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玲是青木关中学高中部的化学老师,教了二十多年书。她还有个身份——南开中学龙运海化学名师工作室的学员,跟了整整三年。
官玲一直是个负责的老师,备课、上课、批改作业,一样不少。这三年来,她对"较真"这两个字的理解变了。
从"告诉答案"到"追问来路"
以前上课,官玲习惯把结论直接告诉学生。"传统的传道授业方式,是把课本知识告诉孩子。通过老师的讲解,孩子对知识进行消化,然后再做题。"过去的教学大纲是这么要求的,老师也照做,感觉很简单,学生也清楚。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多练几道题,多讲几个考点。
跟着龙运海老师学了一段时间后,她发现南开中学老师不这么干。
"他们会从实验现象出发,让学生先观察、先猜、先讨论。学生猜错了也不急,让他们自己发现哪儿不对,再一点点推导结论。"官玲说,"这个过程比直接告诉答案慢多了,但学生记住的不是一个结论,而是一段推导的经历。"
她后来琢磨这件事,觉得这里面有个根本差别:你是把知识当"结果"教,还是当"过程"教,"当结果教,学生就会背。当过程教,学生才会想。"
官玲把这件事带回了自己的课堂。讲化学平衡,不再一上来就给结论,而是先做实验,先让学生看现象,先让他们七嘴八舌地猜。刚开始不习惯,她觉得进度慢了,心里发虚。但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学生问的问题不一样了,"以前他们问‘这个考不考’,现在他们问‘为什么是这样’。"
有一回,一个成绩中等的学生在课堂上提了一个关于平衡移动的问题。那个问题虽不考,但学生问得很深入。官玲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跟他一起讨论了大半节课。下了课,那个学生追出来说:"老师,我回去再想想。"那一刻,官玲觉得慢下来是值得的。
从"凭感觉教"到"对着课标教"
官玲说,深度向南开中学学习之后,她最大的改变之一,是重新理解了"课标"这两个字的分量。
她说,"南开中学老师不一样,他们是真吃透了。不管年轻的还是年长的,对课标的理解都相当深。"
让官玲印象很深的一次,是参加龙运海工作室的教研活动,讨论一个教学难点怎么处理。大家争论了半天,最后龙老师把课标翻出来,指着其中一句话说:"你们看,课标这里写的是‘理解’,不是‘知道’,也不是‘掌握’。‘理解’是什么意思?就是学生得能自己讲出道理来,不是背出来。"
那一刻,官玲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备课很多时候是凭经验、凭感觉,"我觉得这个知识点重要,就多讲两遍。我觉得哪个地方学生会卡住,就多练几道题。但课标到底怎么要求的,我没有认真琢磨过。"
后来她开始学着像南开中学老师那样,每次备课之前先把与课标相关的那一段读几遍,把关键词圈出来——"了解""理解""掌握""应用",每个词的要求不一样,对应的教学深度也不一样,"你把这个搞清楚了,上课的时候心里就有数了,不会讲得太浅,也不会拔得太高。"
这种"对着课标教"的习惯,被官玲慢慢带回了教研组。每次集体备课,她会先把课标要求亮出来,大家再讨论怎么教,"以前我们讨论的是‘这个知识点怎么讲’,现在讨论的是‘课标要求到什么程度,我们怎么达到’。这个转变是挺大的。"
从"人家学校"到"咱们教共体"
官玲和南开中学的缘分,还不仅仅是名师工作室。
2022年,她刚带初中年级组,听说南渝中学(注:南渝中学原为南开系初中学校,2024年增设高中部,成为高完中)那边教研做得扎实,就主动跟学校提出来,能不能让年级组的教师去南渝中学看看。
老师们去了之后,才深感不虚此行。官玲说,"你问什么他们讲什么,也不藏着掖着。教研活动也让你参加,你坐那儿听就行。"大家回来之后,把听到的东西在教研组里过了一遍,哪些能用、哪些要改,一条一条理清楚。
后来这种"主动走过去"变成了常态。南渝中学有教研活动,年级就派人去。不仅是听,还要"带回来"——带回来之后,教研组一起讨论,把能用的挑出来,结合青木关学生的实际情况改一改,再用到课堂上。
"我们不是照搬,也搬不了。但那个底子——人家怎么研究教材、怎么设计问题、怎么把握考向——这些东西是通用的。"官玲说。
慢慢地,从单纯的学习变成了"我们一起做"。官玲说,他们与南渝中学已经形成了默契,即同步教研、同步分析成绩、同步研究教学进度。不是谁帮谁,大家一起往前走。
她介绍,"以前觉得‘我们学校’‘人家学校’,现在觉得‘咱们都是教共体的’。这种感觉是从一次次教研、一次次一起分析成绩里长出来的。"而这,也是青木关中学的骄傲。
南渝中学来的三位老师
除了"走出去",还有"请进来"。
官玲说,南渝中学还曾经派了三位老师到青木关中学,一待就是三年。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一个教英语,都是年轻老师,都非常优秀。
她说,"这种‘沉浸式’的交流,比偶尔去听一节课有用得多。你天天跟她们在一起,看她们怎么管班、怎么备课、怎么跟学生说话,潜移默化地就学到了。"
官玲举了个例子。一位叫陈青青的数学老师,刚来的时候,官玲去听她的课,发现她讲一个概念会从好几个角度切入,让学生从不同方向理解同一个东西。官玲回忆,"我当时就想,哦,原来可以这么讲。"后来她自己上课,也开始尝试这种"多角度切入"的方法,"不是照搬,是受了启发。"
毛修月是教英语的,官玲则发现她管班的方式很特别——"她不是那种凶巴巴的管法,而是跟学生做朋友,学生又很听她的话。"官玲观察了很久,发现毛修月的秘诀是"真的把学生的事当事","学生跟她说的事,她一定记住,一定回应。学生就觉得,这个老师是真的在乎我。"
这些细节,官玲都记在心里。她说,教育这个东西,很多时候不是靠说的,是靠看的,"你看别人怎么做,看多了,自己就变了。"
官玲说,自己的女儿也在重庆市一所小学当老师。如今,她们母女每次围坐在一起,女儿都会向她请教教学方法。
媒体观察:
较真,是教共体最结实的底色
官玲说了很多具体的事——一道题、一节课、一次同步教研。这些事都不大,但凑在一起,你能看到一个人的变化轨迹。
官玲的"较真",不是天生的。她是被带出来的。她看到南开中学老师对课标反复琢磨,看到南渝中学老师对一节课反复打磨,看到身边同事为了一个知识点怎么讲争得面红耳赤,她自己也是耳濡目染。
教共体这件事,文件里写的是"六个一体化"——管理、师资、教研、资源、培养、考核。但落到一个老师身上,它其实就是官玲说的那句话:"你看到人家那么认真,你也不好意思随便。"不需要考核,不需要监督,就是一个人被另一群人带着,慢慢往前走。
官玲还说过一句话,"以前我觉得,教书就是把我知道的告诉学生。现在我觉得,教书是让学生自己想知道。"
这句话的变化,就是从"教"到"育"的变化。教共体给了她一个环境,让她看到另一种可能,然后她自己走过去,把那种可能变成了现实。
"以前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老师,教好自己那点课就行了。现在觉得我们也是在做一件挺大的事——让家门口的娃儿也能享受到好的教育。"这句话听着朴素,但背后是一个老师二十多年的职业生涯里,难得的一次"被点燃"。而"点燃"她的,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是一群人、一个体系、一条路。
官玲的"较真"还在继续。她的学生,也在学着"较真"。
上游新闻 王渝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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