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我总觉得夜里像揣了个漏水的壶,刚睡着就被尿意拽醒,一晚上折腾三四回,老伴儿气得抱着被子去了小卧室。她走那夜丢下一句话:“你再这么折腾,这日子没法过了。”我瞪着眼看天花板,听着她拖鞋啪嗒啪嗒走远,心里头翻江倒海。四十八岁的人,工厂还没倒闭,儿子刚考上县一中,家里房贷还差最后两年,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先被一泡尿给打垮了。
白天更难受。车间里噪音大,我站在流水线上,眼皮子直打架,手底下拧螺丝都使不上劲。班组长老刘拿保温杯戳我后背:“老周,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夜里偷牛去了?”我苦笑,哪敢说偷牛,我倒是想偷睡会儿。午休时趴在工具箱上眯十分钟,梦里都在找厕所,一激灵醒过来,裤裆里冷汗涔涔。那阵子我连水都不敢多喝,可越不喝越渴,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喉咙眼像塞了把沙子。
我偷偷去过药店,柜台上摆着各种补肾壮阳的瓶瓶罐罐,最便宜的一盒也要八十八。营业员是个烫卷毛的姑娘,热情得过了头,问我是不是尿频尿急,我脸一红,摆摆手溜了。后来实在扛不住,去了趟社区医院,一个戴老花镜的医生让我验尿、查了前列腺,最后说没大毛病,就是中年男人常见的“膀胱过度活动症”,给我开了两盒药。药吃了三天,晚上还是照起不误,反而白天昏沉沉更厉害。我把药盒子扔进垃圾桶,心里头一股邪火:这破身子,连个尿都管不住,还算什么老爷们。
就在那几天,我接到了老友陈广福的电话。广福是我年轻时在建筑队认识的,一块儿和过泥浆,喝过同一壶凉水。他比我大三岁,前些年退休后搬到城郊,据说跟着个什么师傅学养生,天天在朋友圈发些拍手、撞树的视频。我本来懒得搭理他,可那天他声音不对劲儿,哑着嗓子说:“老周,我去你家坐坐?”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这人从来报喜不报忧,主动说要来,怕是有事。
广福来那天,提着一兜橘子,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脸色蜡黄,但嘴角还是挂着那副笑模样。我给他泡茶,他摆摆手:“别泡茶了,你现在这情况,不能喝浓茶。”我一愣,他怎么知道我啥情况?广福说:“你朋友圈三天没更新动态,以前你天天晒早饭。我猜你准是哪儿不舒服。”我心里一热,坐下来跟他倒苦水,把夜尿的烦心事全说了,末了叹了口气:“老陈,你说我这是不是要废了?医院也看了,药也吃了,没用。”
广福听完,低头剥了个橘子,慢悠悠说:“我这几年跟着师傅学,也走了不少弯路。你这种病,我老伴儿以前得过,不是,应该说,是她为了治病,专门去学的法子。”他顿了一下,剥橘子的手微微发颤,“她走之前,特意把这个法子教给我,说让我留着,万一哪天自己用得上,或者朋友用得着。”我心里一沉,广福的老伴三年前胃癌去世,他一个人过。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广福却咧嘴一笑:“别那副哭丧脸,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来,我教你,不用买药,就三个办法,你坚持一周试试。”
他说的法子确实简单:第一,白天必须喝够两升水,但晚饭后到睡前两小时,就不再喝一口,实在渴就抿一小口温水润润嗓子;第二,每天傍晚做“提肛运动”,吸气时收紧肛门和尿道,像憋大便一样,坚持五秒再放松,做三十下,一天两次;第三,睡前用热水泡脚,泡到微微出汗,水温别太烫,泡完搓脚心五十下。他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又回到当年在工地上教我怎么绑钢筋的样子:“老周,你这是心火下不去,肾气提不上来。白天水喝不足,晚上膀胱就发疯;提肛能升阳固涩;泡脚引火归元。听着玄乎,其实管用。”
我半信半疑,但看着广福那张瘦削却认真的脸,还是点了头。当天晚上我就照着办。白天我拿了个矿泉水瓶装水,放在工位旁边,拧螺丝间隙就喝一口,到下班时瓶子空了,自己还挺得意。傍晚收工回家,进家门先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学着网上说的那样缩着肛门一紧一松。做的时候总觉得滑稽,怕老伴儿撞见,心里头又羞又恼——我这堂堂七尺男儿,干这种跟练“葵花宝典”似的勾当。但为了能睡个整觉,豁出去了。
泡脚倒是舒服。老伴儿虽然还在小卧室,但看我端个塑料盆坐在客厅沙发看电视,没赶我,只是冷冷地说:“别把水洒地毯上。”我嗯了一声,把脚伸进热水里,热气顺着脚底往上蹿,一阵酥麻。我搓着脚心,想着广福说话时的眼神,总觉得他今天脸色不对,但又不愿往坏处想。
头两天没什么变化,夜里还是起来三次。我心灰意冷,第三天晚上差点放弃,把泡脚盆往地上一推,水溅了一地。老伴儿听见声响,推开卧室门探出脑袋:“你又发什么神经?”我蹲在地板上擦水,鼻子一酸:“我折腾这么些天,一点用没有,我就是个废物。”老伴儿愣了几秒,没接话,转身回去拿了块干拖把,闷声帮我收拾。她没再提分房的事,那晚我躺下后,听见隔壁床板吱呀一响,她竟抱着枕头回来了,背对着我躺下,丢了一句:“你脚臭,洗了再睡。”我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
第四天早上,我破天荒睡到五点二十才被尿憋醒。平时三点就要起来,这一觉居然能撑过四个半小时。我攥着被角,心里头一阵狂喜,像是小时候考了双百。又过了两天,一夜只起一次,而且是清晨。第七天,我整夜没起,一觉睡到闹钟响。老伴儿醒来还拿手背贴我额头:“没发烧吧?”我坐起来,神清气爽,拍了拍自己胸脯:“好了,老陈这法子真神了。”
我心里惦记广福,第二天特意买了只烧鸡,又提上两斤橘子,蹬着自行车去城郊找他。门虚掩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我喊了两声“老陈”,没人应。推开堂屋的门,看见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老周,我去住院了,肝癌,县城医院七楼肿瘤科。别慌,早着呢。你坚持泡脚,提肛别偷懒。”
我脑子嗡的一声,烧鸡和橘子扑通掉在地上。我冲到县城医院,找到七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广福正半靠在床上,胳膊上打着点滴,看见我来了,咧开嘴笑:“哟,带烧鸡来了?医生不让吃油腻。”我眼眶一热,上前攥住他的手:“你这人怎么这样?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跑来教我治尿尿的毛病!”广福反握住我,干裂的嘴唇翕动:“老周,我老伴儿走之前,就教了我这个法子,说是她从一个老中医那儿求来的。她让我好好活着,我没做到。但你得替我好好活着。”
我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那天下午,广福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他其实半年前就知道自己病了,不想拖累儿女,谁也没告诉。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就是我,当年我替他挡过一板砖,他记了一辈子。他教我那个法子,是想在走之前,把老伴儿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暖意,传给另一个人。
后来广福做了三次介入手术,头发掉光了,但精神还好。我每周去两趟,给他熬小米粥,用他教我的法子给他泡脚。他总嫌我搓脚心力道太重,骂骂咧咧的,可每次骂完又笑。三个月后,广福走了。临终前我握着他的手,他气若游丝地跟我说:“老周,记住了,晚上别喝水,白天多喝;提肛要用力;泡脚要泡透。”我拼命点头,眼泪糊了满脸。
如今一年过去了,我的夜尿毛病彻底好了,一夜到天亮,连梦都少。老伴儿说我像是换了个人,白头发都少长了几根。我还在坚持泡脚,只是再也没人嫌我脚臭了。每回端出泡脚盆,热水腾起的雾气里,我仿佛还能看见广福歪着头笑,说:“老周,你这是心火下不去,肾气提不上来。”
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最熬人的是半夜爬起来上厕所的苦,其实是那个陪着你在黑灯瞎火里摸索的人,突然就不见了。广福教我的那个办法,我后来也教给了厂里好几个工友,他们都说管用。但我知道,真正让我一夜安睡的,不是那些提肛和泡脚,是有人在自己油尽灯枯的时候,还惦记着要给你留一盏灯。那盏灯,烧的是他自己的命,却照亮了我往后的每一个夜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