻本《礼部韵略》入藏南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部书后来入选了第六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

南京图书馆称它为“镇馆之宝”。

除佛教典籍之外,北宋刊本现存仅十余种。这部《礼部韵略》是其中之一,而且是《礼部韵略》现存最早的刻本。

入藏之后,它只在国家图书馆展出过一次。

平时,连工作人员都难得一见。

回到二〇〇九年夏天,南昌古玩市场那个地摊。

摊主说这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太破了便宜处理。

王先生蹲下去,从一堆杂物里抽出那本破书,纸张泛黄,虫蛀孔洞散布在书叶上。

他花了一万块。

四年后,这部书静静地躺在南京图书馆的恒温恒湿库房里,成为十三个世纪以来中国读书人命运的见证。

从北宋考生袖中必备的韵书,到地摊上无人问津的破烂,再到拍卖槌下两千九百万的落定。

一页宋版,一两黄金。

九十七个书叶,四个月修复。

二十多轮竞价。

两千九百九十万。

王先生后来继续低调地经营着他的古玩店。

韦力在书里记下了那次鉴定的细节。

而那个夏天午后,南昌古玩市场地摊上的一本破书,成了古籍收藏史上最不可思议的捡漏之一。

摊位上堆着杂物,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浮动。

一个中年男人蹲下身,从一堆破烂里抽出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